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8章 無情

2022-08-02 作者:燦搖

 夜裡的冷風透過窗戶間細縫吹了進來,揚起帳幔盪漾,露出帳幔中女郎一截垂在床榻邊白皙的手臂。

 她指甲輕釦著床榻邊沿的繁複木雕花紋,時而用力,時而又鬆開。

 到了下半夜,守夜的宦官聽到裡頭的傳喚聲,低著頭快步走進去。他也不敢抬頭去看,只餘光瞥見,金綃帳幔下一隻男子的手也伸了出來,握住了女郎的手。

 郎君和女郎的十指相扣,手上青筋隱隱浮動。

 許久之後,郎君披著外衫從榻上走下來,金綃帳亦隨之垂落。

 承喜跟隨在攝政王身後一同走進澡間。

 浴池間水汽升騰,霧氣繚繞,水霧纏繞上郎君的身子。

 謝灼褪去外衫,只著了一件撒腳白綾褲,露出勁瘦的後背,上面正有幾道才出現不久的血痕,像是被人用指甲給撓出來的,淋漓血水順著他的肌骨滑下。

 承喜一看便知那印子出自誰手,道:“殿下,奴婢出去為您找些藥膏來。”

 郎君一隻手撐著眉骨,另一隻在身側的手臂,手背上青筋還在不停地抽.搐,整個人顯然未曾緩過來。

 承喜拿來藥膏,給攝政王上藥。

 “下去吧,這裡用不著你伺候了。”謝灼擰眉接過他手上的藥膏。

 承喜將門給關上,退出去前,又悄悄朝攝政王的後背投去了一眼。

 謝灼身量便是在男子之中也算極其高大,常年習武,長臂寬肩,腰身昂揚有力,是這宮裡萎靡宦官全然沒有見過的,不免多看了幾眼。

 想起武將大多兇狠威武……承喜心肝顫了一顫。

 內寢靜悄悄的,皎潔月光照射進來,落在帳幔上隨風微微搖動。

 承喜放緩了腳步,走到榻邊,喚道:“娘娘?”

 繡繁複錦繡花紋的金綃下,一隻女郎雪白的藕臂探了出來,一動不動垂落在榻邊,無力極了,好像沒了一點生氣。

 承喜目中擔憂,朝床榻內望去一眼,只見女郎臥在那裡,曼妙的身段隱藏於雲被之下,目光虛浮地看向帳頂,眼裡是水波流轉。

 承喜低頭一瞧,踏板邊地上,散落著許多鈴鐺。

 難怪方才他在外頭,聽到裡面總是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鐺聲,不停地作響。

 這個時候,一道嬌柔聲音從帳幔後傳了出來,氣息不太穩:“攝政王還在浴池裡嗎?”

 “回娘娘,在的。”

 危吟眉嗯了一聲,連動都不想動一下,擺擺手讓宦官退出去。

 承喜看著她這副模樣,實在是擔憂。

 浴池的門開啟,發出吱呀一聲,危吟眉抬頭看到謝灼從澡間走了出來。

 謝灼的目光亦直直地落在她身上,頃刻之間,危吟眉像是被勾起了不好的回憶,指尖攥緊了身下的被單。

 他點燃了一支燈燭,照亮昏暗如夜的大殿。隨後便走了過來,腳步聲沉沉,壓得危吟眉心臟收緊。

 到床榻邊時,他隨手撿起之前扔在地上的衣袍。

 他清清淡淡,全然不像方才情到濃時的模樣,眉眼裡盡是冷漠與疏離,猶如化不開的雪。

 危吟眉想起之前柏娘子告訴她,這種事著男人主動便好了。是個男人便不可能沒有慾念,那些東西出於他們本能。

 謝灼當然也有,可他那點慾念稀薄得可憐,非得要她極力地行討好之舉,他才能提起一點興致。

 他這般,無非是因為他對她毫無情意,意興闌珊。若真是對她情意濃濃,最初他與她躺在一張榻上,他便會來擒住她的手。

 可他沒有。

 危吟眉想明白後,倒也沒甚麼難過的,本來他和她就是為了一個孩子才在一起的。不是嗎?

 她將墊在自己腰下的枕頭抽出,手撐著身體勉力坐起來。

 適才殿內沒有燃燈,這會橙色的燭光,透過清透的帳子照進來,流淌灑在榻上。

 謝灼掀開被褥,去找自己內衫,危吟眉將床上位置讓給他,可旋即被子上有一抹鮮紅的血跡暴露在空氣中。

 帳子內氣氛為之一凝。

 那尚未乾涸的血,清晰無比地映入二人的眼簾,謝灼看了良久,又蹙眉看向危吟眉。

 危吟眉和他四目相對,澄澈的眼中有委屈上湧,鬢邊一綹碎髮垂下,柔順貼著她的側顏。

 女郎鮮豔嬌媚,烏潤的頭髮鬆散地灑在身前,兩頰帶著酡紅,猶如春日枝頭那不堪一折的海棠花。

 初承露水,她有些氣息奄奄,哀哀豔豔。

 謝灼低下頭,目光停留在那抹刺眼的血跡上,隨後坐在床榻邊,抬起頭問:“你與你丈夫沒有同過房?”

 他眼裡情緒晦暗濃重,看得危吟眉心口發燙,半天她才點了點頭。

 謝灼又低頭去看那灘痕跡。那一小抹血跡,殷紅而刺眼,灼灼如烈焰燃燒,像一根針刺入他眼中。

 他雙掌撐著眉骨,心裡說服了自己半天,才接受了這個事實。

 危吟眉未曾與少帝同過房。

 他以為危吟眉並非初承露澤,所以今夜並未顧惜她一分。他常年在軍營之中行軍打仗,尋常男子都未必比得過他血氣方剛,她這樣纖細,又怎麼承受得了?

 他面前的女郎,姿態柔順,哪怕受盡了委屈,也不肯吭一聲,像極了她少時寄人籬下受人欺凌的樣子。

 危吟眉眼裡盈亮,唇角笑渦清淺若溪。

 有一滴淚,從她清亮的眼底落下,滴答一聲,落在他的手背上。

 剎那間,他只覺她的淚,落在他手背上,像是烙了他一下。

 郎君眼底漆黑看著她,若湛然幽深的海面,平靜之下藏著深深的波瀾。

 危吟眉指尖蜷了一下,輕聲道:“殿下,天快亮了。”

 謝灼的失態也只有短短一刻,再站起身來時,心裡的五味雜陳也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走到了門邊,身後便傳來了她的聲音:“殿下,你的披風。”

 她如此溫柔地提醒她,哪怕是被他冷淡對待了一遭。

 謝灼腳步一頓,啞著聲道:“今夜你好好歇歇,不要等我。”

 他早就不是她的故人了,待她也沒有一絲真心。

 她真的不必對他這般好。

 謝灼收起眼底一切感情,慢慢朝外走去。

 **

 冬日晝短夜長,五更天時,天空仍舊灰濛濛的一片。

 謝灼走時腳步聲沉沉,而椒房殿的外殿的一張座椅上,裴家七郎好似聽到了誰人的腳步聲,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七公子,您醒了?”

 裴七郎眼前朦朦朧朧,直到看清了宦官的面容,道:“公公,現在幾更天了?”

 “五更了,七公子該走了,以免被人發現。”

 裴七郎點點頭,從椅子上起來,腦子裡像有針錐在敲打,疼得厲害,想起昨夜他來椒房殿,本意是為了找皇后,二人一同用晚膳,之後便不省人事。

 這樣的情況已經有兩次。

 裴七郎正捂著頭思忖哪裡出了差錯,簾幕晃動,一道清脆玉佩碰撞聲從簾幕後傳來。

 裴七郎循聲望去,看到女郎挑簾子從裡走出來,冬日雪光浮動在她面頰上,照亮她肌膚如琳琅珠玉之光。

 裴七郎抱拳行禮:“見過娘娘。”

 危吟眉溫柔一笑:“七郎,昨夜辛苦你了,今日你先回去吧。”

 裴七郎愣了愣,“辛苦?”

 “七郎,我有些太累了,讓我歇息一兩日可好。”

 裴七郎沒聽明白這話的意思。

 危吟眉轉身入殿,那一剎那,裴七郎注意到她脖頸上落滿了斑駁的紅梅痕跡,腳步霎時頓住。

 一側的承喜走上來,壓低聲音道:“裴七公子,您先走吧。”

 裴七郎詫異地回神:“娘娘脖頸上的印子……”

 “七公子您不記得了?”承喜走到門檻邊停了下來,“昨夜殿內只有您和娘娘。那印子除了您,還能是誰?”

 裴七郎一頭霧水,回憶昨夜的種種,頭痛欲裂,甚麼也記不起來,偏偏面前這個宦官說得極其認真,叫裴七郎心裡都生出幾分懷疑。

 他低頭去看自己的衣著,衣裳不整,發冠散亂,倒真佐證了宦官的一席話。

 “昨夜椒房殿的動靜一直到四更夜才結束,七公子當真甚麼也記不清了?”

 裴七郎道:“是嗎?”

 他腦子裡昏昏沉沉,雖然萬分疑惑,卻也只能暫且先壓下,為了避免叫人發現,天未亮時離開了椒房殿。

 午後,建章宮中,太后給裴七郎倒了一盞茶,問道:“你與皇后昨夜相處得如何?”

 裴七郎跪坐在案几旁,手撐著額頭,皺了皺眉:“記不清了。”

 “記不清?”裴太后淡淡掃了郎君一眼,“早晨皇后來給哀家請安,是口中稱你和他同房了,給哀家看了看她身上的痕跡,你怎麼會記不清?”

 見裴七郎始終沉默,裴太后道:“你背後還有皇后留下的指甲印不是嗎?”

 裴七郎身子一頓,“姑姑怎麼知曉?”

 他背上確有指甲印,到現在他的背還隱隱作痛,可見那人當時抓他後背時用了不小的力氣。

 太后道:“此事是皇后告訴哀家的。”

 裴七郎是真的被太后說蒙了,難道他真的和皇后同過房?

 裴太后道:“你自己經歷過的事,怎麼會一點印象都沒有?哀家問昨夜最後是誰幫你收拾的?”

 “皇后宮裡的小太監,他說幫我洗了身子。”

 “既然椒房殿都有宮人見著了,你就莫要疑神疑鬼。你知曉皇后昨日還去找了柏娘子,詢問了一些助孕的法子嗎?”

 裴七郎被堵回了話,眼前浮現皇后娘娘的容顏,她那身上痕跡叫太后驗過了,那便定然是真的。

 而娘娘性格一向溫和,想必也不會拿此事撒謊。

 好一會裴七郎道:“是侄兒想多了。”

 裴太后示意他退下。裴七郎站起身來,方走了幾步,身後又傳來裴太后淡漠的聲音:“哀家不知你怎麼會對自己做的事沒有印象。不過哀家手到底伸不到椒房殿去,一些事無法親眼看著,明日午後哀家會召皇后來建章宮,到時候你和她該怎麼做,你知道吧?”

 裴七郎愣了一刻,便明白了太后的意思,手心滲了幾分汗意。

 他恭敬道:“喏。”

 **

 一夜朔風吹過,昨夜謝灼並未前去椒房殿。

 前夜的最後,謝灼發現了那抹血跡,和她雖然並未過多地交談甚麼,但他走之前,二人間的氣氛明顯變了些。

 他不來椒房殿,危吟眉倒也短暫地鬆了一口氣。

 今日午後、臨近傍晚時,危吟眉收到太后的傳召,來到了建章宮。

 她淡紫色的宮裙沙沙搖曳過地面,抬頭瞧見偌大的大殿空無一人。

 危吟眉心有疑惑,聽簾子後傳來動靜,便往前走去,撩起簾子後,見一郎君坐在桌案後飲酒。

 正是裴家七郎。

 侍奉在他身側的姑姑聞聲轉頭,見到危吟眉,笑著迎上來:“娘娘來了,快坐吧。”

 危吟眉問:“太后呢?”

 姑姑道:“太后去未央宮了。本來太后喚娘娘先和七公子來,是想與您二人一同用晚膳,但估摸著一時半會回不來,您二人先用吧。”

 危吟眉笑了一聲道好,在案邊坐下,望著面前桌上一桌豐盛的菜餚。

 話雖如此,但未央宮的茶水和膳食,她是一點也不敢碰的。

 危吟眉等著太后回來,姑姑瞧一眼她身邊跟著的雲娥,道:“雲娥姑姑,你我便先退出去,將這屋子留給兩位主子吧。”

 見雲娥猶豫,姑姑道:“這也是太后的命令。”

 說罷她拍拍手,門外一連進來好幾個嬤嬤,要將雲娥帶出去。

 危吟眉看這一幕,立刻便猜到了太后的意圖,也知太后不會輕易讓她出去。

 慌亂之中,危吟眉冷靜地拉住雲娥,在她耳邊吩咐了幾句。

 “去外面借侍衛,道是有手腳不乾淨的宮人,進了建章宮,讓宮人藉機來搜宮。”

 兵行險著,此舉雖險,卻能攔住裴七郎。

 待雲娥走後,殿門關上,屋內只餘下了二人。

 危吟眉轉頭看向裴七郎,溫和一笑,拿著手絹,擦了擦額角沁出幾分熱汗。

 空氣裡暖洋洋的,危吟眉手輕輕扇了下風,餘光瞥向了腳邊的一隻暖爐。

 這屋內實在太熱了。

 與此同時,坐在他對面的裴七郎,眼睛漸漸暗下去。

 他目光一直定定地落在危吟眉臉上,握著酒盞,將酒一飲而盡,額頭也出了細汗。

 她不知道的是,這間屋子裡,香爐中點了一些愉情的香。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