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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完結。

2022-11-12 作者:危火

 連慎微到底剛醒, 說完那兩句話,就再次昏沉睡去。

 不過這次,他漸漸平穩的呼吸起碼可以叫人感知到。

 房間裡從剛才就陷入了沉寂, 看見他醒來時的興奮和期待都被一把火燒成了灰。厲寧封愣愣的, “風先生,師父是看不見嗎,因為藥物的問題還是……?”

 “衰竭。”

 或許是心裡隱約有預感, 風恪語氣還算平靜,慢慢把連慎微的手放在了被褥裡, 給他蓋好後,才轉頭看向房間裡的其他人。

 “他先前是聽不到,現在也看不見了。”

 他沉默了片刻,慢慢講了一個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的故事。

 其實就是一個灑脫的少年, 跌跌撞撞,從十七歲, 到如今將近二十九,慢慢長大的這十一二年。

 ……

 半個月後的初冬。

 簷外枝葉覆薄霜,雀鳥起落。

 窗欞透進清冷的光。

 連慎微眼睛上蒙著一個兩指寬的黑色布條,被應璟決攙扶著,在自己臥房裡走了半圈。

 他的髮絲已經全然白了, 及腰的長髮並未束起,披在肩上,下頜線因為消瘦而更加清晰。

 走了這半圈而已, 卻花了不少時間, 青年額角都見了汗。

 連慎微緩了緩, “好了, 風恪,我歇一會。”

 應璟決連忙將他扶到了軟塌上,這房間裡地龍燒的旺,他早就出了一身的汗,在身上隨便一抹手,然後在連慎微的掌心寫道:“要吃東西嗎?”

 他是以風恪的身份陪在連慎微身邊的。

 半個月前,小舅舅醒來的當晚,風先生同他們說了這些年發生的事。他才知道,他的失憶才不是生病,而是被當時的先帝親自下了皇室的秘藥。

 大盛朝廷與浮渡山莊的仇恨也終於浮出水面。

 小舅舅的傷,是當年追殺完墜月流的殺手之後,身受重傷,被妖僧撿去煉成了藥人,經脈俱損,右手手筋被挑斷,再拿不起劍。

 十七歲到二十歲的這三年,他都在風家養傷。

 無數次試圖重新拿起劍,可惜都失敗了,直到小舅舅知道,浮渡山莊的仇人遠不止墜月流一個,還有朝廷上許多素有忠正之名的大官。

 其中,魏立就是一個。

 魏立。

 他如何不記得。

 當時他就是因為這件事,才和還是攝政王的小舅舅正式開始決裂的。他甚至還親自去主持了魏立的葬禮。

 後來南巡迴來,魏立的墳墓被人挖了,裡面的屍骨不翼而飛,他還震怒,重新叫人修繕了。

 他想象不到,小舅舅聽說他給魏立主持葬禮的那一刻,是怎樣的心情。

 應璟決知道這些事之後,扇了自己一巴掌,將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不喝整整三天的時間。

 出來之後,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卻一言不發的便將自己收拾好,接過了照顧小舅舅的責任。

 風恪跟他說,小舅舅不想讓他知道當年的事,如今浮渡山莊的仇恨都已經隨著他父皇的離世而徹底畫上了句號。

 應璟決便點頭,小舅舅不想他知道,他就不知道。

 當日在佛泉寺。

 他記憶恢復,莫達讓小舅舅對著魏立的兒子下跪道歉,他如今知道了真相,就更覺得憤怒和屈辱。

 雖聽寧封說,小舅舅沒有跪,只是略微低了下頭,就被明燭用鞭子拉了過來。但是……跪與不跪,對一個生性驕傲的人來講,怕是做出決定的那一刻,就已經不重要了。

 低下頭的那一瞬間,就代表了放棄驕傲。

 小舅舅心裡如何想的,他們誰都不清楚,也不敢去提及。

 應璟決望向窗臺的那顆君子蘭,花以氣節養之,據說是小舅舅一直在照顧,之前養的很好,可是自這次從佛泉寺回來後,這花就慢慢枯萎了。

 葉片泛黃,花朵凋謝。

 傳言,花與養花人之間有氣相連,連慎微折節受辱,君子蘭漸漸衰敗,很難不令人去聯想到他自己本身的狀態。

 一想到這裡,這盆君子蘭就像一根刺一樣,提醒著他們那日晚上連慎微低頭的模樣。

 所有人都很默契的沒有提及把它扔掉,而是一直精心照顧著,厲寧封從外面買了不少好土,連風先生都日日在那盆花的花盆裡撒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就好像花養好了,人也會養好一樣。

 連慎微沒察覺到應璟決的走神,蜷了蜷微癢的掌心,點了點頭:“想吃點東西。”

 其實連慎微醒來後的所有反應,都很出乎他們的意料,他近乎反常的配合治療,每次到了飯點,都會努力讓自己多吃一點。

 還會在身體好一些了,主動要求下床走一走。

 他廢了一身武功,內力散盡,衰竭成現在這副模樣,最初站立都勉強,到如今可以在房間裡走幾步,進步已經非常大了。

 應璟決在他掌心寫了個:“好。”

 正巧外面厲寧封端著食物,葉明沁手裡提了一包點心,風恪領著他們進來了,他看向應璟決,問:“你小舅舅今日如何?”

 應璟決:“比昨日少走了一步。”

 厲寧封將熬好的溫和補湯盛在碗裡,吹涼了些,就送到連慎微唇邊。

 即便知道他沒有味覺,但也不妨礙他們想將不怎麼好喝的補湯做的甜一些,還有葉明沁買來的劉記點心。

 他吃飯的空當,風恪給他施針。

 連慎微嘶了下,小聲道:“……紮了好幾日了,就不能少扎幾針。”

 二十多年如一日怕針的模樣,又慫又可憐,偏得日日被扎,反駁都很小聲。風恪瞥他一眼,“你身體好了就沒事了。”

 說完,他半天沒等到回應,才忽然想起此時連慎微聽不見也看不見。

 風恪頓了下,嘴角下意識揚起的笑就散了。

 應璟決抿唇,學著天南的口吻,在連慎微掌心寫:“風先生說,您好了就不用挨針了。”

 連慎微感受著自己如今這具無時無刻都在給他傳遞著虛弱感的身體,靜了許久,然後換了個話題。

 他道:“風恪,我那晚出現在佛泉寺,你確定璟決沒起疑心嗎。他怎麼還不對攝政王府出手?”

 應璟決寫:“沒有,都瞞過去了,風先生處理的。佛泉寺北夷奸細暴露,他現在沒有時間管攝政王府的事。”

 那就好。

 連慎微出神了片刻,低聲道:“可惜,聽不見那臭小子叫我一聲小舅舅了。”

 應璟決鼻尖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還有寧封,”連慎微笑了笑,道,“那聲師父到底是沒有緣分聽見。”

 風恪看了一眼厲寧封。

 後者將補湯的碗放在桌子上,和應璟決一起,在連慎微面前半蹲下來,仰頭看著蒙著眼睛的蒼白青年。

 失去視覺與失去聽覺,若只有一樣,還不是與外界完全隔開。

 連慎微這些日子,總覺得過的不真切。

 他觸控不到外界,只能從一些不明顯的反饋上,才能知道自己睡著還是醒了,是做夢還是正在經歷一件真正的事。

 像是被封在了一具軀殼裡。

 觸感卻被無限的放大。

 感覺到掌心又有癢意,白髮青年側了側臉,縛眼的黑色布條,從腦後緩緩滑落到臉側,他仔細感應著。

 有人一筆一劃在他掌心寫了三個字。

 小。舅。舅。

 寫的很慢,又有點說不上來的鄭重感,生怕他感覺不出來一樣。

 寫完便停了,好像在等他的反饋。

 白髮青年緩緩露出一個笑,溫和的嗯了一聲。

 然後,他掌心上又被寫了兩個字,這次是:

 師。父。

 厲寧封跪下來,握住他的手,額頭抵在青年沁涼的指骨上:“師父……”

 白髮青年唇角笑意加深,“聽見了。”

 厲寧封頓住,不敢置信的睜大了眼。

 應璟決驀的抬起頭。

 還沒等他們心裡那點希望亮起來,就聽見青年繼續說了一句:“是誰寫著玩逗我開心呢,天南還是風恪?”

 “你們兩個的手比明燭粗糙多了,我可感受的出來。”

 連慎微將自己的手收回來,指腹在泛紅的掌心摩挲了片刻,笑道:“都快被你們寫出繭子了。”

 “……”

 風恪垂眸看了眼呆愣住的應璟決和厲寧封兩人。

 心中輕嘆。

 到底不忍心再打擊他們,只是道:“要哭出去哭,別在這惹人煩。”

 有甚麼用呢。

 仇恨可以消弭,但永遠無法被聆聽、被知曉的愧疚和悔恨,只會在每一個午夜夢迴,都更加刻入骨血,這才是對活著的人的最大的懲罰吧。

 施完針,風恪的衣角輕輕被拉了一下。

 低頭看去,是連慎微拽住了。

 連慎微抿了下唇,顯出些執拗:“這些日子,我一直按時吃藥、吃飯,讓自己好起來。風恪,我不想在京城了。”

 “我想回金陵看看。”

 他……

 想回家了。

 在金陵的家。

 即便是汙名滿身,他還是想在臨終之前,回金陵看看,就算不去浮渡山莊也是好的。

 風恪不說,他其實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撐不了太長的時間。

 十七歲的連瑜白和二十八歲的連慎微,都是他。

 他何嘗不想把這兩段人生分的清清楚楚,但他也只是紅塵凡世裡的俗人一個,如果真的能將過往全部割捨,就不會經常夢迴曾經。

 此間事了。

 他也算無牽無掛。

 連慎微想,他總該為自己活一活。

 他一個違背家訓的人,想回家看看,放在之前,定然是不被允許的。

 可連慎微又想,阿爹阿孃素來最疼他,阿姐也慣著他,他如今這副模樣,只是回去看看,死後也不會入祖墳,應該會被原諒。

 連慎微感覺自己掌心被寫了個好字。

 他高興,覺得自己這段時間配合恢復的效果還不錯,於是又問:“你有沒有能讓我短時間可以看見的藥?現在出發去金陵,到那裡,正好是春天,我想再看一眼金陵的春色。”

 就一眼就好。

 風恪沉默片刻,終究不想讓他失望,答應下來。

 白髮青年肉眼可見的心情好,比平日吃的多了一些。

 他精力不濟,一直多眠,吃完後漱了口,就躺在床上昏昏睡去。

 -

 一踏出臥房的門,外面冰冷寒意瞬間附在了身上。

 初冬時節,庭院裡的枝頭灰濛濛光禿禿的一片。

 風恪心事重重的眯起眼,身後應璟決和厲寧封一前一後出來。

 葉明沁關上門,問道:“風先生要帶義兄回金陵嗎?”

 應璟決皺著眉:“可是小舅舅如今的身體,能受得了一路的勞頓嗎。”

 “受不了,”風恪搖頭,“怕是出京城不過五里,一個照顧不好,風寒就能要了他的命。”

 厲寧封:“那您剛才答應?”

 風恪:“他很久沒那麼高興了。”

 甚麼都不想,像從前一樣任性,還拿各種難辦的事情刁難他。

 “但是如果小舅舅知道您騙他,他……”

 風恪:“難道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應璟決沉默了片刻,道:“有一個。”

 其他幾人看向他。

 應璟決:“小舅舅想回金陵,無非是想回浮渡山莊,我可以把攝政王府改造成另一個浮渡山莊。”

 風恪第一反應是不妥,可仔細一想,也不是不行。

 連慎微如今大部分時間都昏昏睡睡,感覺不到外界,如果是行船,船艙平穩,和在臥房內差別不是很大。

 風恪沉吟片刻:“你對浮渡山莊的格局還記得多少?”

 應璟決:“小舅舅愛去的地方,我都記得,”不知道是不是失憶的緣故,他現在對於六歲前的記憶,都記得非常清楚,“就算有不清楚的地方,全天下總還有工匠知道。”

 風恪看了他一眼:“這會到還有點皇帝的樣子了。”

 應璟決勉強笑了下:“風先生,就不要打趣我了。”

 “既然決定了,那我就讓天南和明燭把府裡的人都聚起來,好好吩咐一下,”風恪對厲寧封道,“你多找些人手。”

 厲寧封點頭:“我知道。”

 應璟決:“葉大人,朝中瑣碎的事,還是麻煩你多和幾位尚書商量,奏摺讓小志子送到這裡來。”

 葉明沁穩重道:“微臣知道。”

 -

 敲定之後,攝政王府就開始行動了起來。

 這是個不小的工程。

 應璟決招募天下能工巧匠,朝廷詔令,自然多得是人應招,很快,攝政王府就開始動工。

 這些動靜京城鬧出來的動靜不小,卻半點風聲都沒傳到連慎微這裡。

 他只是知道最近要離開,然後就叫天南開始收拾東西。

 連慎微:“等我走了,留個人回稟皇宮,就說攝政王得了急症,不治身亡。”

 他想了想,除了蒼山劍和洞簫,阿恣、那盆君子蘭之外,好像也沒甚麼要帶走的東西。

 倒是有點要留下來。

 “將府裡的地契和莊子的契書,還有東邊的那間小庫房裡,左數三步,有個我一直放著的盒子,一併拿過來吧。”

 連慎微很少藏東西,說出來後,風恪的好奇心都被勾起來了。忙招呼著把他要的東西拿來。

 東西拿來後,那盒子被開啟,裡面的東西叫人一愣。

 是一盒光華璀璨的明珠。

 其中一部分是深紫色,也有一些珍稀的緋色。

 連慎微摸索著伸手,在盒子裡撥了兩下,下面就又彈出來兩層,下一層是把扇子,最後一層是一疊厚厚的銀票。

 他將天南拿出來的地契和商鋪契書也放進了最後一層。

 應璟決看了天南一眼。

 天南撓頭:“主子是有收集明珠的愛好的……不過我也不知道主子要這些幹甚麼。”

 風恪:“這盒子的第三層放了這麼多銀票,當初買補品的錢不夠的時候他怎麼不用?”

 厲寧封在連慎微掌心寫字,問了。

 連慎微把盒子重新關好,疑惑道:“這是我身為兄長給明沁準備的嫁妝,哪有兄長用妹妹嫁妝的道理。”

 這不是固執,是從小受到的家教便是如此,就是餓死,他也不會動這筆錢。況且即便是動了,天價的補品,又能撐得了幾天。

 一直很少說話的葉明沁愣住了。

 ……嫁妝?

 “她孤單一個,沒有母家,以後如果出嫁了,我擔心她受欺負,嫁妝備的豐厚一些,底氣足,”連慎微慢慢道,“不過明沁爭氣,現在混的不差。”

 他將很多事都想的很遠,遠到或許沒有他參與的以後。

 “若是有朝一日她出嫁,這些就是她的嫁妝,如果不想成家,想招人入贅,這些錢也養得起家。女子總是艱難些,就憑朝廷發的銀錢,遠遠不夠。”

 明珠可以秀在嫁衣上,也可以存著,可以賣錢。中間一層的扇子是用來掩面的,都是母家準備,他的身份倒也符合,就一起準備齊全了。

 而餘下的銀錢和鋪子,都是他給明沁的實打實的底氣。

 連慎微低咳幾聲,補充道:“先前收的官員行賄的錢,大部分都被我用在邊疆和救濟賑災上了。”

 “走的時候跟明沁說一聲,給她的這些,都是我這些年攢下來的乾淨錢。”

 因為得不到回應,旁人在他手上寫字到底麻煩,他就自顧自一直說,說了這麼多話,連慎微有點累。

 京城中誰不知道他是葉明沁的義兄,他名聲是不好,但作為兄長,把田地鋪子給自己的妹妹,誰能說出半個不字?

 就算有些流言蜚語,依照明沁的能力,也可以解決,他不擔心這個。

 其餘人都望向了葉明沁。

 素來穩重精幹,前途一片光明燦爛的戶部侍郎,此刻滿面淚痕,看著那個給她的盒子,捂著唇抽泣,半個字都說不出。

 -

 冬日愈冷,那盆君子蘭越發沒有精神了。

 從那日知曉義兄先前的錢都用在了邊疆後,天南幾人都一知半解的說不明白,葉明沁開始著手查,這一查,就查到了當時老侯爺受傷,從邊疆退下的那一年。

 當年的事情一點點浮出水面。

 天南等人只知道錢是用在了邊疆,卻不知道如何用的,那些錢不僅僅買了糧,還有很多藥材,甚至義兄還在金陵買了糧,用了一切可以動用的人脈,把救命用的軍餉運送到了邊疆。

 很多人都記得那批運往邊疆的糧食。

 當時朝廷裡太多蛀蟲,國庫空虛,官員之間相互推諉,直言邊疆還可以再撐一段時間。

 葉明沁還記得,義兄那時候權力還沒有後來那麼大,這件事讓他那段時間心情很差,之後他找到幾個不算理由的理由,強行殺了朝廷裡鬧的最厲害的幾個,朝廷的糧才送了過去。

 糧送過去之後,見邊疆沒出事,那些人就又把義兄隨意濫殺朝廷官員的事翻了上來,罵了好一通。

 殊不知,若是沒有最初送去的那一批,邊疆焉能安然無事?

 即便是這樣,忠義侯不還是受了傷,從前線退了下來嗎。

 她這事查的光明正大,沒過多久,朝廷裡該知道的就都知道了,忠義侯初初聽聞這個訊息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不可能。

 然後生氣有人拿這件事耍他。

 後來厲寧封親口證實了,他才沉默下去,一夜之間好像老了很多——

 當初京城補品提價那件事,他也有參與。

 老侯爺知道後的第二日,就去了攝政王府拜訪,他的到來連慎微並不知曉,沒有人會因為這樣的事來打擾他。

 老侯爺只是隔著很遠,對著被人攙著緩慢走動的白髮青年,深深作揖,行了個禮。

 不管連慎微在到底有沒有為了報仇濫殺無辜,但只憑借當初他不惜一切往邊疆運糧這件事,就值得他如此敬重的一拜。

 那批糧救了邊疆無數將士,也救了他的半條命。

 他見過先帝在位時,百官朝拜,唯獨那人穿著尊貴至極的黑色官服,代表攝政王身份的扳指沉沉扣在大拇指上,不緊不慢的坐在紫檀椅上飲茶——

 權勢滔天。

 老侯爺曾經憎恨這般做派,認為這是奸臣禍亂朝綱。

 可如今,他看著白髮青年黑綢覆眼的模樣,心裡卻百般不是滋味。

 攝政王府動工,他做不了甚麼,就帶著幾個曾經在前線下來計程車兵,一起在這裡幫忙幹活。

 不過半月光景,王府就被改造完了一半。

 連慎微也被換了一個房間,這個房間按照船艙的樣式建造,叫他以為現在已經在去往金陵的船上。

 若是連慎微感官仍在,一下就能識破這種拙劣的謊言,但他如今半點也分辨不出,昏睡醒來就被告知他現在在船上,他還很高興。

 連慎微:“這一下又不知道睡了多久,現在在船艙裡是嗎?”他下床摸索了片刻,“佈局果然變了,不過比想象的暖和。”

 天南寫道:“風先生安排的,說風家有錢,您不必擔心路上不舒服。等您回了浮渡山莊,到了您自己的房間,就熟悉了。”

 連慎微一愣。

 回浮渡山莊。

 其實回到金陵就很好了。

 如果能進山莊看一眼,似乎也不錯。察覺到自己的想法,連慎微笑了笑。果然人都是貪婪的,一件事情被滿足,就會想要更好的結果。

 浮渡山莊的房間。

 他若是真的回了那裡,便不用人陪了,閉著眼睛,他都能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希望快點到。”

 他說。

 -

 舉全國之力,把攝政王府改造成浮渡山莊。

 即便是速度極快,也要考慮到細節。

 可是畢竟山莊地勢高一些,應璟決只能極力的將先前小舅舅在山莊時,臥房周圍的環境還原。

 不知是哪一日霜重,君子蘭徹底枯死了。

 連慎微每日清醒的時間肉眼可見的變得越來越少。

 原來還可以在房間裡走兩圈的,如今卻像是慢慢回到了最開始醒來時候。身體狀況一日不如一日。

 再一次將近三日未醒後,風恪給他診完脈。

 “……做好準備吧,府裡的動作加快些。”

 應璟決難以接受:“風先生。”

 “他能多活這段時間,已經是從閻王手裡搶來的了,”風恪靜了片刻,“我自學醫開始,看過了很多人死去,但後來學有所成,我手底下就再無救不回來的病人,但是……”

 他自負醫術絕世,這些年的心思幾乎都花費在了一個人身上,可偏偏這個人,他傾盡所學也救不回來。

 風恪再次感覺到了無力。

 他站起來,“我已經傳信給仇澈了,讓他不管在哪都趕緊回來,希望能趕得及。”

 讓他走的時候,朋友親人俱在身側。

 不孤單一人。

 風恪說罷,不管屋裡其他人如何反應,他自己又去了他那間小藥房。連慎微說想要一種可以短暫看見的藥。

 他最近一直在研究這個,終於有了些苗頭。

 還多虧了大盛朝的珍品庫,不然研製的怕是沒有那麼快。

 ……

 崇臨二年。

 十二月十七。

 連慎微在恍惚睡夢裡,掌心上被人寫了幾個字:“我們到浮渡山莊了。”

 他腦中的睡意忽的散去,聲音低啞:“……到了嗎?”

 應璟決喉間發堵,點了點頭,忽的想起小舅舅看不見,於是忙擦了下眼淚,在他掌心寫了是。

 應璟決:“打掃花費了些時間,還上了地龍,其他的都和原來一模一樣。”

 連慎微悶咳幾聲:“我起來走走。”

 他在房間裡走了一圈,沒叫應璟決扶著。

 指尖一一拂過房屋裡的擺設。

 他少時玩心不退,房間在整個山莊都別具一格,屋裡東側有個吊頂鞦韆,他經常在上面晃著喝酒,隔三差五在上面睡一覺。

 屋樑中間高處種了幾盆野藤,每年春天都開紫粉色的小花,垂下來好看的緊。他還從外面的泉眼裡分流了一支到他屋裡,用小石頭圍成了一個一米大小的泉。

 書架上一側擺的是書,大部分不太正經,都是江湖裡討來的話本子,另一側全是好玩的玩意兒。

 ……

 都和記憶裡的一樣。

 連慎微走了一會,掌心攥住了鞦韆的繩索,喘了口氣,“之前不覺得,我的房間這麼大。”

 青年高興的樣子太過明顯。

 其實根本沒有甚麼坐船去金陵,這裡也不是浮渡山莊,他仍舊困在了原地,應璟決看他高興,自己也想跟著笑笑,可他卻一點也笑不出來,只覺得難受和心酸。

 連慎微:“我還想出去走走。”

 應璟決忙寫:“不行,外面還是太冷了。”

 連慎微:“沒事,金陵很少下雪,冬天也不冷,我只是走走。”

 應璟決拒絕了,如今正是京城最冷的時節,這個時候出去走,小舅舅的身體根本受不了。

 況且,他們還在到處找綠色的植物,儘量把金陵的景色也還原。

 “那好吧。”

 連慎微:“等你的藥研究出來了,我再出去。”

 他心裡大約估摸著時間,連慎微不知曉自己現在在一場騙局裡,便也將天南他們告訴自己的昏睡的日子算上。

 現在應該是金陵的一月份吧。

 二月的春天才是最好看的。

 他再等等也好。

 應璟決就仿著風恪的口吻寫:“好,我會盡快的。”

 連慎微回到了‘浮渡山莊’,一次也沒有提及過自己要去祠堂看看。更沒有往那邊的方向看過一眼。

 他一直在等著風恪的藥。

 -

 崇臨二年。

 十二月二十五日。

 “都快點快點,大家加把勁,快過年了,這幾天幹活快的,陛下說了,都有賞!”忠義侯喝了一聲,“不要偷懶啊,哎哎哎,那盆梅花放在這邊,對對,小心點,從宮裡移出來的,玉檀梅,珍貴得很。”

 “放心吧侯爺!”

 “兄弟幾個肯定幹好!”

 數九隆冬,佈局大變的攝政王府一點點染上了春色。

 不止宮裡和民間的匠人,連繡娘們都沒閒著。

 任憑再有經驗的花匠,有些花冬日就是不開,誰也不能叫它強行開花,風恪便想了個注意。

 以假亂真。

 讓技藝精湛的繡娘們製作假花。

 很快,那些真假兩摻的花花草草,就堆滿了整整兩個屋子,就等著外面的亭臺水榭一佈置好,馬上就會放出去。

 崇臨二年。

 十二月二十八日。

 風恪研究出了可以讓人暫時看見的藥。

 費盡心思,只得了一粒,且連慎微身體情況特殊,這藥用在他身上,也不知道效果如何,管用多長時間,看的清不清晰。

 不管如何,總算是研究出來了。

 他見這個好訊息告訴了連慎微。

 青年這兩日的精神似乎好些了,知道之後,就想吃下去試試看。

 風恪寫道:“只有一粒,我先保管著,等你再好點了,可以出去的時候,我就給你。”

 連慎微:“好吧。”

 他懨懨的伏在枕頭上,手裡捏了一個少時的小鈴鐺,最近經常在掌心裡捏著玩。

 鈴鐺聲音很清脆,連慎微聽不見聲音,但這鈴鐺聲卻給風恪幾人很喜歡聽,因為每次響起,都說明拿著鈴鐺的人還醒著。

 ……

 崇臨二年。

 十二月三十日,夜。

 “後日是上元節,過了上元節,就是新歲,”應璟決仔細看著手裡明日的單子,“正經陪小舅舅過的第一個上元節。”

 其實他們不想弄的太熱鬧,就想在後天晚上在屋裡陪著連慎微。

 他大部分時間都是睡著的,他們弄點吃食,在房間裡備下,一起圍著火爐吃點東西,陪著小舅舅。

 這樣就很好了。

 小志子匆匆進來,“攝政王那邊叫了風先生過去。”

 應璟決一驚:“可是出甚麼事了?”不待小志子細說,他撩了手裡的活,趕緊出去了,“算了朕自己去看。”

 一走到連慎微臥房門口,就聽見一聲語氣又弱又很無賴的話:“……我就是拿出來摸一下,風恪你不講理,不給你你還能打我不成?”

 應璟決:“……”

 他腳步一頓。

 這聲音是他小舅舅來著。

 不像是現在的他說出來的,這話一出口,讓他夢迴自己小時候常見的那個沒甚麼拘束的少年。

 風恪氣的夠嗆,伸出手在連慎微掌心一頓撓。

 “交出來聽見沒,就這一粒!”

 應璟決往裡面看去。

 連慎微右手握著一個青色的玉瓶,藏來藏去,左手則被風恪握著。風先生大概是顧忌著小舅舅的右手手腕,就沒跟他搶,在他左手掌心寫字。

 應璟決一眼看去,只覺得那寫字的速度快在小舅舅掌心裡擦出火星子了。

 “……”

 “風先生,”應璟決默了下,走過去,“怎麼了?”

 風恪眼疾手快,一把拈住玉瓶的下面,一下抽了出來。

 “臨睡了還不老實,這藥就一粒,我看看能不能再多配一點,說不準你眼睛還間接性可以看見,非得摸,摸一下就能看見是嗎?!”

 他叭叭一堆。

 連慎微都聽不見:“風恪你欺負我看不見是不是?”

 “仇澈知道你欺負我嗎?”

 風恪繼續叭叭:“你摸了把藥性摸沒了怎麼辦……”

 雞同鴨講現場。

 你說你的我說我的,兩人聲音一低一高,一時之間非常吵。

 應璟決:“……”

 他抵唇咳了一下。

 好像他不該來這裡。

 好不容易安靜下來,連慎微說的嗓子很累,趴在床邊慢吞吞餵了兩口水,被風恪冷著臉塞進了被窩。

 他把那青色藥瓶重新收好,等著連慎微呼吸平緩下來,才和應璟決一起出去。

 他們走了之後,原本好像睡著了的青年,呼吸忽的弱了下去,很難受的喘息了片刻。

 連慎微捂唇悶咳,平靜下來後,無神的睜著眼睛,忍過身體裡漫過的疼痛。

 再忍一會。

 一小會就好。

 按照他心裡盤算的時間,天亮了,就是二月份了,從好幾天之前,他就不叫人在這裡整夜守著他了。

 他等了許多天,終於等到二月。

 往常他睡下的時間都很固定,連慎微在心裡數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數,期間,他甚至感受到了有五六次,有人過來,或是按住他的脈搏,或是試探他的鼻息,確定他無事之後,再次離去。

 黑夜裡,每一點時間都被虛無拉長。

 風恪有時候很聰明,比如他偷偷咳血這件事就是被風恪發現的,有時候也很笨,比如說他藥瓶裡少了那粒藥都沒看見。

 能讓他短時間看見的那粒藥,此刻就在他枕頭下放著。

 想來他內功雖然廢了,但是少時學的一些江湖技巧還在,偷天換日,眼睛看不見一樣可以做到。

 等到窗外的微微的熹光透進來的時候,連慎微慢慢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摸索出那粒藥丸吃了下去,等了片刻,眼前還是一片虛無。或許是藥效發作有時間。

 青年下了床,緩慢的穿好了衣服。

 是件白色的,邊角有一點水墨丹青,銀色絲線勾邊,舒適而精緻。厚厚的黑狐大氅攏在身上,在天南和明燭進來侍候之前,他慢慢推開了門。

 迎面一陣風,有冰涼的觸感落在臉上。

 金陵的二月,何時這樣冷了,是返寒嗎?

 連慎微這樣想著,然後抬腳走了出去,他掌心撫著一路的欄杆,一寸寸劃過。

 他在浮渡山莊長大,從臥房出去,每一個拐角通往哪裡他都很熟悉。

 天色熹微。

 簷角的佔風鐸輕輕晃動,偶爾發出空靈悠遠的聲響。

 白髮青年一步步,走過長長的走廊,走過轉堂,拂開竹簾,慢慢往前,就像走入山水畫裡的畫中謫仙。

 天空開始飄起了細雪。

 潔白的,輕盈的雪花落在了每一處。

 雪片越來越大,連慎微感覺到了雪花落在指尖時,化開的涼意。

 他頓了下,低喃道:“金陵二月,竟下了雪嗎。”

 白髮青年安靜了片刻,繼續按照記憶裡的方向往前走。

 -

 天南發現連慎微不見了的時候,臉都嚇白了。

 他慌里慌張去風恪的房間:“風先生!主子不見了!”

 “甚麼?”風恪猛地想起來甚麼似的,找出自己那瓶藥,開啟往手裡一倒——

 空的。

 風恪臉色難看下來。

 “……應璟決他們呢?”

 “他們很早就起了,在隔牆放花,現在外面下了雪,暫時只放了亭子裡的花,葉大人去廚房了。”

 風恪:“把他們叫過來,找人。”

 -

 闔府一盞盞燈亮起來,開始找人的時候,連慎微已經走到了很遠的地方。

 地面已經覆了一層雪。

 藥效慢慢發揮,連慎微眼前已經可以看見一點模糊的影子了。

 他今日都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居然可以走這麼遠。

 不過再多的力氣,都有用完的時候,連慎微腳尖碰到了一個硬物,他伸手摸了摸。

 是個石凳。

 到地方了。

 他拂開凳子上的雪,坐上去,卻連坐直的力氣都沒有了,就伏在了石桌上。

 天氣好的時候,他們一家就經常在這裡吃飯。

 不遠處有一顆蒼老的梨花樹,風恪家也有一顆,是他們祖父那輩小時候一起種的。別處的梨花都是三月份開,他家裡的這顆二月就開了。

 這裡的景色也最美。

 連慎微做夢夢到次數最多的地方,就是這裡。

 這裡承載了他最美好的少年歲月。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呼吸越來越弱,也漸漸感覺不到冷了。白髮上一點點覆上雪花,眼睫上也逐漸被霜色點染。

 連慎微眼前漸漸清晰。

 天地的顏色再次映入眼簾。

 好乾淨的雪。

 連慎微伸手觸碰了一下,看了片刻,然後悶咳著,勉強支起胳膊,抬頭望向梨樹的方向。

 似乎和記憶裡的不太一樣。

 枝葉都光禿禿的。

 如今不是金陵二月嗎。

 為何梨花未開。

 他原以為,即便是返寒,他起碼可以看見一些花苞在枝頭。

 連慎微愣怔片刻,剛才攢起來的力氣消失,他再次伏在了石桌上,看著雪,忍不住出神。

 偏偏是他回金陵的時候,遇見了這場雪。

 是不是連家的先祖並不想讓他到這裡來,覺得他髒了地方,所以才下了這場雪,清洗他身上的罪孽嗎。

 也是……

 雪是乾淨的,被雪覆蓋的人,勉強也算乾淨了。

 他還覺得,他回來金陵,再到山莊的這一路很容易呢,原來還有這場雪在。

 他很努力的活著,好不容易才撐到二月份的。

 可惜上蒼總是不願意憐憫,在生命的盡頭,也從不施捨他一丁點成全。

 姐夫臨死前,他念著阿姐的情,以劍氣割裂宣紙,送了他一場虛假的雪。假的終究是假的,比不上真。

 金陵甚少下雪,他現在見著了,替阿姐多看兩眼也不錯。

 連慎微看了一會,又覺得自己其實是被眷顧著的,起碼他不是死在京城,那個困了他後半生的囚籠。

 他最終的歸宿,終究還是金陵。

 他回家了。

 這就很好。

 他不應該奢求的太多,遺憾和懷念才是他二十九年人生中的尋常事。

 一杯淡酒佯已醉,蘆花滿肩江湖人。眼前的光線又重新黯淡下去了,連慎微最後看了一眼這天地雪白。

 想的卻是當年花中醉酒,仗劍比武,無拘無束的那十七年。

 他緩緩闔上了眼睛。

 “好想再看一眼,金陵的春色啊……”<a href="ort()" style="color: red;">章節報錯(免登入)</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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