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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番外·青梅時1

2022-11-16 作者:燦搖

 (平行世界——青梅竹馬)

 熙平四十五年,入了冬,一場大雪蓋得京城上下雪白,空氣中帶著肅殺的寒意。

 崔家通敵叛國一事塵埃落定,燕王離開京城,去往藩地的日子就在今日。

 天才矇矇亮,大雪密密匝匝從天落下。

 燕王謝灼立在裴家的高牆外。

 天氣冷得滴水結冰,隨從將黑狐裘披風一展,披到少年身上,擔憂道:“殿下前些日子求見昭儀娘娘,在雪地裡差點跪壞身子,今日又等了危家小姐一夜,屬下擔心您的身子受不住。去北邊還得走好些路呢。”

 少年兀自站著,一雙黑沉沉的眸子,望著裴府那扇閉合的朱門:“再等等,我總得見到她一面。”

 隨從看一眼城門的方向,低聲道:“快到離開的時辰了,殿下要與危姑娘說甚麼?不如叫裴府下人進去傳話好了。”

 謝灼纖長的眼睫低垂,看著面前厚厚的積雪,自嘲一笑。

 說甚麼話?他來裴府外立了一夜,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要說甚麼,只想要見她一面。

 一閉上眼睛,他眼前好像就浮現起了十日之前二人分別的畫面,他坐在馬上,與她告別,說入宮去向父皇求一道聖旨便回來娶她。

 紅裙少女立在馬下,面頰透出淡淡的羞紅,握著他的袖口,依依不捨地送他離開,問他何時回來。

 誰曾想那夜的最後,他得來的不是賜婚的聖旨,而是母族被流放的詔書。

 一夕之間,昔日錦繡繁華皆化成了雲煙。他看著自己的父皇處置自己的母族,一顆心千瘡百孔,似被細細密密的針扎過,傷疤結了痂又破開,鮮血浸透的胸膛。

 洛陽城中有太多牽扯與故人,他來不及一一告別,臨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是她。

 只是如今的境況,也不知她還願意出來見他一面嗎?

 裴府的朱漆大門緊緊闔著,門扣上的獸首在矇矇亮的夜色裡泛著詭靜的光,森森然猶如鬼魅。

 裴家的正堂,冰冷潮溼,光線暗淡。

 裴丞相坐在廳堂中央,手中端著一隻青瓷茶盞,氤氳的茶盞熱氣緩緩升起。

 “陛下於十日前下旨,崔氏一族通敵叛國,著下旨褫奪崔氏一族爵位,成年男子皆斬首,妻女一律沒為官婢,餘下未滿十四者,流放三千里。如此,眉兒你還有甚麼聽不明白的?”

 在他面前,跪著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女,身形瘦弱,只穿了一身單薄的素衣,周遭的蕭索景象加重了她身上的伶仃感。

 危吟眉緩緩抬起頭來,鬢邊垂下一縷碎髮,眼中水光浮動:“那燕王呢?”

 裴丞相目光凝結在她身上,輕撥了撥茶盞:“燕王?崔家被指叛國,證據確鑿,前幾日那道聖旨下來,崔家的兒郎不肯就範,密謀起兵反抗,如今是坐實了謀逆的名聲,惹得陛下大發雷霆。你覺得燕王有如此的外祖家,他還能獨善其身嗎?”

 危吟眉在冰冷的地磚上膝行幾步,到裴丞相面前,顫著聲音:“舅舅,能否讓我去見他一面?”

 裴丞相又飲了幾杯熱茶,“不是舅舅不讓你去見他,只是眼下情況,讓你去見他才是害了你。”

 他身側裴夫人開口道:“陛下給燕王封了藩地,他即刻就要啟程去北疆了,說是去藩,實際上與圈禁無異,若非皇帝傳召,此生不能歸京。眉兒你去見他做甚麼呢?”

 危吟眉垂在膝蓋上的手收緊,只覺全身上下的血液逆流直往心口衝去。

 她想起十日前,謝灼離開裴家,臨走前還對她說,他明日就入宮去求見聖上,請求陛下應允了他們的婚事,卻沒想到,短短的十日,足以叫一切都翻天覆地。

 那一別,就將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眉兒,你素來乖巧聽話,如今為了他求到舅舅面前,斷食三日,不肯進一滴水一粒飯,你看看自己這般還像話嗎?”

 裴丞相將茶盞重重摔到桌案上,餘音迴盪在廳堂中。

 危吟眉抬頭,只覺背後一陣涼意,轉過身去,看屋門開啟,有僕從外推門而入。

 裴丞相看到來人問:“燕王還在外面嗎?”

 “在的,燕王殿下在裴府外等了一夜,想要求見表小姐一面。”那僕從看了危吟眉一眼。

 危吟眉猝然一驚,轉過頭來:“舅舅,舅母,求你們讓我出去見他一面。”

 裴丞相不耐煩地拂開她搭在自己膝蓋上的手。

 危吟眉眼底酸澀,再次朝著裴丞相跪拜,“眉兒感念舅舅多年來的照拂,只是燕王於我亦然有恩,如今他即將遠去北地,日後與我不知還能否再見,懇請舅舅舅母答應眉兒這一回。”

 淚水從她眼中滑下,一滴一滴砸在面前地磚上。

 裴丞相不發一言看著她。

 十五歲的少女跪伏於地,身段楚楚不勝衣,額頭不停地觸地,如今已在廳堂中跪了一夜,身子搖搖欲墜,磕了幾下,整個人無力往一旁倒去。

 一旁的危母看著於心不忍,上前來扶住她:“好眉眉,別磕了,頭都快磕破了。”

 危吟眉倒在母親懷裡,眼底的淚盈於睫,虛弱無力,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她慢慢推開母親,手撐著冰冷地面,繼續朝著上首的二人磕頭,“求舅舅答應眉兒一回……”

 危母眼中滿是不捨,望向上首的人:“兄長,眉兒的父親去得早,是我一人帶大的,她從小格外懂事聽話,寄住在裴家亦從不惹是生非。還望兄長便開恩,讓眉眉去見燕王一面,了卻了兩個孩子最後的心願。”

 危母哽咽不絕,泣聲哀哀,孤兒寡母跪在大堂中央,身後是深沉的黑影,快要將二人柔弱的身影給吞沒。

 裴夫人微微動容,看向裴丞相。

 裴丞相眉心緊皺,一旁的裴素臣上前一步提醒道:“父親,天已經快亮了,姑姑等會要從宮中來府上,若叫她的儀仗撞見燕王了,怕不妥吧?”

 裴丞相經此一提醒,吐出一口氣:“今時不同往日,崔家倒了臺,齊王在此事中從龍有功,被立為太子,你姑姑如今是太子妃。怎能讓燕王衝撞她?趕緊將燕王打發走。”

 聽到“太子妃”三字,危吟眉抬起頭,對上裴丞相那雙深沉如潭的雙目。

 裴丞相問道:“太子妃給表姑娘準備的宮人呢?讓那群宮女跟表姑娘一起出去見燕王。”

 裴丞相看向危吟眉:“你既然想見燕王,便讓她們跟著,燕王見了她們後,知曉了一切,心中的念想自然也會斷了。”

 危吟眉臉色青白。前幾日,裴丞相招她到身邊交談,言語之中暗示太子妃想她入宮侍奉皇太孫。這幾個宮人就是太子妃派來教禮儀的婢女。

 危吟眉指尖扣緊了冰冷的地磚。

 危母拿出帕子幫她擦淚,捧著她的臉蛋,柔聲道:“眉眉,快去吧,等會太子妃的儀仗就到了。”

 危吟眉點點頭,撐著地面從蒲團上爬起來,卻因為膝蓋發軟,險些跌倒在地。

 她強撐著走出廳堂,冬日的天空是一片深沉的鉛灰色,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落在身上如同刀割一般。

 她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被風一吹,更覺冰寒入骨。

 走到府邸門口,危吟眉問道:“燕王在哪?”

 小廝指著遠處:“表小姐,燕王殿下就在府外頭,快要要走了。”

 危吟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雪裡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謝灼長身如玉,立在馬邊,肩膀上淋滿積雪,連眉梢都凝結著一層冰霜,四周的風聲獵獵,他的衣袍被風拂起。

 越是形單影隻,越是蕭索,他越是身形挺立。

 她在來之前已經做好了準備,然而看到他的那一刻,淚水還是奪眶而出,她跑到他面前道:“你冷不冷啊,我聽僕從說你在外頭等了我一夜?我很想見你。”

 少年朝她走進一步,淡淡道:“無事。”

 危吟眉低下頭,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在不停地顫抖,心中酸澀無比。

 謝灼道:“我要去北地了,走之前來見你一面,看到你安好我便放心了。”

 危吟眉握住他的袖子,“我聽說北地艱苦,嚴寒偏僻,你一個人去了少不得要吃苦,你怎麼能去那裡?”

 謝灼輕聲道:“是。以後在京城沒有人護著你,你一個人要好好保重。”

 危吟眉緊緊扣著他的袖子,淚眼朦朧道:“你去北地了,還能回來嗎?陛下當真如此狠心?你再去求求他。”

 謝灼道:“我是皇子,皇子總要去藩地。”

 危吟眉試探地伸出手去,難得這樣大膽地主動去握他的指尖。

 謝灼看到她眼底淚花,終究抬起袖子幫她擦了擦淚珠:“眉眉,山高水長,或許我們總還會有相見的一天。”

 他的手指是如此冰冷,危吟眉感覺他在將袖子從她的手臂中一點點抽走,鼻尖一陣發酸,心猶如被狠狠剜了一刀,哽咽道:“你說過會娶我的,你要這麼走了嗎……”

 他的步伐頓了一頓,張了張口,危吟眉辨別出他說的是“對不起”三個字。

 他低頭:“是我對不住你在先。”

 雪從天而降,他不再言語,雙目慢慢闔上,雪珠落在他面上,他面容沉靜,只是眼角緩緩溢位一滴溼潤的淚珠。

 十日不見,再見面竟是這樣的畫面,相顧無言,唯有心中淚千行。

 身後傳來腳步聲,打斷了二人的說話聲,“見過燕王殿下。”

 幾個宮女停在了他們身後,朝著二人作禮。

 謝灼口中撥出冷氣,問道:“他們是誰?”

 “回燕王殿下,奴婢們是奉太子妃之命來裴家,教危姑娘禮儀的。”

 “太子妃?”謝灼眼中浮起淡淡的陰翳。

 “是,太子妃有意讓危家姑娘入宮。那日太子妃設宴,邀危姑娘前去,皇太孫在宴上對危姑娘青睞有加,很是中意危姑娘。”

 危吟眉搖了搖頭,瓊鼻被凍得通紅:“不是這樣的。”

 她知曉太子與崔家一案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謝灼應當是恨極了太子,自然也恨極了太子妃與裴家。

 她不知該如何與他解釋,連她自己也不知為何京中如此多世家女郎,太子妃會獨獨選中了她。

 她昨日跪在廳堂中,渾渾噩噩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們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上,他一人離去,在北地苦苦待了數年,時隔多年後,他再回到京城,他全然變了一個樣子。

 他們不該是這樣的。

 危吟眉跪了一夜,身子顫顫,幾乎站不穩,扶著他道:“我在裴家的正廳跪了一天一夜,就是求著出來想要見你一面,我有好多話要與你說,你不要走……”

 謝灼打斷他的話:“不必多說了。”

 宮人們見二人糾纏不清,道:“小姐,您這樣實在不合禮數,太子妃的鸞駕到了,您快回府吧。”

 馬車轆轆聲從後方傳來,在裴府前停下。

 謝灼鬆開她的手:“你回去吧。”

 他轉身往駿馬走去,危吟眉攥緊他的袖口,道:“謝灼,你帶我走好嗎,我想和你一起走……”

 謝灼一愣,眸光微動,顫抖的手拂開她的手,道:“你和我去北地做甚麼?北地蠻荒,偏僻無人煙,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危吟眉將頭上一根綰髮的金雀簪子拿下來,用力一扳,將簪子折成兩段。

 一段是細長的簪身,一段是鑲嵌金雀的簪花。

 她將一段遞到他掌心中,“我聽說情人分別,女兒家若將頭上的玉釵折成兩段,作為信物,來日相逢,雙方能合成一段,便算緣分未盡。你收下它,當做我們來日的信物好不好?”

 謝灼低頭望向她的掌心,那隻玉簪就靜靜地躺在她掌中,金雀簪子斷成兩段,如同斷了翅一般。

 他的手輕放上去,輕觸了觸,到底沒有拿起。

 他立在風雪中,烏黑的髮絲拂面,鳳目薄唇,冷清地道:“我走了,你姨母來了。”

 危吟眉完全愣住,她明明看到了謝灼眼底的波動,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你不要嗎?”

 身後傳來太子妃的說話聲:“眉兒,你在做甚麼呢?”

 謝灼閉了閉眼,沒有回答。

 宮人們上前來將危吟眉帶走,她不願離開,踉蹌跌跪在雪地裡,弄得一身都是雪。

 謝灼的手微微收緊了,到底沒有動作,轉身走向自己樹下的馬。

 裴氏走到危吟眉身邊,輕笑了笑:“眉眉,你與燕王說甚麼呢?燕王是孽子罪臣,如今要去藩地,你還與他走那麼近?不過以後你二人也不會再見面了,是不是?”

 皇太孫謝啟,低咳了一聲:“表妹穿得如此單薄,別凍著了。燕王也該走了。”

 少女抬起頭,眼眸裡淚珠翻湧,掙脫宮人的束縛,如同被雪珠打溼的一朵顫抖的冬花,隨後提著裙裾朝謝灼奔去。

 她撲入他懷裡,在他耳畔道:“你帶我走,好不好?我願意和你一起去北地。”

 謝灼感覺到她在自己懷中哭得身子顫抖。她滾燙的淚水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好像將他的滿顆心也浸在了她的淚水裡。

 “姨母想要我入宮,我不願意當謝啟的侍妾,你帶我走吧。”

 她將頭擱在他的肩膀上,“你說過會娶我的,不是嗎?”

 謝灼內心深處好像被一隻看不見野獸的獸爪給狠狠地撓了下,鑽心的疼痛從他的身體經過。

 太子妃的聲音隨風傳來,“燕王殿下,您若誤了出城的時辰,陛下必定也會不喜的,是不是?”

 太子妃眼底不悅情緒一閃而過,對下人道:“還不快去將你們家小姐帶回來。”

 謝灼看著危吟眉抬起頭來,赤紅的眼底有水光隱隱波動,那一瞬間她的目光好要像將他的心靈洞穿。

 他實在問心有愧,有諸多對不住她的地方。

 如今他難道還要看著她入宮去……與他母妃一樣,步入那吃人的樊籠,一輩子不能脫身?

 宮人上前來再次拽她離開。

 謝灼伸出手臂,橫擋在她的面前。

 這一動作令四下的人面色微變。

 太子妃愣了一愣:“燕王殿下這是何意?”

 謝灼解下身上的黑狐裘披風,披到她身上,微微一笑,語氣卻已經加重:“二嫂又是何意?危家女郎是本王中意的未婚妻,豈有後來者奪先人所愛的道理,是不是?”

 太子妃抬起頭,對上謝灼銳氣的眉目。

 冰冷的視線從他眼底射出,竟叫人不敢與之對視。

 她讓身邊人上前:“還不快將她從燕王手上帶回來,未出嫁的小姐,婚前與男子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謝灼長眸掃來:“誰敢將她帶走?”

 年輕的燕王殿下,本就生得昳麗不凡,自幼被天之驕子養大,更是養出了一身的銳氣,只一個眼神便讓四周人不敢出聲。

 這聲呵斥一出,宮人們一下定在原地。

 謝灼抬起手,搭上一側馬身上的長劍,隨著他指尖緩緩抵開劍柄,還有長劍出鞘隱隱的嗡鳴聲。

 呼嘯的風聲中,只回蕩著他冷沉的話語。

 “太子妃想要讓她入宮,問過本王的意思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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