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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假山

2022-07-25 作者:燦搖

 謝灼安靜地望著那張字條。

 宋武看著他的神色,輕聲道:“那宦官未必是奉皇后旨意來的,殿下還是小心謹慎為上。”

 謝灼卻道:“是她的字跡,沒有錯。”

 宋武一愣,俯下視線看去。

 危吟眉的字跡清麗,皎若玉樹,是當初謝灼握著她手一筆筆教的,她運筆時撇捺總會出鋒,哪怕隔了這麼久,這細微的習慣仍清晰存在於謝灼的腦海中。

 謝灼垂著眸,重重燭光籠罩,臉頰上若有流光流淌過。

 “殿下明夜去赴約嗎?”身後人問。

 謝灼抬起手。

 火苗瞬間而上,蠶食字條化作一縷灰燼,消失不見。

 謝灼不說,但屬下知曉他的意思,那定然是不去了。

 天空陰沉一片,黑雲壓在天際,彷彿風雨欲來。

 謝灼並未如期赴約,大雨下了一天一夜,待隔日入宮,便聽宮人向皇帝稟告。

 “娘娘昨夜不知怎麼淋了雨,今日發熱臥在榻上,整個人病怏怏的,食慾也不振,太后娘娘想讓陛下您去椒房殿看看。”

 謝啟喉嚨裡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抬頭瞧一眼窗外道:“外頭雨雖停了,但冷風還吹著,椒房殿離未央宮也有一段路,朕出去身子也未必受得住,若受涼了如何是好?”

 “可是……”

 “下去吧。”謝啟攏了攏身上的襖袍,抬頭看謝灼正從外走進來,“七叔。”

 攝政王走進來,緊跟著的幾個屬下,低著頭走到龍案前,將桌案上的奏摺捧起送到另一側案几上,動作熟練。

 謝啟站起身來想制止,可話卡在喉嚨裡一個位元組都說不出口。

 不出幾刻,攝政王窗邊的案几上便堆滿了摺子,而留給少帝的只有幾本奏章,無足輕重。

 少帝微微皺眉,明顯不喜這樣的行為,近來朝堂上也是,攝政王將手伸到了三省六部,勢力一點點浸透,若非還有裴家幫頂著抗衡,僅憑少帝一人是真支撐不住。

 偏偏攝政王處理政務,也不將摺子帶到自己居室處理,每日都要來造訪未央宮,真將這裡當成自己的宮殿,進出入無人之境。

 現在只是未央宮,只怕來日他手就要伸入後宮裡了。

 有攝政王在,謝啟坐如針氈。

 到了傍晚時分,謝啟將視線從面前詩書上移開,見攝政王仍沒有離去的跡象。

 謝啟是坐不下去了,放下茶盞,對身邊人道:“等會去昭仁宮見葉婕妤。”

 安公公瞧一眼外頭:“可外頭起了風,等會就要落雨。”

 白日裡太后派人讓少帝去探望皇后,少帝藉口風大不去,這會卻執意道:“朕去見葉婕妤。”

 宦官拗不過,跟隨少帝一同往外走去。

 到大殿門口時,少帝轉頭,見攝政王仍坐於窗邊,道:“天色晚了,等會七叔要離開了,你們送他回宮。”

 宮人們行禮道:“喏。”

 一行人的腳步聲漸漸離去,一個小宦官捧著食盒走進未央宮。

 他走到案几前,看一眼垂眸凝神的攝政王:“殿下,到用晚膳的時辰了。”

 謝灼抬起頭,目光落於宦官臉上。

 是前夜那個小宦官。

 觸及到謝灼的目光,對方低下頭,微不可察低語了一聲:“殿下,娘娘今晚還在太液池畔假山等您,萬望您去見她一面。”

 他將匣子裡琉璃碟一一拿出,準備離開時,謝灼的聲音隨之響起:“何事不能光明正大地談?”

 “是有要事,非得私下和殿下見面才能細說,娘娘昨夜等了您許久,淋了一夜的雨。”

 小宦官是近前伺候的,但有幸得皇后的救命之恩,一直銘記在心,從那以後就為皇后暗中效命。

 說起皇后,宦官有些於心不忍:“還請殿下去見見娘娘。”

 他從袖中拿出一隻淡青色的帕子,上面繡著皇后的閨名,給攝政王看了一眼就又收回去,表明自己確實是皇后派來的。

 小宦官見他不曾開口,話已經帶到,也不敢打擾,慢慢退出殿去。

 窗外草叢中寒蟲鳴叫,聲音悽切,如下著一場細密的雨。

 到了戌時,蟲鳴聲被雨聲掩蓋。雨水飄入窗內,打溼了謝灼面前的桌案。

 他從兵書中抽出神思,抬眸看向窗外。夜裡水汽嵐光,燈籠朦朧,滿皇宮沉浸於一片氤氳的水霧之中。

 “幾時了?”謝灼問。

 “回殿下,戌時三刻。”

 謝灼動了動身子,垂下眸繼續看兵書,姿態平和。屬下就在一旁侍候著,又過了半個時辰,一道聲音忽然毫無徵兆地響起。

 “去太液池。”謝灼說,“你去看看皇后還在不在。”

 宋武一怔,趕忙去辦。

 一盞茶的時間後,他回來稟告道:“娘娘還在那裡。她見到屬下,怎麼說也要讓屬下轉告殿下,讓您去見見她。”

 宋武說罷,就低下了頭,良久才聽謝灼開口:“知道了。”

 窗外大雨磅礴,謝灼慢慢合上兵書。

 他拿了披風,緩步走向殿外,“去太液池。”

 他總得見見她,讓她徹底死心。

 **

 湖水結冰,花樹凋零。太液池湖畔冷風蕭瑟拂過。

 危吟眉立在假山之中,千萬滴雨水從夜空中飄落,滴答濺在岩石上,在山洞之內迴盪空靈縹緲的雨聲。

 此處雖可避雨,但還有雨珠從石頭細縫間滑下。在她腳邊匯聚了一汪水塘,漣漪向四處蔓延。

 她要說的事情關於弟弟,也關乎他,必定要見他一面。

 雨聲漸漸嘈雜起來,石縫間落下的雨水也更多,危吟眉將手擋在頭頂,往假山裡走,忽然一陣腳步聲從洞門口傳來。

 腳步聲沉且穩,不是女子,是男子。

 危吟眉轉過頭來,便見一道修長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隨後郎君的面容從黑暗中慢慢顯露出來。

 謝灼一進來,便看到背靠在冰冷堅硬假山壁上的女郎。

 幾縷皎潔月光從假山頂灑落,籠罩在二人周身。

 女郎未施粉黛,未戴簪釵,淋了雨半是潮溼的長髮垂落腰際,身上只著了一件宮女淺粉色的衣裙,沾了雨水,衣料顏色變深,溼漉漉地貼在身上。

 謝灼走近時,月色打在她身上,他甚至能看到了她外袍下里衫的顏色。

 假山內逼仄狹小,小道只能容一人過。二人隔著一臂的距離。

 “皇后找孤有何事?”謝灼聲音冷淡。

 危吟眉轉過身來,觸及到他的目光,只覺心口被燙了一下,驀地有些慌亂。

 四周雨打在岩石上的響聲,一如她此刻砰砰的心跳。

 “那日在佛廟,多虧攝政王捨身相救,後來攝政王還為我擋劍受傷了,我心中十分過意不去。”

 她走近了一步,眉目裡倒映著他的面容,細密的雨水落在眉眼上。

 她的身量在女子中已算高挑,卻仍比謝灼低一個頭。

 謝灼轉過身來,危吟眉一抬眼就對上了他那雙昳麗多情的眸子,分明是極其秀麗的容貌,卻因神色疏離,讓人感覺不近人情。

 “娘娘還有何事嗎?”

 危吟眉心跳莫名加快的幾分,道:“有的,我想問問攝政王,最近可曾聽過我弟弟的訊息?”

 謝灼蹙了蹙眉,“危月?”

 “是危月,”危吟眉看他,只覺心中迷霧總算出現了一絲光亮,“我居於深宮,與宮外家裡常常不能及時聯絡,也是前幾日才得知危月兩個月前北上的訊息,說是去找燕王。所以我想問問攝政王,他是否確實來找你了?”

 謝灼玄玉般的眸子靜靜凝望著她。

 危吟眉道:“殿下從前也教過危月劍術與武義,危月對殿下有孺慕之情,將殿下視作兄長,若是去找您也是情理之中,攝政王可曾見過他?”

 謝灼眉沉吟片刻,像是在回憶,好一會道:“沒有。”

 危吟眉追問:“沒有?”

 謝灼道:“倘使是他投了軍營,軍官在名單上看到他的名字,知道他是皇后的弟弟,也會把他的名字上報,或是他主動地求見孤。但軍營裡並沒有這樣一個人。”

 此言一落,危吟眉心中緊張。

 謝灼道:“要麼是他不想讓人知道,要麼根本就沒投軍營。”

 危吟眉心裡一時沒了底,心思一轉,琢磨危月離去前說要掙軍功,他的性格執拗,隱姓埋名,也是有可能。

 “那煩請攝政王派人,再查查他是否還在軍營裡……”

 僅憑危吟眉自己,謝灼是絕對不會賣她這個面子,但危吟眉知道危月與謝灼關係親密,甚至這幾年危月還偷偷往北地遞過信,所以危吟眉試探地道:“若有了危月的訊息,還請攝政王知會我一聲,好讓我知曉,可以嗎?”

 謝灼沉默不言,沒有說好,卻也沒有回絕。

 危吟眉等了半晌沒等到他的話,便知他是答應了。

 她低下頭,看著他披風之下的手,道:“攝政王能將手抬起來,給我看看嗎?”

 謝灼不為所動,危吟眉又道:“我有一個東西要給殿下。”

 聽罷,謝灼才將手抬起來。

 危吟眉心跳撲通撲通,也知道自己即將做的舉動實在是逾矩,可她必須把內心對他的感激都道出來,否則實在過意不去。

 危吟眉按住他的手,慢慢翻過來一看,一道未消的傷痕落於他掌心之上。

 她趕忙從袖子中拿出瓷瓶,倒出些許藥膏塗抹到他掌心上。

 下一刻,謝灼從她掌中抽出手,低聲道:“不勞煩皇后娘娘了。”

 危吟眉道:“讓我幫你上藥吧。”

 女郎軟柔的十指,滑入他指縫間,將男子纖長的掌心抻開。

 見他沒有牴觸,危吟眉才終於大膽一點,卻也不敢抬頭看他,繼續給他上藥。

 她也只是想給他上藥,向他表示感謝。

 謝灼垂下視線,看她眼睫微顫,盈盈若若,凍得嘴唇發紅,楚楚可憐。

 她是君妻,他是外臣,私下相見不合規矩。

 糾纏不清對他二人都毫無裨益,不該存在的關係就該斷了。

 可她就像一朵無骨的花纏繞上他,藤蔓絲絲繞繞,將他層層包住,披散的潮溼長髮有一縷都沾上了謝灼的面頰。

 她望他時眉眼晶亮,唇角浮起柔和笑容。

 謝灼錯開目光,她和他日後本就不會再有過多牽扯,無須他多言,她自己會明白這個道理。

 謝灼暫時將話壓了回去,依舊漠然,看向外頭,“我先走了。”

 卻在此刻,一道梆子的敲打聲傳來,打斷了他們交談。是在外頭看風的宦官弄出了動靜提醒他們。

 那喧鬧聲越來越大,像是匯聚了不少人,腳步聲兵荒馬亂。

 雨聲已經停了下來,危吟眉還沒回神,侍衛的聲音穿破夜色傳來——

 “有宮女揭發,說後宮妃嬪與侍衛通姦,就躲在了這附近。”

 “速速將人給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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