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臨十年。
上元節前夕。
攝政王府內掛上了紅燈籠。
葉明沁拿著掃把, 頂著夜色,在王府裡掃出了一條路來。
這條路通往府裡那顆梨花樹下。
沿途的兩側,都是明亮的, 掛著好看的燈籠。
掃到盡頭的時候,葉明沁停下來, 抬起頭, 不意外的在樹下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陛下。”
應璟決轉過身,“來了?”
葉明沁:“嗯。”
應璟決已經完全不同於幾年前了,周身更加沉穩有度, 一舉一動,帝王之威。他今日穿的只是常服,語氣也溫和隨意,“你家的小孩都睡下了?”
葉明沁:“睡下了, 夫君看著他們。我就來了這裡。”
她成家了。
是國子監的教書先生,家世簡單,為人溫柔, 謙和有禮,很是妥帖。
成家的當天, 十里紅妝,天子添禮,大將軍背轎, 明珠鳳冠, 風光十足。可是她撫摸著嫁衣上的明珠,想的卻是那天,義兄蒙著眼睛, 那樣虛弱蒼白, 為她以後考量的樣子。
可是義兄還是沒能看到這一天。
如今她位列宰相, 育有子女,第一個孩子姓連,算是她微不足道的一點紀念。
即便是姓連,也不是連家的血脈,陛下還未有子嗣,如果有,那麼改成連姓,養在浮渡山莊,才是最合適的。
應璟決:“嗯,辛苦你了,小舅舅這裡也不是很好打掃。”
葉明沁:“大將軍沒來嗎?”
“前幾年滅了北夷,但還有些逃去了炘茲,寧封心裡堵著口氣,這次又去了邊疆,想將那裡也打下來。”
葉明沁聞言沉默了片刻。
義兄走後的第三年,大盛朝緩過來了勁兒,厲寧封在邊疆發了狠,兩年間以戰養戰,最後在義兄的忌日前,直搗王庭。
他們拒絕了北夷的求和,北夷自此歸入了大盛朝的領土。
佛泉寺的那件事,他們都沒忘,慈憐受不了刑罰,意外死了,倒是莫達,各個酷刑都受了個遍,風先生期間過來親自給他續了個命,他竟也活到了北夷被滅的時候。
厲寧封搜遍了整個北夷,找到了莫達還在世的親人,不遠千里送到了京城。
然後當著莫達的面,一個個殺了乾淨。
莫達是個瘋子,被折磨了那麼多年還硬挺著,甚至在知道了連慎微去世後,大肆嘲笑,被割了舌頭才安靜下來。
直到他北夷的最後一個親人死在他面前,莫達才痛徹心扉的瘋狂嘶吼。
一點沒了當初淡然的模樣。
自那之後,莫達沒撐幾日就死了,厲寧封將他的頭顱割下來,掛在了京城的臨焚城城門上,直到今日已然化成枯骨,還沒取下來。
北夷雖滅,但分部不集中,還有些遊散部族逃到了別的地方。
這些人逃去哪,大盛朝的劍就指向哪。
說來好笑,葉明沁看了那麼多書,回看歷朝歷代,也沒有哪一個朝代版圖擴張,是因為要對一個部族趕盡殺絕。
朝中很多人都不贊同,覺得殘忍,讓後世史書覺得陛下並非寬厚仁愛之君。
葉明沁當時在朝堂之上難得沉默。
厲寧封和應璟決對北夷的恨,其實並不單單因為莫達當初讓義兄折節受辱。人已經逝去,大盛朝如今既然蒸蒸日上,也有跟人打的底氣,為甚麼不能為那人多做一些。
如果能彌補一些的話,後世名聲就不是那麼重要。
葉明沁:“義兄之前做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之前的事,指的是連慎微為了報仇,切切實實殺了一些朝廷裡的老臣。
應璟決臉色冷淡了下來:“那些人也參與了浮渡山莊當年的事,便是謀害朕,如何無罪?即便是沒有小舅舅,朕記起來往昔,也不會放過他們任何一個。”
“史官的筆如何寫,朕會看著,不會偏頗,不會錯漏。大盛朝攝政王的功與過,是非評判,後人怎麼說便由他們去說,朕早就黃土一捧步入黃泉,聽不到了。”
他很想逼著史官將關於小舅舅不好的事抹去,可午夜夢迴,他又擔心看見小舅舅失望的眼神——
為君者,少私慾。
應璟決想著,他自己在父皇佔問吉日的當天,選擇□□,在一些人眼中已是手腕狠辣,追殺北夷,更是露出暴君潛質,其實再多一條威脅史官的名聲,似乎也沒甚麼。
終究還是怕看見連慎微失望的模樣。
他是他的老師,希望他成為一個仁君,更是一步步把他推上了這個位置。
葉明沁點頭:“我知道。”
應璟決看了眼葉明沁身後的路。
府裡燈籠很多,各式各樣的,光華璀璨。
雖然小舅舅很不喜歡京城,他們還是期盼著他能回來看看,用人間燈火引領魂靈的路,府裡這麼多好看的燈,又和山莊相像,小舅舅興致來了,會來看看吧。
這幾年,都是上元節的前後下雪。
每一年的前夕,他都會到這裡來。
小舅舅離世的那天,就靜靜的伏在這張石桌上,眼睫與髮絲皆是霜白,宛如謫仙,黑狐大氅落了層薄雪,唇側有看不出來的弧度。
就好像他只是在這裡睡著了。
他當時不敢去探小舅舅的鼻息,就固執的梗著脖子,說要等小舅舅醒來。
還是風恪摸了下他的頭,說了句:“他去找你阿孃了,你阿孃最疼他,這會兒他估計在抱怨撒嬌。”
他那時聽完,哭到崩潰。
一轉眼都已經這麼多年了。
應璟決微微仰了仰頭,“其實這些年,我都在想。”
“小舅舅當年吃了風伯伯給他的藥,那藥到底有沒有用,他最後的時間裡,能看見了嗎?”
葉明沁抬頭看著他。
應璟決自顧自道:“我既盼望著他可以看見,臨終前,不至於還是滿目的虛無。我又盼望著他看不見,因為擔心他萬一發現了這裡不是金陵,也因為他最後一眼看見的不是他心心念唸的春色。”
“……陛下,”葉明沁聽的心裡不是滋味,嘆息道:“別想這麼多。義兄走的時候,應該是滿足的。”
“是嗎。”
但願吧。
葉明沁:“雪掃完了,府裡還有些地方要佈置,陛下若是不宿在此處,就請早些回去罷。”
應璟決:“曉得了。”
葉明沁沿著來時的路走,走了不遠,回頭看了一眼。
天子靜默在樹下的影子,被懸月拉長,莫名伶仃孤單。
-
金陵。
浮渡山莊。
“嘿!哈!嘿!”
樹底下,四個小蘿蔔哼哼哈嘿的練武,很像那麼回事。
風恪一邊咬酸梅一邊含糊的指揮:“快點啊,拳頭弱唧唧的,你們四個想不想吃飯了?你們明燭姨可不會慣著你們!”
小蘿蔔頭們紛紛道:“是!師伯祖!”
風恪當即滿意了。
這四個小蘿蔔頭裡,有兩個是厲寧封收的徒弟,和負雪劍法有緣分,還有一兩個是仇澈的徒弟。
仇澈這兩年安頓下來了,不再滿江湖亂跑,看著眼緣收了徒。
風恪避著他老爹的催婚,就將他們都拉到了浮渡山莊。
山莊熱鬧起來了。
明燭和天南偶爾也會指點這四個蘿蔔頭幾句。
“阿恣!”風恪喊了一聲。
一隻鳥很快飛過來,叼走了他掌心裡的一顆話梅。
風恪:“?”
他掰住鳥喙:“吐出來!”
阿恣一瞥他。
風恪:“……”
他摸出一根針:“吐不吐?”
阿恣乖巧的吐了出來。
“甚麼德行,這是你能亂吃的嗎?!”風恪罵了一句,“寵似主人形,他怕針你也怕,好的沒學,差的全學去了。”
他粗暴地順著阿恣的鳥毛:“多活幾年聽見沒,你的追求就是最長壽的海東青!”
被迫安排了鳥生最高追求的阿恣啄了一下風恪的掌心,烏鴉似的啊了一聲,快速朝著浮渡山莊旁邊的敬靈山上飛去了。
風恪:“……”
他難以置信地指著阿恣飛走的方向:“它又罵我?!它學烏鴉叫罵我!!”
天南咳了一下:“風先生,阿恣可能是學的你。”
風恪氣的一個仰倒,躺在在搖椅裡晃了晃。
看了眼頭頂盛開的梨花,心氣兒勉強順了一點點:“今年春天,這花倒開的不錯,”想起剛才阿恣離開的方向,他反應過來,“欸?仇澈又上敬靈山了?”
明燭點點頭:“嗯,還去鳳凰臺買了酒。”
“嘖,”風恪搖頭,“你們家主子墳前那塊地,都快被酒淹了。”
-
敬靈山。
阿恣撲稜稜落在一枝樹杈上。
行走江湖中,黑色耐穿,仇澈這兩年安頓下來,衣服也不全是黑色的了,偶爾一身深藍,淺紫。
用風恪的話來講,就是勉強有個人樣了。
仇澈隨意坐在連慎微的墳前。
“息眠,這是春日濃。”
他擺開兩個酒杯,挨個斟滿。
“這時候喝正好。”
墳墓的兩側有兩排梨花,都長得枝繁葉茂,紛紛揚揚的花瓣如雪落下。
有瓣落進了酒杯裡,裡面的酒液輕輕一漾,就將映入其中的漫天春色都碎開了。
仇澈慢慢品著,眯起眼,“我收的那兩個徒弟,和你徒弟收的徒弟,年歲差不多。”
“不過你徒孫還得喚我徒弟一聲師叔。是師叔吧?算了,輩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打不過你,我徒弟總得打過你徒孫。”
“你的蒼山劍,我奉在你們浮渡山莊裡了,這些年我帶著它和無量走了不少地方,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敗在我手裡了。”
仇澈平日話不多,在這裡的時候總是絮叨。
說著說著,他想起甚麼似的,表情就有些奇怪,“前些日子,風恪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帶我去了金陵最大的壽材店。”
“說讓我挑一下自己的棺材,不要跟他客氣。”
仇澈一言難盡:“……我才三十多歲,那傢伙就讓我買棺材。”他徒弟還以為他命不久矣,抱著他大腿嚎了很久,挑棺材這事兒擱在別人身上,他早就一劍抽過去了。
不過那是風恪。
仇澈仔細看了看,那裡棺材做的確實不錯。
“我挑了幾個,店主說,這兩年樣式換得快,讓我們可以繳了定金,然後死了之後,就可以用當年出的最新的棺材樣式。”
“風恪還想給你每年都換新的,我們拒絕了。”
想法是好的,但每年都挖墳,不知道的還以為甚麼深仇大恨。
仇澈說著說著,半瓶酒就下去了,他倚在墓碑旁小憩了片刻,曬著暖陽,倒也自在。
還是下午用膳時分,阿恣將他叫醒的。
仇澈將餘下的酒倒了出來,“我們很久都沒夢見你了,也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轉世。”
“如果沒有的話,就回家看看吧。”
他緩緩起身,提著空了的酒罈下了山。
靜默在山上的墳墓,在悠然飄落的梨花下,醉在酒香和春日裡。<a href="ort()" style="color: red;">章節報錯(免登入)</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