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樣了?”
歐曼推開了那扇休息室的門, 他很快看到圍繞成一圈的醫生,以及躺在病床上,還處於昏迷狀態的亞瑟。
“只是發低燒, 沒甚麼大礙。”其中一名醫生回答道,“我們已經和亞瑟・格林先生的家屬說明過了, 他們對您表達了由衷的感謝, 並且表示會給予您一定的回報。”
“只是這樣?”歐曼挑了挑眉頭, “我還以為他們起碼會回來看看他們的寶貝兒子。”
“哈哈哈哈……”
一群人面面相覷, 臉上露出了尷尬的笑容。
話都說到這種份上了,歐曼也大致瞭解了這家人的狀況。
那對夫妻對於亞瑟確實很關心, 但是這份關心不過是表面上的關心罷了。
如果他們真的在乎自己的兒子, 就不會將亞瑟送到那樣的貴族學校去了。
格林家族的核心角色當然是何西・格林, 從來都不是其他人。更何況亞瑟・格林還端著[下一任繼承人]的名號,何西自然更為不待見他。
不過某種程度上來說, 何西・格林確實比庫爾索要更高一個段位。比起庫爾索,他的野心埋藏的更深, 同時他也更為小心翼翼。
就算對亞瑟・格林這樣的孩子他也充滿警戒, 從小到大嘴裡就沒一句真話。如果不是歐曼故意將那個男人的另外一面暴露給亞瑟,恐怕那個孩子這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叔叔的真面孔究竟是怎樣的。
“無大礙的話, 你們可以暫時離開了。”歐曼示意他們可以走了,“我留下來照顧他就行了。”
“那就辛苦歐曼先生。”
幾位醫生很快離開了房間,片刻後,偌大的房間裡就只剩下了沉默寡言的兩人。
金髮的青年換上了一件寬鬆的病號服, 他的面色蒼白, 那雙微微睜開的紫眸也看不出甚麼精神。原本燦爛漂亮的金髮似乎都變得黯淡起來了。
他將自己的大半張臉都藏在被子裡, 因為房間裡足夠空曠, 依稀間還能聽到輕微的啜泣聲。
“醒了?”歐曼走上前問他。
“醒了……”
亞瑟瑟縮了一下, 他的視線一時間有些無處安放,表情也很無措。
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歐曼。
內心的情緒亂成一團,大腦中傳達而來的眩暈感讓他整個人都使不上勁。雖然高燒已經退了,但是他現在還處於帶了點低燒的狀態,昏昏沉沉的,又有種想吐的感覺。
比起這些生理上的負面效果,他更為懼怕的那份過去的記憶。
他寧可這一切只是一場夢,可是那個女孩,那天晚上的煙火,那場雨夜之中的真相……他都無法真正地忘記。
他不能忘記。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讓他刻骨銘心的場景,他都絕對不能忘記。
“你的叔叔不在這裡,我已經通知過你的家屬,並且告知他們你沒有任何事。”歐曼依靠在一旁的門板上,眸子瞥著他,
“別擔心,我沒有揭發你去了哪裡。你一直都在Nd60公園的休息區,從來都沒有離開過。”
“謝謝……”
遲鈍如亞瑟,他也知道自己險些闖下了天大的簍子。他看向了放在床頭的鏡子,看到的倒是熟悉的金髮和紫瞳。
他變回來了……
雖然只有一會,但是他變回來了。
他可以肯定自己是被人偷襲了,可是對方這麼做的目的到底是甚麼??他不過是家族的傀儡,更不會是格林家族最為重要的人。
還是說,那個人是為了能讓自己看清叔叔的真面貌才這麼做的?亦或是這一切只是一場意外,本身就是何西叔叔為了想要殺死他故意製造出來的局?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性都很可怕,亞瑟越想臉色愈加蒼白,最後乾脆閉上雙眼,努力將那張冰冷的,略帶嘲諷的臉從腦海中撇去。
“你看上去好像很沮喪?如果想要和我聊聊的話,我是不會介意的。”歐曼關切道,“我已經讓我的護衛在門外駐守,不會有人聽到我們之間的對話。”
末了,又貼心地補了一句:
“當然,倘若你不想說我也不會強迫你。一切看你的安排。”
“……”
亞瑟張了張嘴,顯然他很想告訴眼前的人自己所經歷的一切,可話頭到了嘴邊,他又莫名開始恐懼。
“我的父母在哪裡?”
他下意識地轉了話頭,也在本能地去躲避那樣的恐懼。
“我已經和他們通了電話,他們表示你只要沒事就好,之後會抽空過來探望你。”歐曼如實回答道。
“……那估計是不會過來了。”
亞瑟臉上的表情倒是不意外,只是看上去更加沮喪了。
銀髮少年一言不發,他不再多問,只是走到了桌子邊上,拿起剛剛燒開的水壺,兌入了原本涼了半杯的冷水了。稍稍勻了一下,便連帶著感冒藥一起遞到了他的面前。
“吃藥。”歐曼簡要道,“既然不想說那就不要提了,好好休息吧,吃完藥就去睡一覺,明天起來會更好。”
亞瑟靜靜地望著那杯細心準備好的溫水,又抬頭茫然地看向了那雙極為相似的紅瞳,鼻頭卻莫名一酸。
“謝謝……”
金髮青年伸出手手,他巍巍顫顫地接過了玻璃杯,手指卻在觸及到那片溫暖的玻璃壁時微微一顫,玻璃杯居然直接就這麼地摔落在了地上。
“砰!!!”
晶瑩剔透的玻璃杯瞬間碎了一地,就好像將某種壓抑的,痛苦忍耐的屏障摔碎了,某種崩潰的情緒也在這一瞬間傾瀉而出。
“我該怎麼辦……”
亞瑟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臉,眸子瞪大,整個人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好痛苦,明明不應該是我活下來的……為甚麼,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歐曼,我不知道。”
他緊緊抓住了銀髮少年的衣袖,近乎哀求的瞳孔注視著他,似乎嘗試著從他的眼中找到一絲救贖,
“告訴我,歐曼,我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已經沒有任何選擇了。
這件事情除了歐曼,他根本無法告訴任何人,他想要活下去,可是他也不想就這麼得將一切忘卻。
他想要記住,將那個雨夜發生的一切都牢牢地記住。
“我當然可以告訴你。”
銀髮少年輕輕地反握住了他的手,他的語氣正如同他第一次見到對方那般溫和,正如同他這個人給人帶來的安心感一樣,從未變化過,
“不過……在那之前,你可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了甚麼嗎?亞瑟?”
・
好冷。
在進入下一個房間時,霍厄斯明顯感受到空氣中的溫度開始迅速下降了。他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手臂,眉頭不經意地皺起。
安格和愛麗絲也按照他所要求的,沒過一段時間開始向他發訊息。看起來他們的狀態還可以,霍厄斯也就安心了。
“您看上去有點不舒服。”吉兆關切地詢問道,“需要停下來休息一下嗎?”
“不需要。”
霍厄斯拒絕了 ,他只是搖了搖頭,同時看向了四周――
比他想象中要更為詭異些。
第二間房間是一片暗黃色的地下室,光裸的柱子按照一定的規律排列,一眼看去,每一個視野幾乎都是一模一樣,看著讓人莫名有些恐懼。
就好像來到了另外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這是霍厄斯的想法。
每一根柱子上都畫著一道黑色的痕跡,只是這樣看過去,霍厄斯並不能看到甚麼,可是直到他跟著吉兆來到了路的盡頭,站在那扇門附近時,他才發覺那樣的圖案對應的是甚麼。
“這是……鼻子?”
霍厄斯稍微靠後了些,果不其然,那些黑色的筆畫結合起來,居然是一隻鼻子的樣子。
他能夠感受到房間裡的風,可是這裡甚至連一扇窗戶都沒有,鬼知道那些風是從哪裡來的。
“這是完全不同的空間。”吉兆道,“換句話說,是我們原本無法到達的另外一個空間。您應該知道空間系的能力者一般會躲進另外一個空間,而那個空間就是一般人無法觸及的地方。”
“而當初的城市研究院所研究的專案,就是探索那個從未觸及過的空間。”
“他們成功了。”霍厄斯看向四周,“但是也失敗了,甚至造成了大範圍的[汙染]……這代價也稍微有些大啊。”
“出事的地方是在暗巷,就算被汙染了又怎麼樣?”吉兆搖了搖頭,
“當他們選擇了這裡作為實驗基地,就說明他們已經做好了這片區域會被汙染的準備。可那些人依舊不會滿意於將這片區域置之不理,畢竟其中也有太多值得探索的價值,所以才將其包裝成[Nd60公園]的外貌,吸引不少探險家前來送死,還能多出更多的實驗資源。”
“Nd60,我記得是……”
“釹,在不同光源下有不同顏色,單質為銀白色,化學性質較活潑。”吉兆回答道,
“正如同這片公園,在不同人的注視下皆有不同的價值。對於那些被迫來到這裡的人來說,這裡是地獄,對於那些主動來探索的探險家來說,這裡是樂園,而對於那些上層角色來說,這裡則是他們的盈利之地。”
“金字塔最頂層的人永遠看的最遠,您無需感到難過,殿下,這不是您的錯。”
“……”
我沒有難過。
霍厄斯很想那麼說,可是在這種情況下,所有的語言似乎都變得蒼白無力了起來。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吉兆說的沒錯,他們就屬於被迫來到這裡的那一批人,也是最為無力掙扎的人。
他也想要改變,也想要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可是他的境況卻並不算好,甚至可以說是糟糕透頂。
“我想離開這裡。”霍厄斯直言道,“吉兆,你知道我們一族的殘黨究竟在哪裡麼?”
“殘黨……”吉兆的眸子閃爍了一下,很快回答道:
“我知道他們在哪裡,薩曼人之間有特殊的聯絡方式,如果您能從這裡離開,那麼我就可以帶您去找到並且集合他們。”
“可是我的力量還是過於羸弱。”霍厄斯垂眸,“想要統領他們,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您可以慢慢來。”褐發的青年伸出手,輕輕壓在自己的心臟上,金色的瞳孔裡浮起笑意,
“您可以做到的,我一直都信任您。”
“我不希望我是用所謂的血統來讓他們臣服。”霍厄斯搖了搖頭,“算了,先不談這個話題了。在說那些話之前,我們還是先想辦法離開這裡好了。”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否則一切承諾都不過是天馬行空的幻想。
霍厄斯推開了下一扇門,卻在向前步入的那一刻停滯住了。
刻骨銘心的冷讓他不得不下意識地後退,可就在他準備離開的那一刻,身後的門卻突兀地關上了。
這樣突兀的情況也讓吉兆愣住了,他第一時間扶住了霍厄斯的後背,兩人的視線同時向前看去。
而眼前接下來的景象,也著實讓他們浮起困惑。
這是一片完全被冰雪遮掩住的世界,向上看去卻無法觸及到盡頭,蒼白一片的天空讓人莫名不舒服,而四周的牆壁也全部被那些蒼白的雪遮掩住,完全看不清發生了甚麼。
以及――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無數被冰凍住的人都屹立在原地,因為長久待在這樣冰冷的世界裡,他們的身體早已變成了冰雕,以各式各樣的詭異姿態站在地面上。
可他們的表情過於扭曲,像是被丟入了湖中掙扎的溺亡者,亦或是被火堆炙烤的囚犯。那股迎面而來的求生欲幾乎要溢滿出來,絕望的洪流就此塌陷。
原來剛才他們感受到的冷風並非來源於他們的那個世界,而是來自這個地方。
“這些應該都是無意間闖入另外空間的人們。”吉兆壓低了聲音,“這裡的空間是隨機切換的,通往[中樞室]的路有很多條,看來我們走向了最糟糕的那條。”
“你之前走的是另外一條?”霍厄斯詢問道。
“對。很抱歉,是我沒能探究好全部的情報。”吉兆的聲音聽上去很自責。
“不是你的錯。”霍厄斯搖搖頭。,
“比起那些,我更在意現在的狀況……這裡的氛圍讓我很不舒服,你覺得呢?”
“嗯……確實。”吉兆贊同道,同時眉頭也緊皺了起來,
“這裡的氛圍很詭異。我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可就這麼看來,暫時似乎沒能看出哪裡有危險――需要我前去探究一番麼?”
“不必,謹慎行事即可。”霍厄斯只是淡淡說了這麼一句,
“活下來是最重要的,我們遲早都得回去,而你是最不能死的那個。”
“可是,如果您也和我一起前去,那您……”
“如果我連自己的同胞都無法保護好,更不能共進退的話,那麼我自然也不配去率領薩曼人去迎接他們新的未來。”霍厄斯篤定道,
“別再說了,遇到情況解決就好。”
“我明白了。”
吉兆不再言語,兩人凝視了一會。很快就找到了通往下一扇門的路線。
其實那扇門很好找,這條路比較狹窄,但是一路上也被不少冰雕人擋住。那扇門就在狹窄的通道的盡頭,很近,也很好走,只是那股感覺依舊讓人極為不安。
不可能那麼簡單的。
兩人都極為信任自己的直覺,尤其是霍厄斯――當他感覺到危險感時,那一般都不會有錯。
“請抓住我的手。”吉兆低聲道,“我也覺得有些不對勁,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有限解決掉那些冰雕。”
“儘量可以的情況下不要對他們發動攻擊。”霍厄斯道,“我記得有一些機關就是透過攻擊來觸發的,如果他們沒有對我們產生威脅,我們也沒有必要花費心思在他們的身上。”
“我明白了。那麼如您所願。”
吉兆很輕鬆地就將霍厄斯抱了起來,而他的速度也驟然加快。猶如某種輕盈修長的動物,短短几步路就來到了道路的正中間。
他的動作很輕很快,甚至霍厄斯都沒聽到他的腳步聲。他就像一隻敏捷且矯捷的獵犬,即便在荊棘叢中穿插而過,那些銳利的尖刺也無法傷及他分毫。
快了――馬上就要到了――
伴隨著那扇門越來越近,一股極為糟糕的預感也猛然浮現在霍厄斯的腦海之中。
幾乎是條線反射般,霍厄斯立刻抬手格擋――紅色的血猶如利刃般驟然襲擊,猛地擋下了某個突兀的侵襲。
“嘩啦――”
敏銳如吉兆,他也意識到有甚麼地方不對勁。他立刻背對向門,一隻手緊緊抱住霍厄斯,同時單膝剎住腳步,看向了身後。
甚麼都沒發生。
他們的身後依舊安靜,沒有乘勝追擊的怪物,也沒有莫名其妙出現的機關。除了那些冰雕,他們甚麼都沒看到。
可那一抹鮮紅的血跡卻在一片蒼白的世界格外醒目。
“冰雕。”
寂靜安寧的世界裡,霍厄斯冷不丁地說了一句,
“是冰雕,我看到那些冰雕的位置發生了移動,但是……它們現在又不動了。”
只是[現在]不動而已。
霍厄斯記得很清楚,當他們準備出發的時候,那些冰雕所在的位置絕對不是原本的位置,他們似乎是因為某種因素而發生了位置改變。
到底是甚麼因素?
“門打不開。”
然而更讓霍厄斯感到心中一冷的是吉兆的回答。
那扇門確實就在那裡,只是因為太久沒有開啟過,整扇門包括門鎖都被凍住了。
蒼白色的冰連帶著整扇門包括門把都緊緊包裹住了,就算以吉兆的力氣也很難開啟這扇門。
怎麼辦?
霍厄斯也開始感到四肢麻痺了,與之而來的還有那股怪異的睏倦感。他有些睏倦地閉上了雙眼,可當他再度睜開的時候,心臟卻險些漏了一拍。
一向他伸出的手停滯在了半空中,距離他的鼻間僅僅只有一丁點距離。
而他不過是眨了眨眼睛而已。
“您――”
不等吉兆開口,霍厄斯卻先一步厲聲制止了他、
“看著他們!!!不要亂動,吉兆。”
黑髮少年緊緊依靠在冰面上,即便這樣的動作讓他感到徹心的冰涼,可他依舊沒有亂了分寸。
“注視著他們,吉兆。”在對方詫異的目光中,霍厄斯低聲道,
“不要轉移視線,就這樣注視著他們。”
那雙被冰雕凍住的臉還在微微泛青,眼球幾乎要從眼眶中突出來,那股迎面而來的絕望感讓人無比壓抑。
那是一名探險家,他還能看清楚對方衣服上的標牌,以及那雙還在顫抖的,烏紫的嘴唇。
他還沒有死,他的靈魂被困在了這尊冰雕之中,無論如何也無法離開這間怪異的房子。
原來如此……
和他想象中的一樣,這些冰雕之所以能動,是因為他們的視線正在注視著他們。只有當他們的視線不觸及在此時,他們才能自由活動。
可是他們不能離開這裡,唯一前往外邊的門被凍住了,甚至他們都無法死亡,只能如同遊魂般在這四周徘徊。
他不確保被這些冰雕觸碰後會發生甚麼,或許會和他們一樣變成冰雕?並且永遠困在這裡?
總之,他很慶幸剛才打斷了那些人想要觸碰吉兆的手。如果吉兆在此出事,那麼他的境遇只會更危險。
可就算他和吉兆一直盯著他們,他也不能確保自己最終不會變成這幅樣子。
“應該有別的道路……”
很久之後,霍厄斯輕微的聲音漸漸響起,
“這裡不可能沒有任何出路,只是我們沒能注意到而已。”
“您的意思是,門並不是在這裡?”吉兆的手點著下巴,“其實我也是這樣覺得,這扇門與其說是通往外界的通道,倒不如說更像是某種引子。”
吸引著那些探險家前往,卻在他們終於到達時給予他們絕望。
這根本就不是通往下一扇門的道路,而是通往死亡的道路。
可求生的道路僅僅只有這麼一條嗎?
似乎也不見得。
“上面。”
霍厄斯並未轉動視線,但是手指卻向著上方指了指,
“我認為出口應該在上面。那是我們唯一尚未探究的地方,也是唯一可以繼續探索的地方。”
“你還記得我們剛來這裡的時候麼?當我們向上看去,卻只能看到一片蒼白……除此之外甚麼都看不到。”
“鏡面反射。”吉兆意識到了,“這裡都是由冰組成的世界,但是如果這是個全封閉的世界……那麼不應該會有光的。”
“光是從上面來的,它們透過最上層的冰面析入,並且照射了進來。”
事已至此,逃離的方法已經很清楚了。
“他們肯定沒辦法爬上去,我們的動作要快。”霍厄斯不再拖沓,他逐漸遠離了那些冰雕,同時抓緊了吉兆的手腕,
“帶我上去,你的身體應該支撐的住吧?”
“當然,我接受過相關訓練,這點溫度對我而言算不了甚麼。”吉兆輕快地回答道,
“那麼,請抓緊我,我帶您上去。”
於是接下來的路程也就變得一目瞭然了。
霍厄斯緊緊抓住了吉兆的手臂,實際上他的狀況並不是很好,相比起吉兆專門訓練過的鐵人體質,他甚至可以說是薩曼人裡比較弱勢的體質了。
不過薩曼人相比起一般人也算強太多了,這大概也是城市人如此敵視薩曼人的原因之一吧。
冰堆砌而成的牆面無比光滑,可這對於吉兆來說卻完全不算問題。他很輕鬆地就爬了上去,就好像在攀爬一座山。即便帶著霍厄斯,這對他而言也無比輕鬆。
在向上攀爬時,霍厄斯也看到了無數被凍在牆壁上的人們,看來也有人和他一樣發覺了不對勁的地方,可是他們就算知道向上爬才是最終的路口,可他們的體力也不允許他們繼續前行了。
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悲哀吧。
天花板和他們之間的距離比想象中要更遠,等到霍厄斯和吉兆終於摸到了頂時,他們已經攀爬了足足一個小時了――如果他的手鐲計時器沒有出錯的話。
“我找到門了。”吉兆的氣息依舊沒有紊亂,他很輕鬆地就摸到了[門]的把手――果不其然,那扇門就在天花板上,和霍厄斯猜的八九不離十。
開啟它,就能前往下一個房間。
可就當霍厄斯將那扇門的把手推開後,他的手卻莫名被一隻冰冷黏膩的東西緊緊握住了。不等霍厄斯反應過來,一個輕笑的女聲卻隨之響起。
“不錯嘛,居然能找到這個地方,我還以為你們肯定會死在這裡呢。”
平面鏡的組織成員之一――淖爾。法術印章是類似於毒液那樣的溶解自身並且再造。
他們之前曾在Nd60公園的郊外見到過她。那個女人似乎對愛麗絲很感興趣,可惜在她出手之前霍厄斯及時趕到,才制止了她下一步的行徑。
可就算是在這種時候,他們也從未在淖爾身上察覺到敵意,她似乎對於兩人的身份很無所謂,更多的時候都像只流浪的幽靈,只要她想,她就能隨意地隱匿於黑暗之中。
黑髮的女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黑色的披風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住 ,那雙沒有任何高光的眼中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吉兆眼中一厲,可女人的下一句話卻讓兩人更為意外了:
“別那麼緊張,既然我出現在這裡就不是為了襲擊你們。畢竟以我的能力,想要殺死你們輕而易舉。”
她微微用力,兩個人居然直接被她拉扯了上來。她的動作倒是有注意分寸,修長的黏液狀觸手將兩人放置一邊後,她還記得隨手將地上的門關上了。
原本少女的體型似乎成長了一些,不如說她的法術印章可以隨時變化她的外表。這樣的能力過於恐怖,雖然也歸屬於自然系,但是即便在平面鏡中也算是相當強悍的能力了。
“我對你們的種族或者身份毫無興趣。”淖爾懶洋洋地打了個招呼,那些從她身體裡延伸出來的觸手回歸了她的身體,融入了那片無垠的黑暗之中,
“不過能夠來到這篇區域深處的人可不多,光是外面那條石子路就足夠讓很多人望而卻步了。”
“你想幹甚麼?”霍厄斯緩緩起身,暗紅色的眸子凝視著她。
“沒想幹甚麼,只是覺得你們很有意思,而且一個人在路上未免有些孤獨,不如一起走?”淖爾微笑地看著他們,語氣卻格外輕鬆,
“你們也可以拒絕。不過我覺得小傢伙應該是不會拒絕我的,對吧?”
她的身上確實毫無敵意,可這並不是霍厄斯選擇信任她的理由。
女人的身上散發著極為怪異的氣息,她就像是黑色的泥團,就算你知道她並不想傷害你,也不會想要主動接近她。
畢竟誰也不知道自己某天會不會被突然吞噬,貿然接近總不會是最好的辦法。
“我不會拒絕你。”在吉兆詫異的目光中,霍厄斯開口了,
“但是這是在我清楚你的目的的情況下決定這麼做的。”
“哦?你知道我的目的?”淖爾有了點興趣。她優雅地搭著雙手,等待著霍厄斯的回答。
“嗯。”霍厄斯點了點頭,極為平淡地回答道:“因為你也是薩曼人。”
於是下一秒,空氣一片寂靜。
・
當亞瑟將全部的話都說完之後,天色已經逐漸歸於黑暗,徹底沉淪入那片陰雲之中。
今天的天氣並不是很好,原本持續了一小會的晴天很快黯淡了下來。
雨季不是一個會讓人心情愉悅的季節,不過此時的歐曼倒是不討厭陰雨天,相反,在這種天氣下他的心情總是格外的不錯。
“我不知道怎麼辦……歐曼先生。”
亞瑟抱緊了自己的被子,求助似的看向了歐曼,
“我已經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知於您了……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應該和誰去說。”
“我對不起綾,明明她一個人就能逃離那裡的,可是為了我……她……”
說到這裡,亞瑟的眼淚又開始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努力地將眼淚擦乾,紅彤彤的眼眶看上去可憐極了。
“……”
歐曼握緊了他的手,他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似乎在沉思著甚麼。
“那麼,亞瑟。”
片刻後,銀髮少年終於開口了,他真誠地注視著對方的雙眼,可那樣的視線中卻夾雜著某種肯定,
“對於你來說,何西・格林又象徵著甚麼呢?”
“為甚麼突然說叔叔……”亞瑟頓時瑟縮了起來。
“可是,導致你變成現在這樣,殺死你認為最可親的那位朋友,不也是何西・格林麼?”歐曼微笑道,
“無論如何,你都無法繞開何西・格林。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你必須得面對這個。”
“可是,我怕。”亞瑟攥緊了拳頭,面上浮現出恐懼,“我真的好害怕……他為甚麼能在面對我的時候偽裝的那麼天衣無縫!?我能肯定,如果那個時候的我被發現了,何西一定會殺了我,他一定會這麼做,然後再假兮兮地給我的父母帶來訃告,最後虛偽地擠出幾滴眼淚。”
“你能清楚這一點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歐曼倒是一副很讚賞的表情。
“可是那又怎樣?我恨他,我厭惡他,我恐懼他……可是我甚麼都做不到。”亞瑟咬著牙低聲道,
“從小到大,我都是在他的欺騙下長大的,他對我的一切都瞭如指掌,可我對他卻一無所知啊!!”
“如果有人願意給予我機會,我絕對,絕對不會放過他!!!”
“是嗎?”歐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卻並未露出多餘的表情,甚至可以說是極為平靜地開口了:
“那麼――倘若我能給予你這樣的機會呢?”
“甚麼!?”
亞瑟猛地抬起頭,他以極為震撼的目光看向了歐曼,幾乎不敢相信他的話。
“你在開玩笑嗎!?那可是何西・格林!!平面鏡的成員之一!!城市中流砥柱的家族首腦!!你在想甚麼啊!!”
“我說,我能給予你這樣的機會。”歐曼注視著他,
“我不會強迫你去信任我。還是說――你認為我完全不可能做到這樣的事情?你覺得我在開玩笑?或者妄自菲薄地提出完全不可能的想法?”
“你錯了,亞瑟・格林。我對自己從來都很有自信和分寸,我對時局的瞭解遠勝於你。你應該知道,我不可能是隨意會開玩笑的人。”
“你並不是不信任我,你只是不信任你自己。”
歐曼的一番話幾乎讓亞瑟啞口無言,他無措地注視著那雙紅眸,手指酸澀地攥緊,心臟幾乎要從胸口蹦出來。
“你可以拒絕,那是你的事情,並非我的事情。”歐曼緩緩起身,他拿起一旁的溫水壺,在透明的玻璃杯中倒了一些水,
“我只是對於你罕見的憤怒起了點興趣。畢竟何西・格林是個不折不扣的人渣,我對他的不滿早有些時日。”
他將那杯水放在了床頭櫃上,再度溫和地看向了他:
“當然,你大可當做甚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回去,亦或是將我的事情告訴你的叔叔。雖然我覺得你不會那麼做的,更大的可能性,你大概會將那份恐懼和懦弱埋葬在心中,繼續當你的快樂貴族吧?”
“這樣也不差,我並不鄙視這樣的人。但無可厚非的是,那樣的你確實會讓我失望透頂。”
“一切來源於你自己的定奪。”
望著少年不知所措的目光,歐曼伸出手抵住了他的額頭,安靜地凝視著他的雙眼,
“僅限於今天晚上,在今天晚上在我回到這裡之前,你必須給我一個答案。接過我手中的刀,我會助你一臂之力,幫你剷除掉你的叔叔,那個位置不會是其他人的,只會是你一個人的。”
“又或者,你可以當做甚麼都不知道那樣回去,你會回到城市,繼續你的貴族生涯,你會過的很輕鬆,也會很痛苦――當然,那又與我何干?”
“自己做出選擇吧,我相信你會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
說完這句話後,銀髮少年便緩緩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他的時間有限,並且長時間留在亞瑟的身邊也會引起某些有心之人的注意。
如他所想,亞瑟必然會經歷過一段痛苦的內心掙扎,但是無論他選擇了哪一條道路,歐曼都不會有任何損失。
他早就為自己打好了後路,況且亞瑟也必然不敢將他供出來,無論他選擇了前者或者後者,將這件事說出去對他而言都不利,亞瑟再怎麼天真也不會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
當然,就算他真的那麼做了,歐曼也絕對不會留下後患就是了。
關上了身後的門,歐曼目不轉睛地向著走廊的另一側走去。與此同時,空間似乎也在同一時間出現了裂縫,紅髮的青年默不作聲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監控都解決了?”
“嗯,已經按照您的吩咐解決完畢。”罪刃低聲道,“您還有甚麼需要吩咐的嗎?”
“倒也沒有太多,等我們親愛的小亞瑟想好之後,我們大概就能動身前往Nd60公園了。”歐曼笑道。
“您……很確定他會答應您嗎?”
罪刃並不清楚其中發生了甚麼,大多數時候,歐曼都不怎麼喜歡和他分享他自己的計劃和程序。按照歐曼所說的,只要[他說甚麼自己就做甚麼]就足夠了,除此之外的事情罪刃並不需要擔心。
“我確定。”歐曼只是淡淡地說了這麼一句,
“他會清楚其中的利弊的,況且他現在就站在懸崖的旁邊,如果無法握住我的手,那麼他面臨的只有摔下去――何西・格林是個相當警惕的男人,亞瑟失蹤的那段時間已經引起了何西的注意,而亞瑟肯定也能想到這一點。”
“如果他一心求死,是否就失去了為您所用的價值?”罪刃詢問道。
“很可惜,站在懸崖邊上的人並非想尋死。”歐曼聳聳肩,
“他想活下來,比任何人都要想。”
亞瑟・格林確實懼怕著死亡,這份恐懼遠大於他對何西的恐懼,所以歐曼勝券在握,他能百分之百肯定亞瑟會答應他。
以及……他之所以會選擇晚上過來,是因為下午的時候何西・格林會來一趟,去看看他親愛的小侄子。
何西・格林不會在這種時候殺死他,他那樣謹慎的男人絕對會挑選一個無懈可擊的時期。但是這短短的會面時間足夠讓亞瑟對何西產生更多的恐懼了。越來越多的險境逼迫著他走向懸崖,而唯一能拽住他的人只有自己。
是的,亞瑟・格林能依靠的人,也只有他了。
這就是他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