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寒時從來都不是一個衝動的人。
這也是為甚麼, 他能在毫無背景的情況下,一步一步走到快穿局高層,地位逐年穩如磐石。
即便是在得到江眠這件事上,他也有耐心慢慢佈局, 安靜等待那些潛移默化的改變。哪怕過程順利得讓他有些猝不及防, 不過依然算是成效卓著。
但今夜的晏寒時衝動了, 就像當年, 在那即將爆炸的荒星礦脈之間一樣。
就算, 快穿局曾經籌備的“治療方案”, 確實讓江眠的人生變得逐漸鮮活。
晏寒時也不能容忍, 在自己對此一無所知的時候……江眠會為他流下眼淚。
好就好在, 那些日積月累的冷靜自持,和隨之而積攢的人脈、口碑與權勢, 反而能讓晏寒時的每一次憤怒,都備受重視。
他可以提著槍闖入任何角落,甚至不用擔心自己會被反恐機器人圍攻。
因為晏寒時這個名字,早就被放進了快穿局警報裝置的白名單裡。
毫不遮掩的槍聲引來無數目光與輕微騷動, 可當晏寒時挺拔的身影立於探照燈下, 深夜的快穿局驟然變得寂靜無聲。
在酒吧裡跳舞的醉漢都不太敢動彈了。
而被毀了玉佛的老頭子氣得吹鬍子瞪眼。
直到晏寒時面無表情地開口:“江眠是我愛人。”
“......哈?”
憤怒凝在臉上, 局長緩緩張大了嘴, 鬍子微顫:“什、甚麼時候的事?”
晏寒時懶得解釋, 森冷槍口對準了桌上精雕細琢的玉龍。
“資料給我。”
“哎哎哎——!”
不知為何,局長心思全然沉浸在晏寒時的“愛人”宣言中,頃刻後還一臉恍然大悟, 眼神像是在看甚麼大變態那般。
畢竟, 這可是一名做人經驗豐富的監察者, 和他那曾經像一張白紙似的引導物件……
晏寒時依然懶得解釋。
他拿到與江眠有關的檔案之後, 還是把局長的寶貝玉龍也給一槍崩了。
光明正大,理所當然。
*
【道德委員會——第555案處理結果】
江眠的創造者,果然出自快穿局內部高層。
他甚至是道德委員會的一員,有權監督其他高階任務者的不法行為,並召開會議進行多種處置。
而且這個人,也姓秦。
江眠所在的小世界,是他為增加快穿局戰力所作出的瘋狂實驗。但直到全世界只剩下江眠一個人,又過了很久,他的陰謀才被逐漸披露……
因為秦委員挪用會議公款的數額過大,而實驗室的工作人員也終於發現,他們冷庫裡所剩無幾的珍貴擬人材料——【亞當066】,早已被人盜竊一空。
上層管理者的監守自盜如此嚴重,若是訊息暴露出去,必定會掀起軒然大波,人心動盪不安。
所以秦委員被處理得悄無聲息,有關案件的調查報告也被全面封存。
快穿局從那時起,經歷了一場安靜而龐大的變革。
道德委員會的逐步式微,代表局長那老頭子慢慢掌握強權……同時也意味著,毫無背景、只有能力的晏寒時,反而在當年的晉升競爭中更佔優勢。
晏寒時忽然就更能理解,江眠之前提到的那種無力與錯愕。
想報仇都輪不到他來。
不僅如此,他甚至也從江眠的遭遇中獲得了一定的利益。
而關於江眠的處置……
從最開始,就有兩種方案。
“招安”並降低風險,或是直接重火力銷燬。
晏寒時非常慶幸,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制約江眠。
但他更慶幸,江眠全身上下都是極為珍貴的罕見材料,在快穿局裡也所剩無幾。
而且江眠還把他的“兄弟”們全殺了,手段頗為殘忍,原料徹底失去活性,沒有回收價值。
如果選擇直接銷燬,實驗室本就慘重的損失會進一步加劇。
……只要一想到,銷燬這個選項曾經短暫存在過,晏寒時就難以忍受。
他沉默著走回家中,眸裡墨色翻滾,槍柄被捏出了細微裂痕。
江眠依然睡得很香,就是被子掀了一半。
晏寒時狠狠皺了下眉。
沒錯,江眠不會感冒,不會生病,不會難受。
但那又如何?
沒有人抱著江眠,他連睡覺都睡不安穩。
晏寒時垂眸收了槍,脫下風衣。
他抬手掖好另一側的被子,摟住江眠,吻上那微涼的唇角。
而江眠還下意識貼著他的臉蹭了蹭,一個勁往他懷裡鑽,好看的眉眼因信賴而慢慢放鬆。
止不住上湧的戾氣,在頃刻間消散無蹤。
*
和老婆正式同居的第一天!
江眠有點小興奮。
他連自己家都懶得多回一趟,直接從衣櫃裡翻出晏寒時的衣服來穿。
晏寒時有好多漂亮的白襯衫,但都比江眠的尺寸要大一些,穿上去隱約有些鬆垮。
袖子裹著指尖,衣襬恰到好處地遮住腿.根。
好色哦。
江眠站在穿衣鏡前滿意地晃了兩圈,卻被剛好收拾完早餐的晏寒時一把抱起來,放回床上。
他茫然地歪了歪腦袋,想要從床上下來,可晏寒時似乎早就在壓抑著甚麼,看向他的眼神晦澀不明。
他又乖乖坐了回去。
晏寒時把昨夜取來的報告列印成紙質檔案,遞給江眠,沉默著坐在床邊,安靜等待江眠的反應。
而江眠微微挑眉,將報告完完整整地仔細讀完之後,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晏寒時一眼,便把厚實的調查報告給扔進了床頭櫃抽屜裡。
隨後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並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
晏寒時抿了抿唇,試探著握住江眠的手,指腹壓在纖細腕間摩挲,不吭聲。
“組長,不開心啦?”
“……嗯。”
江眠勾起唇,湊過去把腦袋搭在晏寒時肩頭,軟聲道:“那我想辦法哄你高興好不好?”
晏寒時微怔。
他不明白,江眠為甚麼會對這些事情毫無所謂。畢竟,站在江眠的角度而言,快穿局的決策出發點洗不乾淨,就像是一個虛偽並只看自身利益的加害者。
他已經做好了,江眠會連帶著他一起討厭的……心理準備。
但江眠已經興致勃勃地呼喚起了系統。
快穿局的員工福利之一,便是能夠記錄任務者們曾經扮演過的角色引數,並且在有限時間內將其完美具象化。這有點像換裝系統,而且每次只需花費1點積分,童叟無欺。
轉瞬間,江眠寬鬆的衣襬之下,彈出了一條毛茸茸的紅尾巴,襯得白皙雙腿愈發亮眼。
他趴在床上,支起下巴眨了眨眼:“來摸摸我嘛。”
晏寒時眼皮猛地一跳。
現在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嗎?
更何況,江眠被摸尾巴之後,會對他做的那些……晏寒時至今記憶猶新,難以言喻的顫慄感幾乎深入骨髓。
種種心思紛擾繁雜,將晏寒時牢牢桎梏在原地。他看著那條時不時擺動的狐狸尾巴,甚至無法移開視線。
不知如何是好。
而江眠決定再給老婆加一把火。
他緩緩彎起眸子,慢條斯理道:“組長,如果你其實不是監察者S99,可你卻突然發現,我曾經有過這樣一個……人生路上的指引者,你會怎麼做?”
聞言,晏寒時僵了一下,臉色霎時有些難看。
江眠還不依不饒,軟聲說:“怎麼辦,你會不會好生氣啊?”
那雙墨色湧起的雙眸一轉不轉,釘在江眠身上。
“會。”
而江眠好像很害怕地顫了顫,眼神躲閃,聲音放低:“我錯了,我心裡不該有別人的……不要,不要欺負我……”
晏寒時忍無可忍,俯身一把攥住了他毛茸茸的紅尾巴。
狐尾火紅明豔,近乎華麗,手感軟而膨鬆,即便用力將絨毛捋順,也會頑劣地再次翹起。
江眠調整了一下引數,柔軟的狐狸耳朵也悄然立起來,隨著晏寒時的動作而輕輕晃動。
他咬著唇,似乎是要將喉間異樣的聲音盡數吞嚥下去,把臉埋進枕頭裡,只留下一對緊張豎起的狐耳,止不住地顫抖。
晏寒時呼吸一窒,熱氣上湧,顧不得心中驟然升起的警兆,抬手揉著那綿軟如雪的耳朵,甚至難以按捺地吻了吻他的耳尖。
隨後他被江眠翻身壓在了床上。
眼前人白瓷般的臉頰泛起一片緋紅,原本清透的琥珀眸子氤氳著混沌水霧。
冰涼指尖狠狠掐著他微滾的喉結,彷彿只能維持最後一絲細微理智。
怕把晏寒時弄傷的理智。
“家裡有準備東西嗎?快點。”江眠又用力了一些。
而晏寒時毫不抵抗,只是不由自主繃緊了身子。
他嗓音喑啞,閉著眼艱難出聲道:“……不需要。”
*
傍晚。
休息得差不多,無比饜足的二人決定出門下館子。
江眠並沒有和晏寒時手牽著手,可一路走向附近的餐廳時,他發現行人看向他的眼神,全都有點躲躲閃閃。
他狐疑地掃了晏寒時一眼,開啟剛剛新買的通訊器。
頭條新聞——晏寒時半夜持槍闖入局長辦公室,槍響二聲。疑似有關感情與私人恩怨,已達成和解。
江眠又默默看了晏寒時一眼。
而晏寒時相當淡定,理直氣壯,拉起江眠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意思簡單明確:還疼,要揉。
周圍路人們的步伐瞬間加快數倍,恨不得立刻逃之夭夭。
這下好了,全世界都知道晏寒時為了他,直接對著局長動槍,還安然無恙……說不定大半夜就已經鬧得沸沸揚揚。
只有他一個傻白甜,睡得特香。
江眠關了通訊器,抬手撫上晏寒時的腰,安靜地按照他的意思揉了片刻,忽然緊張地大聲說:“我要跟你結婚,今天就結!”
晏寒時猛地一怔,耳尖緩緩泛紅。
僵硬了好半天,他才低聲道:“……登記處八點下班,今天再不去就來不及了,快點。”
而江眠本來就超級忐忑,聽到這話反倒更緊張了。
他顧不上掩飾自己的力氣,直接把晏寒時給打橫抱了起來,朝登記處狂奔。
速度比天上的懸浮巴士還要快。
正在暗中觀察的路人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目瞪口呆得下巴掉在地上。
登記處的工作人員也未曾倖免於難。
他們親眼看著那個向來冷漠強大的組長,從江眠懷裡慢慢抬起腦袋,耳尖紅成一片,手都在抖。
誰都沒有想到,真的,誰都沒有想到,晏寒時居然也會有結婚的一天。
而且還是被流言中稱為“菟絲花”的江眠,直接抱來了登記處……
晏寒時把自己的真面目藏得太好。
江眠也一樣。
快穿局的結婚登記比較繁瑣,不僅要寫性別,年齡,物種,甚至還能選填前世的姻緣關係。
趁著填表的空隙,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問晏寒時,是否需要簽訂婚前財產協議。
聞言,江眠在心中盤算著自己少得可憐的資產,小聲說:“要不還是籤吧?對你有保障。”
晏寒時頓了頓,立刻用筆蓋敲了下江眠的額頭,直接當場開通財產共享繫結許可權。
“我的都是你的。”他認真道。
江眠精神一振,當著登記處工作人員的面宣佈:“組長放心,我以後一定好好做任務!給你多賺一萬倍回來!”
“眠眠,我不需要那麼多,別累著了。”
“……哦。”
兩張熱騰騰的結婚證,全部被晏寒時親自收好,不知道藏到了哪裡。
而江眠檢視著自己重新整理後的積分餘額,發現之前的“一萬倍”發言確實太過草率。
數零都數不過來。
晏寒時名下還有無數的槍械彈藥,重型武器與飛行器,甚至是以星球和小世界為單位的房產。
不僅如此……積分商城裡最昂貴的道祖鴻鈞化身,晏寒時居然早就買了十來個。
理由:有備無患。
江眠默默把通訊器再次關上,輕聲道:“晏寒時。”
晏寒時正在查詢當下的熱門蜜月世界,聽到江眠叫他,忽然有點莫名的緊張:“……怎麼了?”
江眠輕笑了一聲,微微挑眉:“我才不信,你費了那麼大勁折騰,就是要幫我賺錢。”
晏寒時僵在原地。
“才不是,絕對不是。”
江眠心中愈發篤定,眼裡笑意漸濃。
“眠眠……”晏寒時來不及正面回答些甚麼。
因為江眠裝作沒有看見他的心虛,笑著撲進老婆懷裡,摟住他的脖子討要親吻,軟聲嘟囔:“黑心組長,大壞蛋,好喜歡你。”
而晏寒時垂著眼簾,配合地覆上那雙柔軟唇瓣,堵住江眠甜滋滋的控訴。
或許,他所有的偽裝與忍耐,見不得光的陰暗想法……總有一天,江眠全都會一點一點扒拉出來。
悄悄做了那麼多壞事,會被懲罰嗎?
說不定江眠早就看明白了,不過是在惡劣地等待著、挑選著合適的機會,再猛然掀開那些薄如蟬翼的遮羞布。
讓他臉紅心悸,卻怎麼也逃不掉,只能顫慄求饒。
畢竟直至此刻,晏寒時依然是腿軟的。
江眠早上做得特別狠。
可現在他卻一臉無辜,像是初陷戀情的青澀少年,水潤眸子裝著毫無保留的傾慕與依賴。
似乎只需落下一個溫柔的淺吻,眼尾便會忍不住泛起脆弱微紅。
活生生的、壞心眼的傢伙。
晏寒時隱約提起的心逐漸回落,一如既往把江眠摟緊,閉上眼睛。
他們還有永無止境的未來。
至少這件事,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