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霍厄斯睜開雙眼時, 一股極為難受的感覺壓迫著他的心臟,帶著刺骨的冰冷。
首先浮起的感知是劇烈的疼痛,彷彿一根冰制的骨刺從他的喉嚨處穿了過去,連帶著呼吸的頻率都變得微弱了起來。
他……還活著嗎?
意識搖擺不定, 但最終還是逐步清晰了起來。
霍厄斯記得自己最後一刻是將他的身體交付給了腦海中的那個聲音, 再然後遺產之力似乎反殺成功了, 可惜到了最後還是沒能抓回身體的持有權。
畢竟他只是短暫性將身體交付而已,又不是真的簽訂了交換契約。
再者, 他從一開始就堅定過要將意識歸為己有,唐納德那樣的情況也屬實少見,他也不想將身體交付給對方。
霍厄斯扶著一旁奇形怪狀的石頭,想要借力站起來, 卻發現這裡是一片極為陰暗的礦洞。位置偏僻, 洞口陰涼, 甚至一眼看去都不能看到底。
……他這是被丟到哪裡去了?
[卑鄙!!無恥!!]
在霍厄斯意識清醒之後, 腦海裡男人的聲音也罵罵咧咧地傳了出來,
[說好的將身體交給我!你居然敢反悔!?你居然敢這麼做!?]
太吵了。
霍厄斯皺了皺眉頭, 只是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我甚麼時候說過把身體交付給你?我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了??]
“是的, 估計是撞到大腦了, 嚴重失憶。”霍厄斯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所以我們就當做無事發生吧。”
[你……]
不過他現在也不怎麼想和遺產之力說話。隱隱約約之間他倒是藉著遺產之力的視角看到了事情大致發生的過程,也明白了這份力量的上限。
他還清晰地記得摩西喊出了[林恩]這個名字。
摩西認識遺產之力??
這就很有意思了。
不過霍厄斯也記得摩西好像也被林恩直接帶了回來,可他醒過來的時候卻並沒有看到摩西的身影, 也不知道他跑到哪裡去了。
如果可以的話, 霍厄斯還是想將摩西帶回去的。畢竟他好像對遺產之力有些瞭解, 如果他真的知道林恩這個人, 他就更應該將知曉的一切全部都告知於他。
霍厄斯一步步向著礦洞的深處走去, 腳步聲迴盪在空曠的礦洞之中,發出沉重的迴音。
力量依舊能使用,但是效能好像比之前要提升了不少。
霍厄斯很確定邏各斯之鎖確實在生效。邏各斯之鎖的作用是加強精神控制,然而在和遺產之力結合之後,那些藤蔓似乎帶了意識壓迫的副作用,也正因為如此,摩西在見到林恩的那一刻才瞬間崩潰了。
遺產之力在林恩手中和在他的手中完全是兩碼事,如果可以的話,他還是希望自己能夠成功的掌握遺產之力的全部力量,而不是和這次一樣,迫不得已將身體交付出去。
[你在找摩西那小子?他在被我鬆開後直接崩潰地跑了。]林恩的聲音略顯不耐煩,
[嘖,可惜沒有餘力將他直接殺了,否則我真不想放他走。]
“嗯,確實如此。”霍厄斯表示贊同,“不過我也很好奇,林恩是你之前的名字嗎?看他的樣子好像以前見過你哎。”
[……你不是說你失憶了嗎?]
“選擇性又想起來一部分了。”
[……]
看得出來林恩的怒意好像又開始重新積攢了,霍厄斯也沒再和他對話,而是尋找離開的出路。
他發現這條礦洞有些不對勁,好像從某條路開始,道路便開始狹窄了起來。
向上看去,他的頭頂上是從橫交錯的金屬管道,那些金屬管道像是有著某種生命一下,宛若脈搏般跳動著,不知名的液體從中流淌而過,莫名給了他一種怪異又熟悉的感覺。
他好像在甚麼地方看到過這樣的場景?
[你當然記得。]林恩的聲音不屑地從他的腦海中響起,[我之前給你模擬過,你差點還觸碰了那些管道。你要是連這都不記得就不能怪我了。]
“我記得,這些都是機械之心的管道。”霍厄斯頓了頓,有些不確定地說著,
“可是我們應該還沒出第六區吧??為甚麼這條管道會出現在這裡??”
位於第五區的機械之心會不斷地攝取四周的能量,伴隨著地表的能量全部被吸收殆盡後,這顆心臟也會不斷地跳動著,將更多的能源押送到城市去。
沒想到這條能量管居然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長。
[你最好還是別觸碰這些管道,我之前應該也和你說過。]約莫是怕霍厄斯作死,林恩還是多叮囑了一句,
[一旦觸碰,你身體裡的能量就會被迅速抽離,那可比摩西的水分子抽離要恐怖多了。我親眼見過一個人在觸碰到機械之心裸露在外面的管道,人直接變成了一具乾屍了。]
“……你為甚麼會知道的這麼清楚?”霍厄斯警惕地問道。
[我當然很清楚。]林恩神秘地笑了,[畢竟我親自做的實驗,我能不清楚嗎?]
他沒有撒謊。
霍厄斯能夠從他的語氣中斷定他的想法,而林恩似乎也不屑於和他撒謊,大大咧咧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好吧,其實比起你,我對你的那位弟弟更感興趣。]林恩的聲音頗為惋惜,
[不過他也比你更為難控制,畢竟你起碼還有個不切實際的夢想,他所做的一切則更為純粹。]
[他認定自己的命比任何人都要重要,所以他是不可能會做出交換靈魂的交易的。]
“……我知道。”霍厄斯垂眸,過長的黑髮散落在他的耳畔,表情一時間有些落寂。
[我其實蠻好奇的。]林恩困惑地詢問道,
[按理說人都應該是怕死的吧?你看上去可一點都不怕死。但是從和摩西的對戰來看,你似乎對於死亡的存在恐懼的。]
[既然怕死,為甚麼還選擇和我做出了那樣的交易?難不成在你看來,這份不切實際的夢想比你的生命還重要嗎?]
“……”
霍厄斯沒有立刻回答林恩的話。
他雖然不喜歡林恩,但是也沒打算和他樹敵,兩個人現在共用一副身體,林恩一直想要擁有自己的身體,所以反覆蠱惑和引誘他心神不寧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是他沒有想到,身為薩曼人遺產的林恩居然是安息人。
“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霍厄斯開口了,
“但是你也必須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們用問題換問題。”
[你到時很會交易嘛。我還以為你會傻乎乎地直接回答我。]
“所以你的選擇是交易還是拒絕?”霍厄斯的聲音冷漠。
[告訴你也無妨,反正現在契約已定,你的靈魂和身體也遲早是我的。]林恩不甚在意。
畢竟再怎麼說霍厄斯也是和自己進行靈魂交易過的,是純粹的口頭交易,甚至連契約都沒有寫,所以動搖的機率很大。
霍厄斯的夢想有些過於不切實際了,林恩可不認為霍厄斯就能那麼輕易地達成目的,所以他才會選擇反覆干擾,想辦法讓他的信念動搖。
結果他的意志依舊堅定。
按理說孩子的想法應當是最容易改變的,可霍厄斯成熟的簡直不像是這個年齡段的人。
再加上他的那個腦子過於靈活的弟弟……林恩就是一陣痛苦面具。
想要復活於這個世界上還是很困難的,看來蟄伏的期間又要拉長了。
“那行,可以告訴我林恩的過去嗎?”霍厄斯直接挑了個最關心的問題進行詢問了。
[??你這個問題是不是太過了??你直接把秘密的中心提問了吧??]林恩怒了。
“那你可以不回答啊,我又沒指望你回答。”霍厄斯勾起了一絲嘲諷的笑意,
“畢竟和你這樣的人進行交易,還是得佔點便宜才會讓我內心安心點。”
[……]
嘖,這個性格可比他的那個爹難搞多了。
“我也沒指望你會回答我。”霍厄斯別開目光,
“畢竟你從來都不是那種會為了其他人考慮的人。你和歐曼倒是很相似,畢竟你們都是為了自己而活。”
“我並非鄙視你的這種生活方式,而是我無法認可你的想法,所以從最開始起,我的想法就是和你相對的。”
“我們之間的交易本身就是在極不公平的情況下籤訂的,但木已成舟,我也不會對你的做法表達怒意。但是我也不會對你產生多大的善意。”
黑髮少年一字一句地說著,語氣中卻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因為你不值得被我這樣對待。”
……
倒是格外率直的性格啊。
林恩陷入了沉默,他高高地漂浮半空中,注視著黑髮少年一步步向前進發。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所有的管道,卻察覺到眼前的道路愈加狹窄,腳步也漸漸緩慢了下來。
可他的腳步卻依舊沉穩。
他的信念過於堅定,並且高於一切。他不喜歡自己,但認同了那份不平等的合作。
現在的霍厄斯不過十五六歲,就已經能做到這種地步了。
那五年之後?十年之後呢?
這可不是一條容易的道路,林恩隱瞞了很多事情未曾告知霍厄斯,也出於他的私心。
他需要等待。
如果等待霍厄斯精神狀態最為脆弱的時刻,再將那些殘酷的真相全盤告知,不知道那時候的他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呵……真令人期待。
林恩的聲音頓時消失不見了。看起來他也放棄了繼續和霍厄斯交流的想法。
黑髮的少年不再關心林恩,他的注意力全在這座礦洞的四周,乳白色的礦洞壁反射著幽藍色的光,而他需要做的,就是找到這些光的來源。
有光,就說明有出口。
只是這條隧道實在是太過於難走,再加上霍厄斯剛剛大戰一場,身體方面也處於極為虛弱的狀態。要不是遺產之力一直在支撐著他走下去,他還真不能支撐到這一步。
滴答,滴答。
空氣中的水汽似乎愈加嚴重,霍厄斯清晰地嗅到了潮溼的空氣裡飄散的水分子,眸子微微一亮。
是摩西!!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摩西應該獨自一人在這裡胡亂闖蕩著,他的能力和他的精神狀態一起暴走了,卻基於林恩的壓迫,最終被迫安靜了下來。
他跌跌撞撞地在礦洞裡猶如無頭蒼蠅般亂晃著,找不到任何穩固的方向。
這些礦洞裡也有著各式各樣怪異的缺口,想必也是摩西暴走的力量導致的。
他對霍厄斯產生了極致的恐懼,想要抓他回來可並不簡單。
“啪嗒,啪嗒,啪嗒。”
清晰的腳步聲回檔在空曠的礦洞之中,霍厄斯察覺到有人接近,於是也漸漸放緩了呼吸。
在經過了遺產之力的大幅度增強後,他的遺產之力也從LV.3直接蹦到了LV.6,林恩使用過的招數也刻印於他的肌肉記憶之中。
在使用那份力量的時候林恩恐怕也沒想到身體居然還能還回去,可惜這樣的情況恐怕也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我聽到你的聲音了。”
霍厄斯輕聲開口著,他的聲音極為冷冽,像是刀鋒那般銳利,
“歐曼,你居然會選擇在這裡等著我……是有意為之,還是無意闖入呢?”
“腳步聲驟然停下了。”
霍厄斯依舊沒有動彈,但是他確確實實聽到了一些細碎的,不易發覺的聲音。
鎖鏈如同蛇一般爬行著,他們纏繞上了那些脆弱的柱體,緩慢地形成一個相當複雜的包圍圈,在神不知鬼不覺的當下將霍厄斯圍繞於其中。
一旦形成包圍圈,霍厄斯將無處可逃。邏各斯之鎖的等級在歐曼的手中可比他高太多了,所以對他造成的精神影響也遠遠大於他的操作。
“居然第一時間就判斷出是我,看得出來你應該和我很熟悉了。”
銀髮的少年漸漸出現在洞口的另一側,他抬起了那雙紅眸,眼中潛伏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我以為你會藏更久。”霍厄斯靜靜地看著他。
“怎麼?就這麼想見到我?我可不記得你之前也有這麼熱情啊。”歐曼皮笑肉不笑道。
兩人之間保持著一個略顯安全的距離,霍厄斯對自己的力量有所瞭解,他知道現在的歐曼大概是打不過他的,畢竟遺產之力的力量毋庸置疑。
但歐曼既然會出現在這裡,就說明他對接下來的戰況十分自信。
機械之心的血管盤繞在他們的上方,只需要輕輕觸碰,無論多麼強大的法術印章持有者,在碰到這些血管的時候也會被瞬間抽乾。
想必歐曼應該也會利用這樣的原理吧。
“是的,我開始是希望能帶你回去的。”霍厄斯垂下眼眸,他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以及那份焦躁不安的心情,
“我認為你的想法是錯誤的,所以我也希望能夠改變你。我能夠感受到我們之間血脈相連的默契,所以儘可能的情況下,我還是不想殺你的。”
“對於一個想要殺你的人說出這種話,我也不知道你的大腦是不是抽筋了。”歐曼嗤笑一聲,眼中浮現出冰冷,
“你對我的威脅太大了,我原本是希望你能夠和我合作,但如今的你卻已就業堅持著那份過於狂妄的想法,執意要成為我的道路上最大的絆腳石,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歐曼,你到底想要幹甚麼?”霍厄斯不解地看向他,
“我不認為你的本質是惡人,可你甚麼都不願意和我說。或許你可以和我談談你的想法,假設,我是說假設,我或許會――”
霍厄斯的話尚未說完,甚麼東西驟然斷裂的聲音瞬間響起。霍厄斯的臉色一沉,幾乎是立刻,他使用了遺產之力將倒塌下來的東西直接猛地摔向了另外一邊。
“轟隆!!”
有甚麼東西轟然倒塌,與此同時,霍厄斯操縱的那條藤蔓也開始迅速枯萎,變成了一根乾巴巴的綠色纖維條。
“廢話太多了。”歐曼頗為惋惜地嘆息,“不過下一次可沒這麼好運了。”
霍厄斯肯定能夠很輕鬆地察覺到這些細小的波動,所以他也只能提前來到這裡佈局。
起碼在現在的霍厄斯看來,他是絕對不可能躲得過機械之心的攻擊。在這枚巨大的心臟邊緣,狹長的金屬血管正在源源不斷地向著機械之心輸送著堪稱恐怖的力量,而每一個路過的人或許也無法倖免。
這裡的金屬管道似乎從很久之前就開始穿插建造了,不過與其說是穿插建造,不如說更像是種子逐漸生長穿透。
那樣的力量是任何人都無法抵抗的。
“……這是?”
霍厄斯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注意到了那些綿密的血管連城一片,繼續向上看去,居然全部都是錯綜複雜的血管,只要碰到哪怕一條,都會被瞬間抽乾。
“這是你自己做出的選擇。霍厄斯。”
歐曼的手指猛地一提,無數鎖鏈自他的掌心向內收縮,集中於一點的施力讓那些石頭斷然破碎,而坍塌的柱體也連帶著那些血管向下瞬間墜落。
“轟隆!!!”
碎石混雜著血管亂成一團,而下一波的坍塌卻接踵而至。這些坍塌全部都是提前計算好的,一處的坍塌會引發下一處的坍塌,霍厄斯根本沒有任何地方可逃。
在踏入這片區域的那一刻,霍厄斯早已成為了甕中之鱉。
霍厄斯幾乎第一時間就開始努瘋狂阻攔那些坍塌的柱體嗎,可是牆體坍塌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嗎,他根本跟不上那些連鎖反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藤蔓努力地擋住了大部分的血管,但並且瞬間萎縮。
――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
不,還是有的。
霍厄斯猛地回過頭,他的雙眼死死盯住了歐曼,而那樣狠厲的眼神也讓歐曼微微一愣。
只需要哪怕一秒鐘就足夠了。
他迅速抽出一根不起眼的藤蔓向著歐曼的方向迅速攀爬,他注意到了空間的裂變,但是他的速度可以比罪刃更快。
“嘩啦!!!”
脆弱的鎖鏈被粗壯的藤蔓瞬間碾碎,而歐曼的手腕也被頓時扣緊,直接將他從安全區域向著血管的正中心猛地拉扯而去。
“砰!!!”
那片地點終於全盤坍塌,伴隨著有甚麼東西轟然碎裂,罪刃也眼睜睜地看著歐曼消失在了那片灰燼之中。
“……歐曼!?”
紅髮的男人急忙伸出手,可當他繼續向前時,他的手指卻觸碰到透明的牆壁,制止了他的下一步行動。
這是自動修復!?
他記得很清楚……如果機械之心遭遇了襲擊,有一定的機率會進行自動修復,而那些破碎的血管也會被一併收入機械之心內部。
這原本也是歐曼的計劃,他想借此機會直接將霍厄斯永遠關在機械之心中。
但是歐曼居然被霍厄斯一併拉下了水。
這下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