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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捉蟲)

2022-11-12 作者:危火

 掌心沾染的血色像是帶著某種不詳,無端悽豔。

 他之前沒有這樣的症狀,是因為風恪給他的藥丸的緣故嗎。服下藥丸的一個月內要回到京城,他還有二十多天的時間。

 只是咳血,暫時沒有難以忍受的痛感。

 連慎微沒將這件事太過放在心上,他把碗擱下,摸出枕下的帕子擦了擦,把血跡處理乾淨。

 這樣沒一會,連慎微就感覺到了疲倦,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就已經是傍晚了。

 房間裡點上了燈,桌子旁邊堆了一堆祭品,應該是仇澈買來的,不過人卻不在屋裡,不知道去哪了。

 明燭:“主子,您交代的事情辦妥了。”

 “嗯。”

 連慎微把明燭交還的扳指重新戴好,他轉了轉,扳指就靈活的動了下,幾個月前戴著,分明正好,現在卻大了點。

 “主子,你醒來後,就用了半碗清粥,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太想吃。”

 “我要了菜,就等你醒了,”仇澈端著托盤進來,上頭放著四個小菜兩壺酒兩碗甜羹,他擺在桌子上,“不吃點嗎?”

 連慎微揚唇:“陪你倒也無妨。”

 雖然沒怎麼吃東西,不過連慎微覺得自己比剛醒那會好了點,起碼有下床的力氣了。

 衣服是新備好的,是他平時慣常黑色樣式,布料偏厚,邊角繡著紅金色暗紋。

 沒束髮也沒繫腰封,連慎微很隨意的坐到仇澈對面,吩咐道:“明燭,把窗戶開啟吧。”

 明燭應下,窗戶推開之後,六月的晚風吹了進來,把波光粼粼的河面晃動的河燈、拱橋彎彎、高樓簷角、遊人如織的熱鬧,一同送進眼底。

 繁華如夢,恰是金陵。

 明燭還記得之前主子說冷,就拿了件披風給連慎微披上。

 連慎微拿起酒壺,聞了一下,“鳳凰臺的酒?”

 仇澈:“嗯,前段時間出的新酒,月桂晚霜。”

 “三年月下摘桂,取北方深秋白霜,釀製後再深埋五年,得一罈。”

 “好雅緻的名字,”連慎微少年時好美酒,來了興致,抬手倒了一杯,酒香甘冽,桂花香中裹著寒意,在此時節喝再合適不過。

 “鳳凰臺的酒最得我心意。”

 剛倒好,酒杯連同他手邊的酒壺,一同被仇澈拿走,冷麵劍客把酒和菜挪到自己面前。

 而甜羹則放在了連慎微前面,分得清清楚楚。

 仇澈:“沒讓你喝,這才是你的。”

 連慎微:“……”

 更想喝了。

 “仇澈,”他斟酌著要怎麼說。

 仇澈眸色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後拿起根沒用過的筷子,在酒杯裡蘸了一下,擱在連慎微甜羹的碗上。

 連慎微眼中疑惑。

 仇澈言簡意賅道:“你可以舔舔。”

 連慎微:“…………”

 他靜了片刻,禮貌笑笑:“多謝仇兄,甜羹就很好。”

 仇澈不以為意,吹著風慢慢吃著,“你明天真不去?”

 連慎微:“嗯。”

 “璟決會去,如果撞上了我,也不好解釋。他不知道從前發生的事,但總歸體內流著連家的血,無論如何,他都該去看看阿姐。而且,他去比我去,要名正言順的多。”

 仇澈:“外人只能在外莊祭奠。”

 連慎微:“所以我想你幫個忙,帶他去內莊。內莊的雪輕亭前是祠堂,除了祠堂,亭子北邊的地下有個寒殿,我想……”

 “不是說想忘了浮渡山莊嗎,”仇澈淡淡道,“十年沒去,裡面的佈局你倒是清清楚楚。”

 連慎微頓住,啞然片刻,失笑搖頭。

 “你甚麼時候也計較起這些了。”

 “十年前你消失於江湖,七年前才在朝廷當了官,期間的三年你去哪了?”

 仇澈喝了口酒,“總覺得你有事瞞著我。”

 “哪還有甚麼事瞞你,要當官,那三年我總得準備一下吧。其餘的你怕是在外面都打聽得清清楚楚。”

 連慎微用了幾口甜羹,就覺得肺腔有些發癢,壓著聲音低咳幾聲,不太想吃了。

 他起身到窗邊,攏了攏披風,眸底映著璀璨燈火:“真熱鬧啊。”

 祥和安泰的熱鬧。

 “京城不也熱鬧嗎?”

 “不一樣。”

 京城街巷對他不少罵聲,茶樓酒肆裡講的也不全是恩怨情仇的話本,來往許多權勢貴胄,多了層拘束和勢力。他總不願意出去。

 “哪裡不一樣?”

 “等有一天你去往京城,就明白了。”

 連慎微笑了笑,補充道:“也有一樣的地方。”

 仇澈抬眸。

 連慎微:“不管是京城還是金陵,都是喧囂人間。”

 仇澈聽罷,摩挲著手邊的無量劍:“可惜你現在同我比試,也不能飲酒。”

 他垂眸給自己斟滿一杯。

 連慎微:“何意?”

 仇澈一飲而盡,啪的一下,空酒杯擱在桌面,低笑了聲。

 “不然,我定同你酣暢淋漓打一架,在金陵最高的古剎塔,一邊聽塔底下老和尚們的怒罵,一邊與你喝酒,俯瞰你所說的喧囂人間。”

 站在窗邊的青年微怔,沁涼的手指無意識在窗臺收緊,隨即不再看難得展顏的冷麵劍客,望向窗外。

 他聲音很輕,像是說給別人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嗯,等我好了,會有那一天的。”

 -

 第二日。

 仇澈一早就去了浮渡山莊。

 連慎微醒得很晚。

 明明昨日睡的時間很長,他以為自己不會困的,可是一睡下還是覺得疲倦。

 他吃完藥,沒有像昨日說好的那般在這裡等仇澈回來,而是吩咐明燭收拾了東西,打算直接離開。

 “主子,您要的布料。”

 “嗯,你先出去在外面守著。”

 明燭低頭退了出去。

 連慎微掀開裡衣,把明燭拿來的布料一圈一圈纏在腰腹的位置,他用手指比了一下,比之前又多纏了兩圈。

 纏完之後,他額角出了層薄汗,想去拿中衣的時候,纏著的布料隨著他的動作收緊了些,肋骨底端受到擠壓,連慎微胸腔一癢,一連串的低咳壓都壓不住。

 手邊的茶盞不小心碎在地上。

 明燭當即敲響了門:“主子?”

 兩三秒後,房內才傳來青年微啞的聲音,“……沒事。”

 “不小心摔了個杯子,不必進來。”

 明燭放了心:“是。”

 房間內。

 連慎微擰眉片刻,擦去掌心咳出來的零星血色。

 第二次了,到底是風恪藥效的後遺症,還是之前和墜月流的殺手交手的時候,留下的隱晦內傷?

 他不通醫術,內力也無法運轉,探知不了自己現在的情況。

 思索無果,連慎微不再想,穿好衣服,給仇澈留下了一封信,就離開了。

 明燭買了一輛馬車,蒼山劍裝在了新買的劍匣裡,封的嚴嚴實實。連慎微壓低戴著的斗笠上了車,不起眼的馬車很快消失於人來人往的街巷。

 -

 浮渡山莊。

 既然是祭拜,就不能穿的太亮眼,黑白兩色最好。

 應璟決挑衣服的時候,下意識想起了息眠,鬼使神差換了身淡白色的衣服。

 皇室暗衛都在暗處,他身邊沒叫人跟著,自己一個人去了浮渡山莊。這裡十年未曾住人,即便是經常有人來祭拜,也不會刻意打掃這麼大的地方。

 攀爬的藤蔓鑽進了牆體裂縫,青苔遍地,拱門處很多枯萎了不知道多久的花樹。

 照浮渡山莊的規矩,內莊裡供奉的祠堂是主人家的地方,除了直系子孫,沒有人有資格進去,可惜山莊已無後人,祠堂封了很多年了。

 他們這些人,只能從外莊去往墓地。

 外莊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應璟決看著看著就有些入神,總覺得莫名熟悉。但是細想的話,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這裡今日來了不少人,都是江湖俠士,來去匆匆,沉默寡言。

 應璟決第一次來,並不清楚這裡的規矩,也不知道如何祭拜,就跟著人到了山莊後面的墓地。

 這麼多墳墓沉默在歲月裡,一眼望去,只覺淒涼。

 應璟決到浮渡山莊莊主、莊主夫人的墳前,跟著大夥上了香,燒了不少紙錢。

 紙錢燒出來的灰白色飛絮總是很輕,即便是沒有風,也會被火浪吹遠,沾在祭奠之人的衣袖、髮梢上,宛如故去魂靈的留戀。

 嗆人的味道燻得人眼痠。

 應璟決的肩膀忽的被拍了下,他一驚。

 “跟我來。”

 等他們兩個人一起走到沒人的地方,應璟決才出聲道:“仇先生?”

 仇澈點頭。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息眠的小外甥,那天在河邊遇見看的不仔細,今天小外甥換了白衣,更有息眠曾經的影子了。

 按照輩分,他該是這孩子的二伯。

 應璟決:“你怎麼在這裡?”

 “和你一樣,祭拜。”

 “仇先生怎麼這麼肯定我是來祭拜的?”

 仇澈:“息眠告訴我,你是他拜託過來的。他與浮渡山莊交情頗深,你既然是替代他來的,就不該在外莊祭奠。”

 應璟決恍然,隨即遲疑:“那……”

 “我帶你去內莊。”

 仇澈抓著他的手腕,幾個提氣,甩開了跟著的皇室暗衛,消失在內莊裡。

 這裡他也是第一次來,昨天連慎微給他畫了圖紙,不過他方向感不是很好,找了半天。

 應璟決:“你在找甚麼?”

 “祠堂。”

 “在那邊吧,剛才過來的時候,我們好像從哪裡經過了。”應璟決憑著直覺指了個方向。

 仇澈順著他指的地方,轉了幾個彎,看見了雪輕亭前的祠堂。

 他看了應璟決一眼。

 方才他分明沒有經過這裡,這孩子卻能一下找到方向,當真如息眠所說,已經全部忘記過去了嗎。

 他甚麼也沒說,推開祠堂的門,瞬間煙塵瀰漫。

 應璟決嗆咳了幾聲,揮揮袖子。

 和救命恩人有關係的祠堂,怎麼也得收拾一下。

 他們兩個花了不少時間,把這打掃了一遍,應璟決咦了一聲,在破舊的蒲團下面發現了幾張壓扁了的幹荷葉。

 “這裡怎麼有荷葉?”

 仇澈把祭拜的東西擺出來,“不知。”

 應璟決又找了找,犄角旮旯裡翻出了不少玩意兒,幾小瓶藏的嚴實的酒,還有小風車、木劍、九連環、魯班鎖、十年前風靡的話本子……等等等等。

 他甚至在蒲團的夾層發現了加厚的軟墊,攤開後,軟墊上繡著可愛的小黃鴨,針法綿密,這麼多年了都沒褪色。

 好像是有人經常跪祠堂,所以把軟墊藏在裡面,跪起來舒服。

 祠堂看著不算大,這麼多東西塞到隱匿的地方,不仔細看,竟也察覺不出來。

 應璟決歸整分類,嘆道:“也不知道是誰,祠堂裡還玩心不收…真是……”

 他目光落在了上方供奉的牌位上,最後一代人除了莊主和莊主夫人之外,還有一位叫連猶蔚的少莊主,和一位叫連瑜白的二公子。

 仇澈也瞧見了。

 不過他大概能猜到這些東西是誰弄的,當年浮渡山莊除了息眠,估計也沒誰會愛玩到經常跪祠堂了。

 況且,這天下間,自己給自己準備牌位的,估計也就只有他了吧。

 仇澈的目光落在寫著連瑜白名字的牌位上。

 意料之中。

 息眠現在想做的事他大概能猜到三四分。和朝廷扯上關係,那浮渡山莊的人只能死絕,否則會再起波瀾。

 片刻後,他把香遞給應璟決:“去吧。”

 應璟決接過去,恭敬彎了三次腰,想上前把香插/進去的時候,仇澈蹙了下眉,用劍柄擋住了他,“等等。”

 “怎麼了?”

 仇澈冷著臉:“祠堂祭拜,息眠當行跪禮,你替他,也該如此。”

 應璟決:“?”

 他不虞道:“仇先生也知道我的身份,大盛朝儲君只跪當今聖上一人。息眠公子與浮渡山莊關係深厚,可即便是救命之恩,浮渡山莊也擔不起當朝儲君的跪禮。”

 無量劍劍柄往前一送,結結實實抵在了應璟決的頸側,仇澈冷淡道:“這裡不是京城,只講江湖規矩,你應了息眠,就要做到最好。別說是你,就算今日來的是皇帝,這裡供奉的牌位,也擔得起他一跪。”

 “……我做就是了。”

 應璟決深吸一口氣,撥開無量劍,他知道仇澈說的有道理,不過這樣被壓著,他歷來居於上位慣了,心裡總是憋得慌。

 他把原本的香插/進去,一撩衣襬跪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響頭,重新奉了次香。

 仇澈臉上冷淡之色稍緩,看應璟決的目光裡,這才帶了幾分看小輩的意思,“再去一個地方,”他拉起剛祭拜完的少年儲君,關上祠堂,去了北邊不遠的地下寒殿。

 那是冰雪琉璃的地方,很小。

 寒殿的位置長在寒眼上,冒出來的水卻不多,浮渡山莊索性就把它打造成了一個天然的地下冰屋。

 地面覆冰,寒氣繚繞,不太好走,這裡還有一個牌位。

 仍舊是少莊主連猶蔚的。

 周圍寒氣繚繞,種滿了玉檀梅,有的還開著,有的枯死了,還有些人造的假梅花。

 玉檀梅宮裡也種了不少,父皇鍾愛這個品種,每年都會親自料理,應璟決認得。

 “這裡怎麼還有一個牌位?”

 仇澈:“跪。”

 應璟決這次沒等他用劍逼,跪下磕了三個頭:“這裡沒有香爐。”

 仇澈:“這裡不用,少莊主不喜歡那些。”

 應璟決站起來拍了拍衣襬,好奇的看了眼四周,“為甚麼要在這裡也放一個牌位,祠堂不是有嗎?”

 仇澈想起息眠和他說的,安靜片刻,解釋道:“少莊主喜歡冬日冰雪,卻逝於六月初夏,見不得梅花綻開。所以就有個人,在這裡移植了梅花,怕活不了,還弄了些假的來。”

 “那個人是息眠公子嗎?”

 “是,也不是。”

 應璟決笑了:“哪有這種說法,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江湖人說話都這樣嗎?”

 仇澈搖搖頭,不知道說甚麼。

 應璟決:“仇先生既然知道息眠公子拜託我的事情,應該是那天離開後就見到了他,息眠公子手上的傷如何了?可有找到風家傳人?”

 手上的傷?

 仇澈回想片刻,他和明燭剛碰見時候鬧了烏龍,息眠除了手背上被他磕碰出來的淤青,他沒發現手上其他地方哪裡有傷。

 他敏銳的察覺到甚麼,不動聲色順著應璟決的話往下說,“不管如何,找到風家傳人才是關鍵,不過京城名醫不少,可有個中高手?”

 應璟決嘆了口氣,“京城是有名醫,但即便是華佗在世,息眠公子曾經被挑斷的右手手筋,估計也回不到最初的完好無損了。”

 “我一個朋友的師父,認識位性情古怪的大夫……”

 他說了甚麼,仇澈已經聽不太清。

 他大腦一片空白,思緒在聽到‘被挑斷的右手手筋’這裡的時候,就被這裡無孔不入的寒氣凍住了。

 [仇澈。]

 [我已經不是劍客了。]

 昨天息眠臉色蒼白的倚在床邊,笑著說的這句被他當成玩笑的話,再次清晰的浮現在耳畔。

 遞過去的劍,息眠右手沒有接穩,砸在了棉被上,還若無其事地對他解釋。

 [……抱歉。]

 [剛醒,沒力氣。]

 仇澈忽的不敢再深想下去,息眠究竟是抱著何種心態,才能對他笑著說出那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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