一路風雪, 應璟決牢牢護著懷裡的人,沒叫連慎微受半點風。
等他回到燈火通明的紫宸殿的時候,太醫院裡當值的太醫都在殿裡面候著了。他們是被小志子急著傳來的, 可萬萬沒想到他們要救的人是攝政王。
應璟決護著人大踏步進來。
小志子不敢攔, 只是提醒了一句:“陛下這不合規矩……”哪有落獄的罪臣進紫宸殿還躺在龍榻上的道理。
“滾!”
應璟決寒聲道:“太醫都過來!”
他小心將連慎微放在床榻上,太醫不敢吭聲, 趕緊上前。
江太醫:“陛下,請您讓出空來,容臣等把脈。”
應璟決握了下連慎微的手, 退開兩步,掌心還殘留著冰涼的觸感, 這溫度讓他控制不住的回想起小舅舅永遠離開他的那個雪夜。
他扭頭道:“地龍燒的熱一些!”
江太醫把脈的空當,一盆盆熱水被送了進來。
連慎微身上的囚衣被血肉黏連著, 根本脫不下里, 只能用剪刀剪開,然後再用乾淨的帕子和酒將身上的傷口清理出來。
應璟決不假手他人, 在小志子驚悚的視線裡,親自洗了帕子,給連慎微清洗腰背上的傷。
夾雜著血肉的布條扔進盆子裡, 殿內很快都是血腥味,一道道的傷, 以及磕碰拖拽出來的淤紫青黑, 在蒼白的面板上刺目的很, 在看見針孔的時候, 應璟決心臟宛如被誰抓了一把, 他深吸一口氣, “……朕不是隻是下令, 將攝政王關押起來,何曾說過對他動刑了?!!”
滿身的傷,還有針孔……
小舅舅最怕的就是針了。
殿內沒有任何一個敢說話。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攝政王是失了權勢被押進詔獄的,在京城裡得罪的人何止雙手之數。
詔獄。
那是甚麼地方?
怕是以死刑犯的身份進入那裡的人,下場不會比在地獄裡好多少。
沒有人會認為連慎微還會從那裡活著出來,就等著哪一天聖旨一下,判了他的死罪,所以很多人就會以錢買刑,圖個樂子或者報復——
誰能想到,今夜竟被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態度大變的陛下從裡面親自接了回來。
江太醫擦擦頭上冷汗:“陛下,這……”他斟酌了片刻,還是喊了連慎微之前的稱呼,“攝政王的皮外傷嚴重,多處傷到了骨頭,還需要立即用藥才是,請讓微臣去煎藥。”
“去……”這個字剛到嗓子眼,應璟決頓住。
他忽的想起來,曾經聽風世伯無數次說過,小舅舅的身體不能隨便亂用藥,那些藥對他來說不是藥,而是破壞體內平衡的毒。
但是現在的情況和他之前的認識不一樣,不知道小舅舅的身體是不是……
他根本不能賭,也賭不起,應璟決一咬牙,“如果不用藥,只止血治療皮外傷,可以嗎。”
江太醫:“這、這怕是很難撐得過去。”
應璟決:“天南和明燭在哪?”
他們兩個應該都知道小舅舅的情況。
小志子:“攝政王府被抄了之後,攝政王的這兩位心腹都不知所蹤了。”
其實也是有點動靜的,有人曾在詔獄周圍見過他們兩個的蹤跡,應該是想劫獄,沒想他們還沒動手,陛下就先將人帶回來了。
“先上藥,務必保住他的性命,”應璟決一邊吩咐,一邊沉聲道,“去,現在就去找人,兩個時辰內,翻遍京城,也要將他們兩個找出來,還有——”
“陛下!陛下!”
小太監匆匆忙忙進來,跪在地上,道:“右相大人求見!還……還帶了兩個人。”
“右相大人說,他們本來是打算去詔獄的,聽說您將攝政王帶回了皇宮,就過來了。”
應璟決倏然抬頭:“快讓他們進來!”
葉明沁眉間有急色,匆匆進來,和應璟決對視間,就知道對方定然和自己一般。
她身後是明燭和天南,第一時間將目光落在龍榻上。
葉明沁一聲義兄壓在喉間,聞著殿內的血腥味,心揪了起來,對著應璟決道:“陛下,我們幾個的事待會再說,現在情況如何?”
應璟決:“你們主子的身體還和之前一樣接受不了普通藥材嗎?”
天南:“是。”
不知道怎麼腦海裡突然就多了另一段記憶,但無論是哪一段,其實都沒有差別,主子的身體都不好。
“……”
那就是不能用服藥。
應璟決閉了閉眼,“傳朕旨意,將攝政王病重的訊息傳出去,傳的越快越好,往金陵一帶傳!”
說完,他就看向無知無覺伏在榻上的人,冰涼的藥膏一點點抹在細碎的傷口上,卻沒有引起沉睡的人的任何反應。
他、葉明沁、明燭和天南都有另一段經歷,沒道理風世伯沒有。
希望……
能來的快一些吧。
***
半個月後。
隨著風恪和仇澈的前後入京,邊疆的大將軍也要回朝,京城儼然變了個風向。
朝野上下都在議論,聖上將攝政王從詔獄裡親自接出來,並說要再次徹查攝政王,目的到底是甚麼。
但最近所有的動靜,讓不少在詔獄裡對連慎微使過絆子的人都如坐針氈起來,恨不得鑽進當朝天子心裡看看裡面到底在想甚麼。
應璟決其實沒想甚麼,他這大半個月心裡都提心吊膽的,生怕聽見半個不好的訊息,根本沒有精力去想其他的事情。
如他所料,風世伯也仇叔也和他們一樣。
這是不是上蒼給他補償的機會,他們不得而知,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讓小舅舅活下來。
***
攝政王府。
屋簷的鳥雀嘰嘰喳喳。
冷淡的冬陽照耀在地面乾淨的雪上。
床榻上臉色蒼白的男人右手手指輕微顫了下。
連慎微的意識逐漸回籠,身體上密密匝匝的痛也清晰起來。
他緩緩睜開眼睛。
眼前卻看不清楚,不是純然的黑,是凌亂駁雜的光影,像是蒙了一層濃霧,沒有色彩,他只能勉強辨認清楚一些大的物體的部分輪廓。
耳中也似灌了水,聽不真切。
他第一反應是——
怎麼還沒有死。
這念頭在腦海裡一閃而逝後,他就平靜的接受了自己還沒有死的這個事實,對自己現在明顯異常的身體狀態漠不關心。
左右不過是一些新的折磨他的法子罷了。
身上的傷似乎被處理了,是覺得凌遲不夠,想多讓他活一陣,好多受一些磋磨嗎。
這一瞬間,他心中升起濃重的厭倦,壓的他喘不上來氣。
連慎微悶咳了兩聲,翻身坐起來,赤足踩在床邊的腳踏上。
瘦削的腳踝上也有傷,裹了一層厚厚的紗布,纏的很緊,宛如一直鎖著他活著留在這世間的枷鎖。
他勉強辨認了桌椅的輪廓,踉蹌著下床,忍著腳踝處傳來的刺痛,一步步往那邊走。
手指在桌子上摸索了片刻,他碰到了瓷質的茶具。
茶壺是熱的,溫度剛剛好。
身體太虛弱,僅這些動作,就已經力氣用盡,控制不住的腿部痙攣,連慎微拿不起來茶壺,緩了片刻,只能退而求其次,勉力握起一隻瓷杯,另一隻手扶在桌沿。
力氣全壓在右手手腕上,毫無預兆的,手筋出傳來針扎一樣的劇痛,連慎微手一顫,整個人往地面摔下去。
砰!
茶杯應聲而碎。
他腦中空白了片刻,摔碎東西的聲音落入耳中,輕得近乎沒有,他好像還聽見了一句短促而模糊的喊聲。
連慎微勉強動了一下,掌心在地面摸索著,手背上的青絡顯得格外脆弱。
可他剛剛觸碰到一塊大一點的碎瓷片時,手腕便被一個對他而言非常熾熱的掌心緊緊攥住了。
“……”
連慎微的動作頓了下,然後順著這力道抬起頭,眼底映入一點模糊的影子,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誰。
***
應璟決沒想到自己聽見動靜進來後,看見的會是這樣的場景。
風世伯說,這次小舅舅的身體雖然也很虛弱,但還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只是心寂無火,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來。
他們幾個就一日日的輪流照看。
今天正好到他。
躺在床上的人不知何時醒的,而且還自己走到了桌邊,連同上面的一個瓷杯一起摔在了地上。
應璟決驚得下意識喊了一聲,以為是小舅舅醒來想喝水,忙想把他扶起來,可他卻看見,那人好似沒聽見他的喊聲,反而悶咳了幾下,在地面摸索著。
……這種狀態。
是之前小舅舅五感盡失時的狀態。
應璟決腦中一懵,手足僵冷,可還未來得及多做思考,他便看見那人的指尖碰到了碎瓷片後,稍停了下,好似找到了目標,立即就要把碎瓷片握住。
他這才反應過來,剛才那不是要喝水,只是想要碎瓷片而已。
要碎瓷片做甚麼……
應璟決回過神來時,他走過去,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扳住了連慎微的肩膀,另一隻緊緊攥住了那隻蒼白的手腕。
他心裡一陣一陣的疼,低喃道:“小舅舅。”
被他攥住的人抬起頭,應璟決望進了一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熟悉的是那無神的,映不進一點影子的瞳孔,陌生的是那雙眼睛裡毫無生氣,宛如死水的沉鬱和冷寂。
只一眼,應璟決就確定,小舅舅只有這一段十年間與他奪權的記憶,他沒有風世伯的陪伴,沒有赴與仇叔的約定,更沒有明沁這個義妹為牽掛。
他有的,是他登基往後十年裡,更加孤寂漫長的折磨,在一聲聲奸臣的辱罵裡變得越來越沉默,或許他自己到最後也是這樣認同。
應璟決看著連慎微的眼睛,喉間宛如堵了一團棉花,哽澀至極,半晌說不出話來。
眼前的人,就好像一堆已經燃燒成灰燼的柴堆,時間太久,就再也找不見半點火星和餘溫。<a href="ort()" style="color: red;">章節報錯(免登入)</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