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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月信

2022-08-13 作者:燦搖

 危吟眉只匆忙看了一眼,便將字條捏緊,揉進掌心之中。抬起頭來,見太后睜開了眯著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皇后怎麼了,臉頰這樣的紅?”

 危吟眉手撫了撫臉頰:“車內有些熱。”

 日到了正午,刺眼的陽光照入車廂之中,空氣灼熱且滾燙。

 裴太后點點頭,倒也並未多問,危吟眉見她未曾發現甚麼異樣,心裡鬆了一口氣,將字條藏進袖口藏好了。

 馬車緩緩停下,危吟眉在宮人的攙扶下走下車廂。

 風拂碎髮,危吟眉以手遮擋烈日,眺望遠方草場。

 上林苑縱橫百餘里,苑中養珍禽百獸,廣種林麓植被,有離宮七十所,皆漆瓦金鐺,珠簾玉壁,雕彩刻縷,窮軒甍之壯麗。

 但天子來上林苑是為了享狩獵之樂,故而未讓宮人住在行宮中,而是令眾人住在草坡上搭好的帳篷裡。

 營帳一眼望去猶如魚鱗,隨著清風盪漾。

 侍衛們引著危吟眉:“娘娘,您的帳篷在前頭,緊挨著太后。”

 危吟眉往前走去,就要進帳篷時,一道聲音從後喊住了她。

 他循聲轉頭,見到裴七郎走出來,恭敬給她行了個禮。

 “見過娘娘。”

 危吟眉愣了愣,目光落在裴七郎身後的帳篷之上,瞭然太后的打算。

 太后將她的帳篷安排在裴七郎附近,便是為了方便他行事。

 危吟眉回以淡淡一笑,一直到女郎轉身步入帳篷,裴七郎才回過神來。

 隨行的友人,行禮直起腰身道:“七郎,你對皇后娘娘倒是恭敬得很,可知陛下為何會將皇后發配到這邊來?”

 聽到“發配”二字,裴七郎眉心鎖起。

 友人指著遠方几頂高大的帳子:“你看看,那邊才是陛下住的地方,陛下將帳子給了葉婕妤,也不給娘娘。”

 皇帝的旨意自然不是他們能置喙的,但這一幕,但凡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少帝寵愛婕妤葉氏,遠勝過皇后,更將原本屬於皇后的儀仗賞給葉婕妤。

 如今皇后能維持體面,也不過倚仗著太后的喜愛罷了。

 裴七郎越聽越不是滋味,回想方才危吟眉含笑的模樣,都像是在強顏歡笑,心跟著揪起。

 但總歸這裡偏僻也有偏僻的好處,至少不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他和危吟眉這幾日,就是要在這裡,瞞過文武百官和所有王孫貴族,行幽會之舉。

 乍一想,一股戰慄之感便從裴七郎心中升起。

 卻說上林苑風光般般如畫,裴七郎在皇后帳邊停留了許久,這一幅畫面,自然也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山坡上,謝啟俯看了一眼裴七郎,冷冷笑了一聲,轉身走入帳子。

 裴素臣跟隨在後,朝謝啟望去地方投去一眼,亦和少帝入帳。一進去,便見謝啟勃然大怒。

 皇帝長袖一掃,桌上的筆墨紙硯盡數摔碎在地毯之上。

 裴素臣面色淡然,到一側坐下,也不勸說一句,就靜靜看著少帝發怒,待少帝終於發作完了,才敲了敲案几,示意他到自己對面坐下。

 謝啟臉一直紅到脖子,接過他遞來的茶,恨聲道:“表哥,天下有我這般窩囊的帝王嗎?”

 裴素臣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動作優雅道:“有的,比起亡國之君,被囚禁羞辱,最後喪權亡國,陛下受得這點氣又算得了甚麼。”

 少帝本是想讓他安慰自己,沒想到對方吐出來這一句話,叫他越聽越彆扭。

 “表哥說的是,朕是帝王,區區兒女之情,又怎能與帝王之業相比。”

 “你能明白便好。”裴素臣面色清冷,聲音亦是清冷。

 謝啟搖搖頭:“可朕心裡鬱結如何能排解?七郎少時時常入宮與朕玩,朕將他視作親弟弟般關愛,何其愛護他,如今他竟幹出這等背刺朕的事。若那人不是七郎,而是表哥,朕心裡都好受一些。”

 裴素臣眉梢輕攏了一下:“陛下慎言。”

 謝啟知曉裴素臣性格,不喜別人隨意開他玩笑,垂下目光道:“是,表哥還瞧不上危吟眉。否則也不可能拒絕母后的請求。”

 裴素臣聽他這般說,腦海中浮現起那日傍晚她送危吟眉回椒房殿的畫面。

 她柔聲拒絕自己,面容酡紅,眼睫顫顫,眸光裡盡是羞怯之意。

 起初裴素臣以為她不好意思,卻不想她翌日便與太后表示看中了裴家七郎,他得知後,有所詫異,但到底也沒多說甚麼。

 他對這個表妹,有的最多隻是少年時照拂她母子人的一點交情。

 裴素臣看少帝神色漸漸平和下來,開口道:“陛下何以就這般在乎皇后?”

 “朕是他的夫君,如何不該在乎?”

 “可她不是廢后嗎?”

 謝啟愣住,裴素臣道:“臣記得當年太后選中表妹給陛下選太子妃,陛下起初也是滿意的,為何就鬧成這樣?”

 裴素臣頓了頓道:“陛下對娘娘還是念念不忘。”

 “怎會?”謝啟只覺對方的話荒謬至極,“朕惦記她,是因為她屢次番忤逆朕,踩著朕的底線,質疑朕的權威。”

 裴素臣似笑非笑:“臣比陛下看得清,若真是這樣,陛下不至於一直派人盯著皇后一舉一動,只需等皇后為你生一個儲君便好。”

 謝啟眉心緊皺,裴素臣道:“陛下若真放下了,便不要再惦記舊人,否則只會折磨自己。”

 “只有弱者才不敢正視內心。”

 裴素臣飲完了茶,準備起身。

 謝啟面上浮現幾分恍惚,忽拉住裴素臣的手臂道:“既然表哥非說朕忘不了皇后,那朕將皇后的帳子調過來便是。”

 裴素臣推開他的手,轉身離去。

 他走之後,謝啟坐在帳中,久久沉思。腳邊傳來窸窣動靜,謝啟低頭,看到來收拾茶碗碎片的宮人。

 “你去——”

 安公公站起身:“陛下有何吩咐?”

 “將皇后的帳子調過來,安置在攝政王旁。”

 表哥說的是,只有弱者才會選擇逃避。謝啟捫心自問最害怕甚麼?

 當初他娶危吟眉為妃,起初心裡是極其歡喜的,可每每想到她和謝灼之間過往感情,他一個外人插不進去,繼而永遠取代不了謝灼的地位,便打心裡生出一絲煩躁厭惡。

 既然一直放不下,那他便直面吧。

 他將危吟眉調到攝政王的帳子旁,暗中盯著這二人會不會勾結。

 如若沒有,他便永遠放下這層芥蒂。

 同時有攝政王在,想必裴家也懂收斂。謝啟不信,危吟眉的舊情人的帳子就在附近,裴七郎還敢去找她私會。

 謝啟清秀的面容上浮現一層笑意,當即就差人去辦。

 傍晚時分,宮人來報,道皇后娘娘已經搬到了附近。

 也是此刻,曠野星垂,暮色濃稠,晚風拂面。

 危吟眉挑開簾子出來,一抬眼,就瞧見了同時從對面帳子裡走出的謝灼。

 攝政王今日難得未穿玄袍,換了一件青色繡竹紋的錦袍,銀線繡花紋浮動華光,腰飾藍田之玉,佩匕首玉珏,星光給他高挺的鼻樑覆下一道濃重的陰影,灼然玉舉,俊美奪目。

 他一邊走出帳子,一邊與身邊官員交談,唇角銜著淡淡的笑意,目光從危吟眉面頰上掠過,沒有停留,彷彿無意間瞥來的一眼。

 然而危吟眉看出,他望向自己時目光一下變得深沉。

 他是故意瞥向她的。

 一想起他今早給自己遞來的字條,危吟眉心跳便加快。

 今晚行宮中舉報夜宴,危吟眉亦要出席,她梳妝得體,往行宮行去。

 上林苑中建築別緻,長廊縵回,樓閣錯落,危吟眉不熟悉行宮的佈局,便走得有些慢,知道謝灼也是要出席晚宴的,便落後他幾百步保持一個距離。

 長廊上人煙逐漸稀少,很快只剩下了二人。

 周圍景象荒涼,謝灼身邊的官員也已不見,他立在轉角處,看著危吟眉,像是在等她過去。

 危吟眉明白他的意思,示意隨行的雲娥幫忙看風,四顧了一圈,沒甚麼人來,才快步朝謝灼走去。

 “攝政王有何事?”危吟眉停在他面前,仰起頭迎著燈籠的光亮看她。

 謝灼笑道:“不是皇后一直跟著本王嗎?”

 危吟眉不太好意思叫他知曉自己迷路,道:“我以為殿下也是要去行宮赴宴,便跟在了殿下身後。”

 誰知謝灼忽然俯下面來,危吟眉心跳一窒,後退一步,被他一把攬入懷裡,他問道:“娘娘為何要躲?”

 危吟眉環視了一下週圍,擔心叫人看見,輕輕掙扎了一下,反被他摟得更緊,郎君的手沿著她的腰肢往下輕按,問:“給娘娘的字條,娘娘看見了嗎?”

 他身上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隔著兩層衣料,二人在黑暗中親密相貼,危吟眉仰起頭,鬢邊的海棠步搖垂落:“看見了。”

 說罷便覺謝灼掌心滾燙幾分,危吟眉心房撲通,踮起腳,輕聲道:“那今夜我早點沐浴完,等著燕王?”

 謝灼蹙了下眉:“我是問娘娘身子好些了嗎,沒說和娘娘今晚行房。”

 危吟眉後知後覺,臉頰發燙,一把推開他搭在她身後的手,好在黑夜遮掩了她身上的侷促,抬頭道:“早就緩過來。”

 女郎眼裡熠熠有柔波,若星子搗碎了灑在眼眸中,雖星辰不比其曜目。

 謝灼盯著她看了半晌道:“你的夫君看你好像看得很緊,在你帳子周圍派設了官兵盯著,我想要入你的帳子不是件容易的事。”

 謝灼伸手揉了揉她肚子:“沒懷上嗎?”

 危吟眉看著他輕揉的動作,低低嗯了一聲,不敢抬頭看他,“你走後不久就來月信了。”

 謝灼目光玩味,危吟眉聽出他也話語了幾分輕漫,既然他們之間有契約,也有過兩次親密接觸,也沒必要再像此前一樣端著。

 其實危吟眉猜得也不差,如今的謝灼就像一條懶慢的毒蛇,冷沉而陰暗。

 於他而言,看著自己的侄媳向自己投懷送抱,未嘗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謝灼見她嫌癢躲開他,也鬆開了她,道:“晚宴之後,孤會想法子找娘娘。”

 謝灼抬步往前走去,目光冷淡。

 危吟眉落後幾十丈,整理衣裙,聽到遠處傳來的笑鬧聲,抬眼一看,行宮便就在眼前。

 不久,攝政王走入大殿,皇后也在隨行宮人的伴隨下,款款進殿。

 這二人入殿一前一後相差了有半盞茶的時間,無人懷疑有異,但從危吟眉進來後,謝啟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沒離開過。

 一看到危吟眉,謝啟眉心便緊鎖。

 尤其是今夜她和攝政王穿的都是青色,一個著竹青色繡竹紋,一個著淡青色繡蘭紋,雖然分坐於上下,但端是般配得很。

 其實倒也不是他二人有意,只是這綠色向來少有人能撐起來,一來二去穿得人便少了,皇后娘娘又素來喜愛雪青色與淡色,宮妃們為了不被皇后比下去,便少有穿青色的。

 謝啟卻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當危吟眉提著裙裾從臺階下走上來時,謝啟忽然冷冰冰開口:“這裡不是你該坐的地方。”

 危吟眉腳步頓住,袖擺之下的手輕輕握緊。

 謝啟望向下方的葉婕妤,道:“明瀾,你上來坐到朕身邊。”

 葉婕妤放下絲綢,看著沉寂的滿殿,良久才反應過來——

 皇帝這是當眾掃皇后的面子,要讓皇后下不來臺。

 葉婕妤連忙從位上站起身來,快步走向案几,得到上首帝王頷首的肯定後,步伐都加快了幾分。

 危吟眉察覺到葉婕妤投來的戲謔目光,那眼裡不掩譏諷,也是此刻。一側一道聲音響起。

 是一道清越的聲線,有些低沉,透著慵懶華貴。

 謝灼眼裡光芒隱顯,擱下了把玩的酒樽,望向上方的帝王。

 “陛下是不是太過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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