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8章 離別

2022-09-26 作者:燦搖

 血從指縫中湧出, 在雪地裡蔓延。

 尖銳的疼痛讓謝灼低下了頭,口中輕輕喘息著,身邊一擁而上無數的將士, 紛紛跪在他面前。

 “殿下!殿下!您要不要緊!”

 “快來人,護送殿下回京!”

 眾人驚慌的面龐從他眼前一晃而過, 謝灼的眼前漸漸模糊, 垂在雪地上的手,用力地握緊想握住甚麼,卻甚麼也抓不住。

 謝灼玄黑的衣袍鋪散在雪地中, 被漫天落下的白雪一點點掩蓋。他神情冷寂,眼中一片陰鷙,四周人停下腳步,不敢靠近一分。

 “殿下,可要我等繼續去追趕前面那隊人?”

 謝灼看著遠方那一道身影, 想要開口, 卻說不上來一句話。

 可笑啊, 方才他與她離得那樣,她明明可以一箭射穿他的胸膛,叫他死在馬下, 然而箭出弓,還是隻刺入了他的肩膀。

 她還是心軟了半分。

 謝灼的視線裡,那一抹她的身影化成了一個黑點, 消失在了地平線盡頭, 再也看不見了。

 何為錐心的疼痛,徹骨的冷意, 他感受到了。

 他想要靠在她身上, 告訴她, 被愛人三番兩次地背叛離去,心有多疼。

 謝灼輕輕地冷笑,看著淺灰色的天空,眼角滑下冰冷的淚珠。

 吹拂在冷冽的寒風裡,衣袍獵獵飛卷。

 大雪蒼茫,掩蓋了世間一切的痕跡。

 攝政王身負重傷,被隨行的侍衛們護送回到皇宮。危吟眉則在一箭射向謝灼後,頭也不回地策馬離開。

 天色漸漸下來時,不知行了多久,裴素臣帶著危吟眉駛入了山裡,在一處偏僻的村落停下。

 夕陽殘照在雪上,有裊裊炊煙從村落中升起,隱隱還有幾戶人家犬吠聲傳來,雪夜格外地寧靜。

 裴素臣在一間院子前停下,對危吟眉道:“可以進去了。”

 危吟眉策馬行了這麼久,一張臉凍得通紅,撥出一口白霧,翻身下馬。

 這是一間普通的鄉野院子,從外看瞧不出甚麼特別之處,但入內便看見院子小巧但精緻,收拾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雜亂。

 裴素臣與她往裡走:“這處村落我此前派人來探過,極其的偏僻,離洛陽有百里之遙。謝灼的人查不到你的。”

 裴素臣停下腳步道:“還得委屈表妹先在鄉野住上一陣子,等風波平息了,我再送你去鎮上,換大點的宅院。”

 危吟眉搖頭道:“不委屈的,表哥為我準備的這間藏身院子,已經是極好的。”

 住在鄉野之中,雖然偏僻一點,但也不會被輕易發現。

 門前臺階下立著兩男一女,裴素臣讓他們給危吟眉行禮:“這是給你準備的婢女和護衛,平時他們就住在側廂房,你若需要甚麼,儘管派他們出去做。”

 危吟眉朝他們頷首,走進了屋子。

 她將行囊放在桌上,環視四周一圈,屋子裡器具齊全,雖然遠遠比不上宮中的奢華,卻也勝在簡樸舒適。

 危吟眉向裴素臣道謝:“多謝表哥。”

 裴素臣道:“不必言謝表妹,當初將你送進宮,是裴家對不住你在先,如今我帶你出來,也算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事。”

 他臉色蒼白,狀態實在不好,卻還是勉強朝她露出了一個溫柔的微笑。

 危吟眉心中一片暖流湧動,欠身做了一個禮:“多謝表哥。”

 她見外面天色一片漆黑,大雪仍然在下,問道:“雪夜趕路困難,表哥今夜還要走嗎,還是歇一晚明天再走。”

 裴素臣道:“不了,我還得回去處理一些事務。”

 危吟眉想起宮變一事,裴素臣知曉她想問甚麼:“那夜我並未入宮,是太后與我父親下的旨意圍宮。”

 他沒再說甚麼,與她告別完便向外走去,步伐極快,危吟眉見他披風落在了桌上,連忙拿起,快步奔到門邊,“表哥,你的披風!”

 裴素臣在院子中停下,回頭道:“多謝表妹,你快回去吧,外面天冷。”

 裴素臣頓了頓:“或許風聲小下去一點,等過些日子,我便來看你。”

 他立在雪中,臉上浮動著明亮燭光,熠熠生輝。

 危吟眉道:“好。”

 在來時的路上,裴素臣遣走了所有的護衛,獨自送危吟眉來這裡,此刻他離去,身邊也是無一人相隨。

 他的身影消失在暴風雪中,危吟眉目送他離去。

 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危吟眉回到廂房,屋內已經燒上了暖爐,暖烘烘的。

 婢女捧著蛋羹走上來,將碗勺擱在桌上:“姑娘,我便是伺候您的奴婢,您叫我香荷便行了。”

 香荷指著外頭:“外頭兩個護衛是護院,姑娘您且放心,周圍林子裡還有暗衛,會在暗中保護您,我們都是裴大人的人。”

 危吟眉點了點頭,初來此處,她還有些不適應,但離開了皇宮,也算如釋重負。

 危吟眉走到窗邊,將窗戶輕輕推開一條縫,大雪壓彎了樹枝,積雪空明澄澈。

 危吟眉心神從沒有過的安寧,夜晚風一吹,好像所有的煩惱都消散了。她立在窗邊看了會飛雪,輕輕關上窗戶。

 眼下已經出了宮,她也得好好謀劃一下日後的路,想想該怎麼立足了。

 夜色濃稠,天邊掛著一輪皎潔的上弦月。而在百里之外的皇城之中,未央宮中卻是氣氛凝重。

 謝灼坐在床榻邊,身旁擺著一盆血水,一太醫正在幫他處理傷口,當最後一段羽箭從身體裡取出時,四周一片倒吸冷氣聲。

 謝灼從頭到尾神色沒怎麼變過,唯一的變化,便是眉心微皺了幾下。

 “出去吧。”謝灼的聲音沙啞。

 宮人不敢多留,將內殿留給攝政王與幾位大人。

 人走後,蘇祁的聲音響起:“按理說皇后沒法離開皇城的。天亮後,我調遣軍隊在皇城外佈下重兵,不許放一人出去,實在想不通,就這樣了,皇后為何還能逃出皇城。”

 蘇祁一邊說一邊看向一側的危月。

 危月正立在窗邊,察覺到蘇祁投來的目光,回頭笑道:“蘇大人看著我做甚麼,難道是懷疑我將人放出去的?”

 蘇祁道:“當時有能力偷偷放人的,只有危少將軍了。”

 危月冷笑:“說話要拿證據。”

 蘇祁心中有八成的確定,但危月不肯承認,他一時還真甩不出甚麼證據到他面前。

 蘇祁撩袍到桌邊坐下,看著太醫給謝灼上藥的動作,微微皺眉:“她此前刺殺過你一次不夠,這次又來第二次。這箭得虧是中的肩膀,再差幾寸,就要傷及要害了。當真是狠心啊。”

 王公公抬起頭道:“可不是,又射傷殿下,又拋下小殿下,皇后娘娘當真狠心至極,那到底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王公公實在不忍心看小殿下這麼小就沒了母親,心裡確實是有幾分埋怨危吟眉。

 王公公嘆息一聲:“娘娘這樣走了,小殿下該多可憐。”

 謝灼低垂的眼簾,一點點慢慢抬起,王公公觸及到他的目光,那眼中一片深沉的陰翳,隱隱透著幾分不悅。

 王公公意識到自己大概是說錯甚麼話了,連忙低下頭。

 謝灼懶得再說甚麼。

 他曾經想過,危吟眉生下這個孩子,會不會從此安心下來留在他身邊,但危吟眉本就不是逆來順受的性子,母親這個身份束縛不了她,謝灼也從沒指望用這個就將她留下,所以當她再次離他而去時,謝灼沒有多意外。

 謝灼與她糾纏了這麼久,是真的感覺到了一絲懶倦與不耐煩。

 他權傾朝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平生難得的幾分無奈都用到了她的身上

 謝灼也不管他們是否離開,撈起衣袍穿好走向內殿。

 內殿只有一宦官一宮女,正立在搖籃邊哄著小殿下,見到謝灼走進來,齊齊行禮:“見過殿下。”

 謝灼在搖籃邊停下。搖籃裡的小人兒清醒著,一雙眼睛黑瑩瑩,伸出兩隻手去拍掛在搖籃邊的撥浪鼓,拍得咚咚作響,傻得咯咯直笑,全然不知自己的孃親已經離他而去。

 謝灼面無表情看了一會,小嬰兒停了下來,一大一小兩個人就這樣大眼瞪著小眼。

 小嬰兒忽然哇的一聲哭起來。

 那聲音嘹亮至極,謝灼眉心緊皺,不知他又怎麼了。

 宮女連忙將人抱起來,宦官在一旁手忙腳亂鬨著。

 謝灼問:“是餓了嗎?”

 宮女搖頭:“剛剛乳孃才餵過小殿下。”

 兩人哄了有小半天,哭聲一直沒有停下來,小嬰兒雖然才兩個月大,但已經認人了,平時要孃親和父親哄才行。今早危吟眉離開後,小嬰兒哭了好幾次,怎麼也哄不住,每次都是把自己哭累了睡著才肯停下、

 宮女也是沒轍了,轉頭看向謝灼:“殿下?”

 謝灼今日卻沒心思再慣著他,道:“出去讓奶孃抱。”

 宮女愣住,想起皇后的事,也不敢開口多說,生怕觸怒了攝政王的逆鱗,只能抱著哭鬧的孩子出去。

 殿門闔上,啼哭聲總算小下去了一點。

 謝灼在內殿坐了好一會,外頭的哭聲非但不減,反而越來越高,聲嘶力竭,彷彿要將嗓子都哭啞了。

 謝灼搭在膝蓋上的手,輕敲了幾下。

 承喜擔憂地看一眼殿外:“殿下,您真的不出去哄哄小殿下?”

 謝灼置若罔聞,承喜內心焦急,過了會謝灼大概聽不下去,嘆息一聲道:“讓乳孃將孩子進來吧。”

 到底是他的兒子,縱使他不想哄,也只能他自己來哄。

 承喜忙不迭跑出去,不久撩著簾子進來,手上託著小人兒,快步走到床邊。

 謝灼站起身來接過,他還在啼哭,小小的眉頭緊皺,小嘴,聲音有力得很,嘹亮得要將謝灼的耳膜都給刺穿了,一雙短手短腳還在亂揮。

 謝灼不知他怎麼這麼能哭的,抱著他在殿內走著,一邊讓宮人點上危吟眉常用的香料,等香爐裡的清香漸漸瀰漫開來,小嬰兒像是聞到一點孃親身上的香氣了,聲音總算小下了去。

 小人兒鼻子哭得紅通通的,白嫩的臉蛋在他胸膛上蹭著,一雙小手蜷縮抵在他身前,抽泣得可憐極了。

 謝灼袖子擦了擦他臉上的淚,看他哭得鼻子起泡,神色有些複雜。

 小嬰兒停下了哭聲,抽抽噎噎的,聲音含糊不清,累了倒在父親的堅實有力的臂彎裡沉沉睡過去。

 謝灼出了一身汗,帶兵打仗都沒這樣累過,將孩子輕輕地放回搖籃裡。

 承喜長鬆一口氣:“總算不哭了。”

 謝灼坐在床邊,靜靜看著兒子的睡顏,替他將小棉被蓋上,輕拍了拍他的肚子,卻在這時,棉被下滑出來一物。

 謝灼將那隻玉扳指拿了出來,抬起手指,輕輕摩挲著,唇線緊緊地抿直。

 擺放在搖籃裡的除了一隻玉扳指,還有兩封信。謝灼將其中一封信拆開,一目十行地掃下去,握著信紙邊緣的指尖一點點收緊。

 這封危吟眉留下的信,他越看神色越冷。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