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9章 第 89 章

2022-11-12 作者:危火

 連慎微的身體還不至於失了那一瓶血,就會出甚麼岔子。

 風恪匆匆給他止了血,兩人回到攝政王府之後,他才又重新上了藥。

 這被劃開的淺淺傷口,在連慎微看來甚至算不得傷。

 救不救人,最後還是要看風恪,連慎微雖然擔心,但還是聽了他的建議——

 在這幾天考驗厲寧封的心性。

 連慎微:“便如你所說,若他半個月之後,還是一心求死,自暴自棄,就用你說的治療時間長的法子。”

 風恪:“那你可別心疼,我用你的血給他外用,能壓住融血蠱半月,這半個月裡,疼可是要翻倍的。”

 連慎微頷首。

 “我明白。”

 如果這點痛都受不住,那確實也不值得他付出那麼大的代價去救。

 雖然越早讓厲寧封康復越好,但他變成如今這個樣子,明顯是中了北夷的陰招。

 現在厲寧封在府中稱病不出去,但他腿的事未必真的捂得嚴實。如果邊疆那邊聞見了味兒,難保不會出現亂子。

 他需要一個人,萬一邊疆出事,可以頂上去,穩住局面的人。

 連慎微摩挲著小臂上被包紮好的傷,片刻後,在書架上取出一管碧色洞簫,走到窗邊,放在唇邊,輕輕吹起。

 夜空一輪懸月,竹葉蕭蕭,洞簫悠悠。

 這簫聲似裹挾著金陵的煙雨,揚鞭颯踏間,少年抱劍倚閣樓,衣袂輕飄,抬眸便是清風明月。

 俠客行千里。

 風恪一下就聽出來了這首曲子。

 他側眸看向自己發小在窗邊靜默吹簫的身影,疏亂的竹影落在窗沿上,風聲似追憶。

 將近十年了……

 連慎微躲了一個人將近十年,這首曲子他也已經快十年沒有聽到了。

 風恪突然輕聲道:“我還是那句話,你覺得虧欠的那個人,從來沒有怪過你。這曲子,那人若聽見,想必會很高興。”

 青年不語。

 江湖之大,天地廣闊,他這簫聲終是被困在一隅,如今吹與清風聽一聽,能否有一兩音律,吹落到皇城之外的江河湖海?

 -

 黎明時分。

 少年儲君墜入了沉而迷亂的夢境中。

 夢境裡,他還很小,在一處雅緻的亭臺水榭跑來跑去。

 有道溫柔娉婷的身影站在霧氣裡,提著籃子衝他招手,話裡夾雜了些親暱的俚語:“乖,糰子,小小糰子吃飯嘞。”

 他就很高興的朝著那道身影撲過去。

 還沒撲到身上,就被捏著領子提溜了起來,應璟決很費勁的抬頭去看,卻看不見女子和提著他的人的臉。

 他在夢境掙扎,如溺水般呼吸困難。

 提著他的人說話了,似乎很嫌棄自己手裡蔫了吧唧的小臭孩,嗓音是少年特有的清朗:“阿姐,你和姐夫都長得不錯,我這個小舅舅也不賴吧?怎麼這傢伙這麼,嗯……好吧,我不說了。”

 應璟決氣得張牙舞爪,罵罵咧咧,卻聽不見自己在罵甚麼。

 他罵完,很沒出息的哭了,那少年便慌了神:“阿、阿姐!你快哄哄!”

 溫柔女聲笑得幸災樂禍,反而走遠了:“你哄,哄完了一起去吃飯,少往外跑些,你看看你,細數起來,我都三個月沒瞧見你了。”

 “阿姐……”

 過了會,沒轍了,少年愁眉苦臉的抱著他,在四周飛了好幾圈,應璟決覺得刺激極了,三四歲的小孩捂著小心臟,睜大眼睛,早就忘了怎麼哭。

 “崽糰子,小外甥,好不好玩?以後我教你飛,你叫聲小舅舅來聽聽?”

 他被哄的很開心,吧唧一口親在了少年臉上,抱住少年,黏糊糊道:“小舅舅最好啦~”

 夢境裡大霧瀰漫,他竭力想看清抱著自己的人的臉,卻怎麼也看不清。

 “太子殿下?”

 “殿下你醒醒!”

 “殿下?殿下?”

 應璟決猛地睜開眼,心臟跳得飛快,耳膜也是一鼓一鼓的震得他心慌,下意識抹了下額頭,擦到了一手的冷汗。

 再抬頭看向外面,天已經大亮。

 小志子哎呦一聲:“殿下呦,您這是怎麼了?魘著了不成?”

 應璟決愣神了片刻,搖頭:“好像……做了個夢。”

 夢中大霧繚繞,可夢裡都發生了甚麼,在他醒來的那一刻,就全然忘得乾乾淨淨。

 他快速從那種莫名沉悶的情緒裡抽身出來。昨天他就睡在了忠義侯府,收拾完畢後,應璟決就去了厲寧封的房間。

 太醫早早就候著了。

 厲寧封是被生生疼醒過來的,不知為何,昨天用了藥後痛感減弱的腿,今天疼的宛如碾骨。

 別說吃藥,他如今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失了那麼多血,臉上卻紅潮一片,顯然是發熱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肉血腥的味道,刺鼻濃郁,令人作嘔。

 應璟決:“為甚麼今日看起來更嚴重了?”

 太醫猶猶豫豫:“這、這微臣也不知,明明藥與昨日一樣,小侯爺不應該覺得痛才對,或許、或許早日砍斷……”

 厲寧封勉強睜開眼睛,固執道:“不。”

 外頭的陽光曬進來,春日漸深,太醫掌心也出了一層汗,緊張道:“如今天還算冷,小侯爺的腿上的傷反覆潰爛,流出膿血,還能控制。”

 “但如果入了夏,蚊蟲多起來,在小侯爺腿上……到那時候,小侯爺能不能接受是一回事,能不能活到夏日,就是另一回事了。”

 太醫把話說得明明白白,厲寧封別開頭去,無聲拒絕。

 應璟決:“務必減少寧封的腿部疼痛,能保多久是多久,本宮會告訴父皇,讓你們輪流待在侯府照顧。”

 太醫:“這是應當的。”

 厲寧封:“不必。”

 應璟決詫異:“怎麼了?”

 太醫極有眼色的退下了。

 “你如今,在京城的情況好不容易好些了,如果我現在的情況傳出去,對你十分不利,”厲寧封低聲道,“太醫輪流在侯府,只會讓人以為我的傷十分嚴重,而如果他們都走了,才不會有人一直盯著我這裡。”

 應璟決:“甚麼時候了你還考慮這些?”

 他語氣一沉,“現在沒有甚麼比你的性命更重要了!”

 厲寧封張了張嘴,許久,啞聲道:“不要讓太醫告訴父親,麻沸散沒作用了,就說,我用了藥,沒那麼疼。”

 大概是太虛弱,他沒察覺到外面來了人。

 應璟決掃了眼外面那截蟒袍衣襬,心裡嘆了口氣,“是,我不告訴老侯爺。”

 外頭的忠義侯站了好一會,半晌,把旁邊小廝盤子裡的墊布拿出來,笨拙的系在自己右邊鐵腿的腳底,確保落地無聲,轉身離開了。

 又過了一會,那小廝重新進來,把墊布抽出一張,撲在厲寧封潰爛的雙腿下面。

 厲寧封閉上了眼。

 雙手攥緊,良久,頹然鬆開。

 -

 南安舞弊案告一段落,汙款找到,應璟決並沒有提及他在其中察覺到了連慎微操縱的手筆。

 他知道自己現在搬不倒連慎微,索性就將一切情緒化成鋒利的刃藏起來,等到他能出手的時候,再一擊斃命。

 他上稟這件事的時候,順勢把找到汙款當晚遇刺,和厲寧封受傷的事聯絡在了一起,神態輕鬆的為厲寧封請太醫醫治,彷彿傷的並不嚴重一樣。

 不僅如此,應璟決還明裡暗裡算計了一把三皇子。

 景成帝知道內情,深覺應璟決成長很多,正大光明派太醫去診治,並藉著封賞為藉口,再次適度給少年儲君放了些實權。

 -

 調查厲寧封經脈內力□□的事情由應璟決親自接手,朝堂風雲暫時傳不到侯府。

 風恪說要考驗,那便是真的考驗,病痛從來都不是最折磨人的,最折磨人的是在病痛中的無力感。

 一點點看著自己的生機流逝,被腐朽和黑暗日夜侵蝕,無處不在的死人氣繚繞在自己骨血裡。

 虛無縹緲的希望,有時候比沒有盡頭的絕望更折磨人。

 一日日過去,厲寧封從沒覺得時間如此漫長,他的雙腿徹底動不了了,甚至能清晰的察覺到,經脈裡的內力在慢慢流逝。

 他的境界跌落的極快,從一開始的天衡境巔峰,快掉到了開陽境。

 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一個廢人的滋味,他嚐到了——

 生不如死。

 這對一個驕傲的人來說,像生生斷了他的脊骨,逼著他在地面宛如蟲子一樣蠕動。

 父親、璟決……很多人都想拉他起來,他卻一日比一日昏沉。

 人在絕境下,會生出很多陰暗的情緒,這些陰暗的情緒叫他忍不住自厭,厲寧封開始不吃飯,不說話。

 短短十天,便骨瘦如柴,如同一個將行就木的老人。

 這天,他收到了一封信。

 是十幾日前他寄給師父的。

 是老侯爺拿來的:“這封信幾日前就送到了,只是一直擔心你,就忘了,今天剛想起來。”

 厲寧封等他走了之後,勉力拆開信封。

 上面字跡依舊,除了一兩個難寫的字筆鋒略有顫意——

 這是之前都沒有過的。

 師父應當是劍客,劍客的手素來很穩,筆鋒微抖,是受傷了嗎,還是生病了?

 信上回答了他問的問題,言辭簡潔溫和,卻在結尾多添了一句話:[生死有命,蜉蝣天地亦是無憾一生,為師身體康健,無需補陽的各類補品。]

 厲寧封莫名彎了彎唇。

 他只是習慣了有甚麼好東西都給師父留一份。

 生死有命,蜉蝣天地亦是無憾一生……

 他默唸了這句話。

 他厲寧封,十九年驕傲如舊,馳騁沙場的小將軍,曾看著雪原和荒草大地發過誓,寧願轟轟烈烈的死,也不想苟且偷生的活。

 他不想砍去自己的腿,在一隅之地囚困此生,如果真的註定死亡的話,死前的每一日,都是他在這世間屈指可數的時間。

 厲寧封眼眶微溼,啞聲道:“……來人!”

 外面小廝飛快進來。

 厲寧封說:“告訴父親一聲,晚飯我想和他一起吃。”

 -

 次日,連慎微下了朝回來,就聽明燭說了小侯爺振作起來了的事。

 明燭擅長隱秘,這幾天一直替他在侯府周圍盯梢,重點觀察有沒有可疑的人。當然也把厲寧封的一舉一動默默記了下來。

 連慎微換了衣服,笑道:“風恪,你可滿意了?”

 “……”風恪冷冷道,“你滿意就行,管我甚麼事。”

 知道攔不住連慎微,他就趁著這幾日的時間,研究出了三幅藥方,一幅是給姓厲的那小子配套用的,另一幅他會磨成藥丸,剔除成分,給連慎微補血用。

 最後一幅,是能叫連慎微少放點血的藥。

 不過有些副作用,少不得叫姓厲的小子受點苦了。

 連慎微:“甚麼時候開始?”

 “得了,”風恪已經平靜了很多,說,“著急投胎還得有個正當理由吧,你也得給我一個正經身份,不然人家憑甚麼信任我。”

 江湖中找風家傳人的人數不勝數,他不能以風家的名義出現在這裡,一則是因為他自己覺得麻煩,二來是因為連慎微。

 早年間連慎微行走江湖,雖多以斗笠遮面,可難保不會引來江湖的一些老朋友,萬一被發現了,才真的好玩。

 連慎微:“你放心,他會相信你的。”

 -

 又過五日。

 忠義侯府來了個戴著木質面具的怪人,自稱是小侯爺師父的朋友,來送信的。

 厲寧封看了信,上面只有寥寥兩句話:

 [已知你近況,浮猋乃為師之友,醫術高超,或可一試。令,浮猋性情古怪,且順他心意。]

 看完信,厲寧封心裡已經信了大半,抬眸道:“您……”

 風恪涼涼睨他一眼,“在下浮猋。”

 浮猋,疾風之意也。

 刮死你個臭小子。

 老侯爺也看了信,是知道自己兒子有這麼一個師父在的。

 尤其寧封這位師父的字跡灑脫,每次看見,他都能想起來三年前在邊疆收到的那封來自那名江湖俠義之士的信。

 筆跡雖有些差別,但總體而言頗為相似,觀字察人,想來都是光明磊落之人。

 老侯爺當即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請浮猋先生救治!”

 風恪避開他這一禮,守著風家的規矩,冷冷淡淡:“未治癒病人,不受禮。老侯爺且先離開罷。”

 老侯爺很快便給他騰出了一個方便治療的空間。

 風恪對厲寧封的腿部情況很瞭解,仔細看了沒有別的突發情況,便從揹著的木箱子裡,輕手輕腳拿出來一罐血。

 小廝按他的吩咐打了一桶熱水。

 桶深能沒過小腿。

 風恪在裡面撒了藥材,言簡意賅:“泡。”

 水還是滾燙的。

 厲寧封沒半點猶豫,艱難地撐著床沿,把腿放了進去,他臉色瞬間蒼白。

 風恪把那罐血分出來一小杯,其餘的全部倒進了桶裡。

 下一秒,厲寧封就察覺自己的腿被甚麼東西瘋狂撕咬著,水桶裡面的水散發著濃郁的血腥味,還有腐爛的氣息,夾雜著藥香,隱約有些邪氣。

 厲寧封看著他手裡的罐子:“這裡面裝的是……?”

 風恪冷笑:“人血。”

 見厲寧封神色驟變,他慢悠悠補充道:“藥人的血。”

 厲寧封:“藥人?”

 他好像隱約在哪裡聽見過這個詞。

 “不知道啊?我給你解釋解釋,”風恪慢悠悠說,“這藥人,就是人被不停的喂毒,吃解藥,再喂毒,割開經脈,往裡面放一些可愛的小東西……成功活下來的,血液就是最珍貴的藥物。”

 “藥人也分三六九等,給你用的,自然是極好的。”

 其實在他們風家也是有藥人的,都是買來的,他們不買,也會有別人買,甚至多得是活不下去的人,想主動被煉成藥人。

 在他們這些醫學傳家的家族中,藥人還有其他的名字,叫血畜、血奴,那就不算人了,輕賤得很。

 風恪最初發現連慎微被煉成藥人之後,心中憤怒可想而知,後來逐漸平靜下來,不往這方面想了。

 可是昨晚他見連慎微往小罐子裡放血,臉色一點點蒼白下去,好不容易養出來的一點活人氣,還沒捂熱乎幾天,眨眼就散了。

 雖然知道意義和目的都是不一樣的,但風恪無可避免的想起了風家那些藥人放血的場景——

 在他從小受到的薰陶裡,這就是一種對自己身體的輕賤。

 他無法將‘血畜’、‘血奴’這樣的被命名為低賤骯髒的字眼和那個長身玉立、曾經拂劍吹簫的青年關聯在一起。

 風恪控制不住自己不生氣,一口氣梗在心頭,堵得他幾欲吐血。

 不知為何,厲寧封從這位浮猋先生話音裡聽出了些許怒意。

 他想起來在哪裡聽過藥人這個詞了,高祖在位時期,痴迷煉丹,豢養藥人,以血入藥,不見成效,反暴斃身亡。

 厲寧封第一次聽見如此細緻的藥人釋義,覺得殘忍無比,可這又是救他命的東西,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說甚麼。

 風恪瞥了他一眼,將他的想法摸了個七八成:“別瞎想,也不要亂問,壞了江湖上的規矩,到時候,你師父難辦。”

 厲寧封心中微凜,不再去想了。

 他身上的冷汗一層接一層的出,虛弱道:“浮猋先生,我這雙腿,還有救嗎?”

 風恪:“能。”

 他語氣太過淡然,反而叫厲寧封愣住了。

 這位叫浮猋的先生盯著他,眼底的譏誚褪去,目光變得暗而冷。

 風恪:“你可得永遠記著,是你師父讓我救的你。”

 連慎微如今的身份,是站在厲寧封對立面的,不過他可不管這些,如果有一天,這小子做了甚麼欺師滅祖、對不起他發小的事。

 他年齡比連慎微大些,也不介意以世伯的身份,讓這小子的腿,永遠都站不起來。

 厲寧封還沒從自己的腿能恢復這個訊息中回過神來,便下意識斂了神色,嚴肅道:“師父大恩,厲寧封永世不忘!”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