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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2022-11-12 作者:危火

 連慎微換好衣服, 被天南扶著,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此時已經是深夜了,月朗星稀。

 風恪處理著六朵從他身上取下來的‘桃花’, 這蠱蟲只來得及讓連慎微體內的毒性和藥性達到了平衡, 就被風恪強行抽了出來。

 細長的銀針撥弄了兩下,噬髓蠱蜷縮著慢慢死去,屍體被他收緊了玉瓶中。

 聽見動靜,風恪頭也不回, 涼涼道:“難為你還能站得起來。”

 連慎微的臉色是肉眼可見的蒼白, 眼睫一層寒霜, 身上冒著寒氣,動作也很遲緩。後半段的治療要往浴桶裡面新增冰塊, 冷熱交替之間他清醒過來,後面除了冷, 連疼都感覺不到了。

 他坐在風恪對面:“謝了。”

 明燭給他倒了一杯熱水暖手。

 明燭:“我再去給您準備些吃的。”

 連慎微:“去吧。”

 “伸手, ”風恪摸了摸他的脈象,心裡發沉, 卻神色自若的瞥他一眼:“再晚回來一天,我保證你比現在還涼。”

 “說說吧, 怎麼回事?”

 “明燭在信裡應該有提到。”

 “太籠統了, 只知道是遇見了刺客。我想知道的是細節, 毒素有侵入肺腑的痕跡,你動用內力之後應該有段時間強壓著,沒有立即服藥。”

 連慎微靜了幾許,“我遇見仇澈了。”

 “甚麼?”

 風恪詫異, 隨即表情古怪起來:“那傢伙知道你手廢了, 沒當場發飆?”

 連慎微:“他不知道, 我也不想他知道。”

 風恪眉頭微松,這倒是連慎微的性格。

 寧願自己把所有的傷痛藏一輩子,也不想看見別人憐憫同情的目光。

 “他去都蘭了,我回京城,就此別過。”

 連慎微簡略的把南巡路上發生的事情提了提,然後問:“聽天南說,你去皇帝的寢宮裡看了一眼,沒給他診脈。”

 “你想我救他?”風恪揚眉,“你要是想,我也不是不能救,不過即便是救下來,他也壽命將近,左右不過多活幾個月與少活幾個月罷了。”

 “你那徒弟問我有沒有辦法,我推辭了,他自然不好多說。”

 連慎微:“不用救,他不值。”

 “得,明白了,”風恪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吩咐,“這次的坎勉強過去了,不過你該明白,噬髓蠱治療之後,你身體暖和起來,骨頭會疼個幾天。”

 連慎微點頭。

 這個流程他很熟悉。

 “這次之後,你身體可能大不如前,多注意著點。中原的藥材我幾乎都找遍了,要想改進藥方,得去其他地方找找新藥。”

 他絮絮叨叨說了幾句。

 連慎微認真聽著,等他說完,才道:“我還能活多久?”

 風恪詫異:“怎麼這麼問?”

 “你想甚麼呢,你現在好得很,身體虛弱補回來就行了,說死不死的真是晦氣,我還想把你治好了,一起把藥錢給你算算清楚。”

 連慎微點頭,“寧封那邊血還夠用嗎。”

 風恪含糊道:“等幾天吧。”

 “我走了,總是大晚上出來,萬一被忠義侯府的人發現了,惹人懷疑。有甚麼事叫天南通知我。”

 他臨走前,給天南暗暗使了個眼色。

 天南在他走不久,對自家主子小聲道:“屬下去看看明燭怎麼還不回來。”

 見連慎微應下,他才無聲退去。

 風恪就在連慎微臥房外右側走廊的拐角處,衝他招了招手。

 天南過去,壓低聲音:“風先生單獨叫我出來有甚麼事嗎?”

 風恪不再想剛才在連慎微身邊時輕鬆,而是眉頭緊蹙,“你家主子情況不太好。”

 天南心猛地一跳,聲音不自覺發緊:“主子怎麼了?”

 “意料之外,脈象很奇怪,我暫時查不出來……”這世間他把不出來的脈象,還從來沒有過。

 風恪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但總體而言是衰弱的,可能是這次失衡又引起他體內發生了一些新的變化,我會盡快研究出新藥,你和明燭要注意你家主子最近有沒有咳血、呼吸困難、凝血慢或者其他異常的症狀。”

 “如果有,立即告訴我。”

 天南:“出現您說的症狀,代表甚麼?”

 風恪沉默了一會:“我不會讓他出事的。”

 天南心涼了半截。

 末了,他勉強維持住冷靜,看了眼風恪眼底下的青黑,“勞風先生操心,您也有幾日沒閤眼了,主子的身體還要靠您,您要珍重。”

 風恪點頭,心事重重的離開了。

 ……

 月光靜謐的落在風裡,悠悠揚揚落了一地。

 披著一件長袍的青年長髮傾散,垂眸靜靜站在走廊裡,蒼白的手指扶著欄杆。

 簷角繫著的風鈴輕響,驚起偶爾停駐的鳥雀。

 明燭端著剛準備好的一碗粥過來,一眼就看見了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臥房門前的主子。

 她三兩步過去:“主子,外面有風,您剛治療完,還是趕緊進去吧。”

 “京城的月光,被困在每家每戶窄小的院子裡,總是很淡。”連慎微輕聲道。

 明燭道:“不及南巡途中的月光亮。”

 連慎微沉默良久,“我是不是選擇錯了。南巡迴去,我該進山莊看看的。”

 這話題太跳躍,明燭不明白甚麼意思,沒出聲。

 連慎微也不解釋,嘆了口氣,“把我在王府平時用的帕子,全都換成深色的吧。”

 他轉身進了臥房,“別告訴天南我出來過,免得他擔心。”

 明燭一一應下。

 連慎微用完膳,沒去榻上休息。

 他心裡莫名繃起了一根名為緊迫感的弦,天南和手底下的官員整理出來的京城近況就放在案上。

 他挪了一盞燈過去,細細看了起來。

 ——

 佛泉寺。

 莫達展開信紙。

 許久,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猶疑。

 “連慎微,連瑜白,連……”

 他燒了信,“再細查,這次不要往江湖查了,去查查咱們這位太子殿下的生母,不要放過任何皇室秘聞。”

 “我記得,先帝曾經的貼身暗衛,還有活著的吧?”

 “是,”牧向道,“那您往邊疆傳的信?”

 “照計劃行事,厲寧封的腿就算恢復了,恐怕也來不及趕去邊疆,至於京城這邊……”

 莫達沉吟片刻。

 “暫時先看看攝政王有甚麼動靜。”

 ……

 景成帝只清醒了晚上一會,睡下之後,仍舊陷入了昏迷的狀態。

 剛剛聽見聖上好轉訊息的大臣們穿好朝服上了朝,朝中氣氛緊張,大皇子、三皇子和應璟決分立兩側,連慎微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半點蒼白之色。

 他們等了許久,等來的是李公公說今日散朝。

 群臣譁然。

 連慎微:“不是說醒了?”

 李公公左右為難:“昨夜是醒了的。”

 陛下這次怕是真的不行了。

 許多人心裡閃過這個念頭,眼神各異,但表現出來都是擔憂的樣子。

 左丞站出來說話:“陛下臥病,理當太子監國,還請太子殿下出來主持大局。”

 “左丞此言差矣,陛下病重,但太子殿下年歲尚小,攝政王熟悉朝務,還是請攝政王主持大局。”

 “殿下十六,哪裡年幼?世祖登基時不過十五歲,大臣輔佐在側,不一樣朝廷穩固?”

 “您也說了,是大臣輔佐,既然如此,攝政王輔佐在側有何不可?”

 連慎微:“好了。”

 吵吵嚷嚷的聲音慢慢安靜下來。

 連慎微骨頭裡又冷又疼,很不想動,就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們。

 “諸位所言甚是有理,孤認為,如今京城動盪不安,大皇子、三皇子、太子殿下,都是陛下的子嗣,理應擔起自己的責任,替陛下分憂解難。”

 “你三人是兄弟,自然是要好好溝通才是。孤再熟練,也只是一個人,有忙不過來的時候。”

 他施施然站起來,笑了笑,“所以,還請三位殿下要盡心盡力才是。”

 連慎微這番話聽在有心人耳朵裡,透著兩個意思。

 第一,他自己對皇位沒有興趣,也無所謂誰登基,誰爭贏了誰就坐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子。

 第二,他不會插手,不會放冷箭,袖手旁觀觀虎鬥。

 幾家歡喜幾家愁。

 因著他這幾句唯恐京城不亂的話,應璟決和他兩位皇兄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緊張,明槍暗箭。

 在紫宸殿侍疾、東宮處理事務、忠義侯府找厲寧封,這三個地方來回奔走數日,應璟決消瘦不少,但眼神越來越銳利,宛如經過打磨的刀劍,隱隱露出鋒芒。

 “上次的下船後遇見的襲擊,是大皇兄下的手,衛明達是新換上去的守城將領,原本是個文官,調到臨焚城的位子上需要挺長一段時間的磨合期。”

 應璟決每日能放鬆的地方,就剩下忠義侯府了,也能過來理一理思緒。

 “衛明達對臨焚城的各項事務還不熟悉。他和大皇兄沒有關係,只是被推出來的擋箭牌。”

 “連慎微真的不管?不是說他之前在臨焚城也差點受傷?大皇子居然能睡得著覺。”

 厲寧封的腿從一開始的疼痛到後來的麻木,如今再次感應到雙腿的存在感。腐爛的肉已經消失不見,只是經絡裸露,肌肉有些萎縮,看著駭人。

 應璟決搖頭:“奏摺除了東宮,大部分全送到攝政王府裡了,他權勢太大,如果插手,我們的機會更小。”

 “他現在選擇不插手,是件好事。”

 “對了,你的腿如何,浮猋先生怎麼說?”

 厲寧封:“馬上進入最後一階段,有味藥斷了兩日,浮猋先生說是今日續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腿,“治療比預計的慢,結束已經是秋日了,加上我還需要時間訓練復原……”

 “能治好就行,”應璟決頓了下,“甚麼藥停了兩日,需不需要我去尋?”

 “不必了。”

 風恪扮成浮猋這個身份的模樣,拿著小罐子進來。

 應璟決:“浮猋先生。”

 風恪嗯了一聲,把桌子上調好的藥泥盒子拿出來,“缺的那味藥已經來了。”

 他開啟小罐子,裡面的暗沉沉的血濃郁的像化不開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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