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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死物

2022-08-13 作者:燦搖

 春雷陣陣,雨聲喧囂,行宮大殿在朦朧的水汽中,輪廓模糊開來。

 殿門被冷風吹得呼嘯作響,發出令人牙酸的拍打聲。

 危吟眉的裙裾在風中翻湧,緩緩跨過了門檻。

 寂靜的宮闈,除了呼嘯風雨聲,便只剩下了低低的抽泣聲,猶如鬼魅。

 危吟眉踩著安靜的腳步聲往裡走去,入目是安公公臃腫背影,伏在少帝榻邊,身子一顫一顫。

 他的哭聲細而尖利,如同長長的指甲刮過桌面發出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危吟眉停在榻邊,垂眸注視著帝王。

 少帝陷在昏迷之中,雙目緊闔,青絲蓬亂披散在肩,眉宇間門聚攏著病怏怏之氣。

 蠟燭一時亮一時暗,落在那蒼白臉頰之上,彷彿下一瞬燭光就要熄滅。

 大概是察覺到身邊多了一道身影,安公公抽泣聲停了下來:“見過皇后娘娘。”

 危吟眉面色蒼白得厲害,碎髮潮溼地貼在兩頰邊上,一雙紅潤的紅唇失去顏色,彷彿一觸就要碎開來,身上壓著命運般的負重。

 看上去脆弱極了。

 可她越是脆弱,越是站得挺直,像是從腳底抽條出一股韌勁逼著她站直了。

 危吟眉眼睫上沾滿水霧,輕眨了一下,水珠如淚珠般滑落。

 若非看到她無情的眼底,安公公真要以為她為少帝而哭,那雙眸子分明如同冰封的湖面,平靜之下只有化不開的冷色。

 她這一副模樣,不像嬌柔的海棠花,更像冷豔帶刺的紫薔。

 她幽幽開口:“讓開。”

 安公公心裡打顫,將床榻邊位置讓給她,看著危吟眉蹲下。

 一看見少帝,危吟眉像是被一把匕首狠狠刺開了心房,曾經乾涸的傷口,此刻鮮血盡數湧出,渾身都在顫抖。

 危吟眉抬起纖細的指尖,拭去眼底滑下的一滴淚,轉首看向身邊人:“安公公,你好像很是敬愛陛下。”

 安公公不明白危吟眉這話的意思,垂首:“老奴從陛下少時便侍奉在側了。”

 危吟眉唇角笑意若有若無:“是,你盡忠職守,侍奉御前,可你敬愛他甚麼呢?叫我像安公公一樣,御前侍奉十幾年,日日被陛下言語辱罵,當做犬馬一樣驅使,我定早早就用手段,讓少帝慘死於手下。怎甘脊樑骨都被踐踏進泥裡?”

 安公公像是聽到了不可思議的話,瞳孔一縮:“娘娘?”

 危吟眉低頭,像是與他交談,又像是自言自語。

 “公公為了保命不得不屈從。曾經我以為我也能屈服一輩子,可我一再忍讓,換來的卻是少帝得寸進尺,將我禁足、廢我於冷宮、言語羞辱,再有今日將我轉手給別的男人,我怎麼還能忍得下去呢?”

 她緊握掌中的瓷瓶,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讓她想起了父親留給她的長劍,也是這般的冷硬的溫度。

 少時父親教她拿劍,告訴她天下絕非只有男兒才能提劍,是叫她挺直胸膛過活,不要妄自菲薄,萬事都可去爭一爭,後來謝灼也教她用劍,叫她無論如何也不要被欺負去,自己的刺芒永遠該向著傷害自己的人。

 之後她也告訴自己,就算再柔弱,也一定要竭盡所能保護好家族。

 她為了家人奔波,在太后與攝政王之間門苦苦支撐,維繫一個平衡,到頭來卻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一味地只知道委曲求全。

 這算甚麼?

 謝啟怎麼能一次次踐踏她的尊嚴,將她如螻蟻被踩在腳下?

 危吟眉心中對少帝的恨意翻騰湧出,抵著瓷瓶邊緣的手,輕輕抵開了蓋子。

 她輕聲問:“太醫是如何說陛下情況的?”

 安公公面色發白:“陛下驚懼過度,氣血攻心,舊疾復發,心絞痛得昏了過去……”

 危吟眉拿出一條素色繡海棠花紋手絹,握在掌心之中,另一手將藥瓶中的藥粉傾倒灑盡在帕上。

 這樣慢條斯理的動作,由她做起來,顯得格外的優雅。

 危吟眉耐心地等待少帝的醒來。

 更漏一寸寸流淌,病榻上的男子一點點睜開了眼皮。

 “陛下、陛下?”安公公握住少帝的手腕。

 謝啟眉無力地開口:“朕這是在哪裡?”

 “陛下,是臣妾。”

 危吟眉婉柔的聲音一出,謝啟霎時瞪大的眼眸,空洞的眼底光亮閃爍,身子瑟瑟抖了一下,彷彿透過她看到了別的甚麼人。

 “攝政王呢?朕這是在哪裡?”

 黯淡的光線落在危吟眉面頰上,使得少帝終於看清了昏黃黑暗之中她幽幽的面容。

 危吟眉並未回答這話,而是道:“陛下就這麼想將臣妾轉送給其他男人。那我告訴陛下,其實我與攝政王早就勾結在了一起。”

 少帝整個人如遭錘擊,一動不動,隨即牙關緊咬,發出嘚嘚之聲,掙扎著爬起來。終究只是徒勞,怎麼也使不上力氣,只能如砧板上的死魚一樣張大口大口地喘息。

 少帝披頭散髮,狼狽模樣。

 危吟眉俯在榻邊,氣若幽蘭,故意說給他聽:“是我主動去找的攝政王,我們早就勾結在一起,一直瞞著陛下。攝政王年輕有為,高大英武,我心甚愛,陛下能給的不能給的,攝政王都能毫不吝嗇地給我。”

 少帝一聽便知她在說何事,憎恨的目光直勾勾射向她:“賤人!”

 危吟眉聲音柔軟:“和攝政王同房時,是陛下不能給臣妾帶來的愉悅。”

 危吟眉轉頭看向一旁已經聽呆了的安公公,道:“下去吧。”

 安公公如何能從,正要去攙扶少帝,簾幔之後一道高大的身影,跳入了他的餘光。

 攝政王謝灼不知何時來的,就立在那裡,一直安靜傾聽著殿內的動靜。安公公察覺他投來的一眼,立馬咬著牙退了出去。

 冷風灌入殿內,吹得紗幔前後翩飛。

 謝啟摻雜濃烈的恨意,開口猶如來自地獄的惡鬼,“你是情深義重,忘不了攝政王,可你就不怕他將你拋棄?”

 “他若丟棄我,那我也捨棄他好了。我與他不過是各取所需。”

 危吟眉眼尾發紅,眼底蓄了淚,她到底不是那樣鐵石心腸之人,說了這麼多怎麼可能沒有一絲波動,她委屈極了也難受極了,淚珠如珍珠斷線般掉落。

 她一字一句,如同泣血一般:“我好恨陛下,當初為何要讓我進宮?那時我是可以隨著謝灼去北地的,就算被圈禁也好,路上受盡苦難也好,我都願意跟著他,可你們將我奪進了宮去,我與他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上,他在雪裡等了我整整一夜。四年了,沒有一個夜晚我不在想他。”

 “我恨你們,我恨陛下、恨太后、也恨裴家。”

 她眼底織起一層縹緲的水霧,聲音雖輕,卻重重砸在謝啟的耳際。

 說罷,危吟眉握著手絹的手已經覆了上來。

 沾染毒粉的手絹,死死按在謝啟的口鼻上,謝啟一雙眼珠子暴突起,意識到她在做甚麼,抬手來拉扯她。

 危吟眉雙手都狠狠按下去,傾注全身的力量,謝啟體虛無力,奮力掙扎,糾纏間門,危吟眉髮間門步搖不停地搖晃,鼻尖滴下一滴一滴的冷汗。

 謝啟口中不斷髮出掙扎聲“嗚嗚”,身子蜷縮成一團。

 危吟眉望著他狀若厲鬼的樣子,忽然生出了退意。她有些害怕,擔心今夜一事的下場不是她一人能承擔的。

 可這份退卻轉瞬即逝,終究恨意佔據了上風。她咬緊下唇,準備再次狠狠地將手絹壓下去。

 蠟燭晃動,他們投在牆壁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

 ——謝灼立在柱邊,安靜地看著大殿。

 看著那樣柔弱的少女,只著了一身月白色裙裾,身形單薄跪在榻邊,燭光襯得她幾多寂寥,她眼裡緋紅,拼命壓抑著自己不再掉落一絲淚珠,纖纖的眼睫噙著淚,猶如露水打溼了芍藥花,看著形單影隻,可憐極了。

 她淚珠盈盈,這樣嬌嬌弱弱,手上做的事卻是格外狠厲。

 她在沉著冷靜地,謀劃著殺死自己親夫。

 謝灼很難形容那一刻心裡的感覺,只覺全身骨血都熱了起來,像是一隻飢餓已久的狼被突然吊起了興致。

 不得不說,他是真的愛極了她這副模樣,想咬她的頸,喝她的血,來緩解對她的渴望。

 謝灼看出她的退縮、她的害怕、她的顧忌,走上前去從後環抱住她。

 危吟眉身子一僵,轉過頭來,一雙水眸滿是慌張,良久轉過身去,背後抵著男人寬闊的胸膛。

 他覆上她的雙手,將手帕壓下去。

 危吟眉心裡不停地湧起懼意,與此同時恨意、快感也在攀援,交織在她和謝灼交纏的指尖裡。

 她心跳得原來越快,看著少帝目眥盡裂,張大口鼻,使勁地掙扎。

 危吟眉眼睛之中湧出淚花,汗珠也從額頂滲透出來,順著鼻樑滑落。

 少帝瑟瑟發抖,口鼻之上沾染的全是白色粉末,很快搭在她手臂上的手也滑了下去,只一雙眼睛骨碌望向她。

 少帝眼裡的光芒一點點暗淡下去,良久手終於無力撒在了床邊。

 危吟眉望著少帝彷彿化成了一灘死物,按在少帝口鼻上的手慢慢拿開,手帕隨風飄落在地上。

 大片大片烏黑的血,從少帝口鼻之中湧出,染紅了床榻。

 危吟眉腦中一片空白,謝灼從後吻了下她的後頸:“做的不錯。”

 似是對她誇讚。

 床榻之上的男子不斷咳著血,扭動脖子看著她,張開口咿咿呀呀,如啞了一般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危吟眉鬢邊沾溼汗水,傾身道:“陛下,比起真正的折磨,死又算得了甚麼?我給你下的根本不是致命的毒藥,而是化骨粉,能叫陛下生不如死。”

 少帝喉嚨被血水堵住,抽搐至不能自抑。

 “最後的時日裡,陛下就看著臣妾如何與攝政王勾結的吧。”

 危吟眉說罷,躲入謝灼懷裡,雙手環繞住他的脖頸。

 在面對少帝時,她異常堅硬,可當躲入謝灼懷裡,她好像才露出了脆弱的一面,哭得梨花帶雨,身子輕輕地顫抖起來。

 雨水嘩啦啦,拍打在窗戶上。

 她將頭擱在男人肩膀上哽咽。

 謝灼捧起她的臉頰,看到她跟失了魂魄似的,她何其的依賴他、彷彿要融入他懷抱之中。

 他確實是愛極了她如此模樣,彷彿盛開到荼蘼的哀豔嬌花,想要人來好好地呵護她一番。

 床榻之上,少帝牙齒打顫,發出斷斷續續的咬牙切齒聲,死死盯著他二人。

 謝灼盯著少帝片刻,終於做了方才一直想做的事,手臂摟著危吟眉的脖頸,將她抵在床榻邊,狠狠地親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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