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化解這尷尬的氛圍,其實也很簡單。
江眠抬起噙著笑意的眸子,看著晏臨,不緊不慢向前走了幾步。
晏臨不由得想往後退一些,可是被識破的他,根本就無路可退。
只能強裝無事發生,悄悄將鋼筆攥得更緊。
“第一人民醫院。”江眠輕聲說完,將行程表放在了辦公桌上。
“……謝謝。”
目光交匯片刻,江眠的視線又緩緩抬高,若有若無地掃過了他滾燙的耳尖,玩味之意幾乎毫不遮掩。
這讓晏臨感到坐立不安,以及難以言喻的危險。
這道視線,彷彿能夠一點一點剝開他的衣服。
這個人,似乎對自己從裡到外都過於瞭解。
他被自己如野火燎原般恣意生長的思緒嚇了一跳,連忙定了定神,努力不露出躲閃的表情,嘴唇微微抿著,但那耳尖紅得愈發明顯。
可接下來江眠卻只是彎眸笑笑,將那露骨的目光收了回去,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轉身離開,再也沒給晏臨半個眼神。
獨留晏臨坐在原處,默默回想著方才的一切,緩慢抬手捂住了臉。
其實,江眠與晏臨的距離只有一牆之隔。
江眠給自己也泡好咖啡,加了不少鮮奶,悠哉遊哉地開啟電腦。
他唇角笑意久久未落。
只需一個照面的功夫,江眠就能瞭解許多事情。
比如晏臨是個臉皮薄的,卻習慣於下意識硬撐著,假裝自己狀態很好。而且他看起來……擁有一個相當脆弱的胃。之後或許要多加註意。
好可愛哦。
但江眠現在可不想太過主動。
他就要看老婆還能做出甚麼笨笨的事。
這一個上午,江眠幾次往返於總裁辦公室,但是工作上的事情講完以後,便不會再和晏臨多說半句話。
畢竟工作期間不能談論私事,這可是晏總自己的要求。
無論他是否會感到焦灼。
午休期間,江眠迅速混入了自助食堂的人群中。
寰宇總部的寫字樓有五十多層,主要辦公區域都集中於頂部,要拿著被賦予特殊許可權的id卡才能進入。因此連食堂也被分成了四個,甚至底層還有專門的素食餐廳,備受那些需要進行飲食管理的偶像們喜愛。
當然,江眠是專挑熱量最高的吃。
他根本不需要主動找話題,就會有人端著盤子坐過來和他攀談,因為這場“近視手術”簡直相當於改頭換面。
甚至還有人以為是哪個小愛豆走錯食堂了……即便江眠與原主真正有所區別的,僅僅只是氣質上的不同而已。
但在尚未徹底摸清局勢的狀況下,別人主動也正合江眠心意。
他支起下巴坦然笑著,一邊拿小勺子舀著甜點站的冰淇淋布丁,一邊順水推舟弄清楚了許多同事的名字和崗位。
冰冰涼涼的焦糖布丁好美味,江眠滿足地眯起眼睛。
自助食堂的食物不可外帶,卻對寰宇所有員工免費開放,想吃多少吃多少。想到這一點,江眠悄悄積攢的怒氣,居然也緩慢消散了些許。
老婆明智!
於是等到下午,晏臨再次被江眠笑吟吟的模樣弄得不知所措。
“晏總,賀寧已經在等候室了。”江秘書的聲音溫溫柔柔,彷彿故意在他心尖兒上摩挲一般。
晏臨反覆告誡自己要冷靜,結果又硬生生沉默了數秒,才艱難開口道:“讓他進來。”
江眠彎起唇角,權當作沒注意:“好的晏總。”
而晏臨的手指緩緩收緊。
他聽得出來,江秘書肯定又在笑他了。
幸好,賀寧成功轉移了江眠的注意力,讓晏臨不由得鬆了口氣。
“系統系統,來了!”
【嘀——錄音模式已開啟。】
江眠當然會關注賀寧,因為他就是這本娛樂圈爆紅爽文的主角受——賀星銘。
賀寧是他的真名。
至於寰宇集團為何會變成炮灰,但也跟主角受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主角受如今還是名不見經傳的十八線,前陣子因為飾演反派角色而在網上小火了一波,微博粉絲數量暴漲幾十萬。
他的野心立刻膨脹起來,開始不滿足於如今的合約待遇,想要換經紀人,想要接更多代言,甚至是靠解約威脅。
而晏臨覺得這次預約簡直浪費他的時間。
他只語氣冷淡地跟賀星銘提了一句,公司培養他時投入的資源,可不是幾十萬粉絲就可以類比的。
如果賠得起錢,那就儘管解約。
隨後無論賀星銘臉色如何難看,如何試圖加碼威脅,晏臨都不甚在意,平靜道;“送客。”
這個藝人心思不正,就算留下來也會麻煩不斷,已經可以被放棄了。
寰宇主打影視投資,旗下常青樹般的影帝影后與大花小花不計其數,正常來說,晏臨的選擇與態度都沒有任何問題。
只有江眠知道,晏臨最看不過眼的星河娛樂即將簽下主角受,並且為他付好違約金。
而不久之後,賀星銘就會“走運”地湊數成為一場火爆綜藝的飛行嘉賓,和富二代兼影帝的主角攻摩擦出各種火花,因此被邀請進組參演電影,隨後逐漸在拍戲過程中與主角攻陷入愛河,一步一步走向爆紅……
其實星河娛樂也是一個踏板而已,賀星銘很快又再次跳槽,加入主角攻的獨立工作室,因此頻繁登上熱搜,收割了一波又一波cp粉。
與此同時被爆出來的,還會有寰宇的待遇不平等問題,強詞奪理的“天價違約金”,以及無數壓榨封殺雪藏小偶像的黑料。
但說實話,寰宇在業內的待遇已經相當不錯,資源人脈都是一等一的好,即便是十八線小偶像,每年也能有許多出國培訓上課與曝光的機會。耐不住有人刻意歪曲事實,整日買水軍抹黑。
而賀星銘想得未免太美,他如今僅僅是小火一把,就想將自己的合約升到與那影后一姐同等的待遇……除了霸道影帝愛上他以外,根本沒有其他可能的途徑。
江眠並不打算阻止賀星銘離開。
他的想法與晏臨相同,主角受確實沒得救了。但這並不妨礙江眠錄音備份。
因為身為秘書,江眠很清楚總裁辦公室裡沒有收音攝像頭,主角受大概也是知道的……所以他後來才敢在擁有資本撐腰之後,有恃無恐地杜撰自己與寰宇解約時的“悲慘”經歷。
然而,今天賀星銘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實在不太體面。
看著主角受臉色鐵青地開門而去,江眠已經能想象到,未來自己能夠給他帶來怎樣的驚喜。他非常期待。
晏臨絲毫不曾把賀星銘放在心上,此刻卻悄悄地揣測起了江眠的表情。
江秘書,似乎對這種白白嫩嫩的年輕偶像更感興趣……
他也不敢多問,只是有點小低落。
晚上江眠陪著晏臨去參加殺青宴。
聽說這種活動居然也會算加班費,江眠非常感動。
《錯封神》這名字取得有點怪,但如今預告片在網上熱度極高。
仙俠大ip,製作精良,宏大背景配上狗血虐戀三生緣,再附加票房保障的明星主演,閉著眼睛都能賺錢。寰宇投了不少,重要演員基本都是自家公司的藝人。
李導也是個看起來有點怪的大叔,但他其實家裡有礦,還非常擅長拍攝大製作商業片,在業界橫行無阻。
除了寰宇,並沒有多少人能分一杯羹。
而在殺青宴上,晏臨顯然會是頗受追捧的物件。
江眠本來安安靜靜站在旁邊,沒想著加入,但晏臨卻拉開了自己身邊的椅子,主動讓江眠也坐下來。
包廂裡稍稍安靜了一瞬,又重新變得熱鬧如初。
桌子末位有幾個小演員,還向江眠投來了然的眼神。
江眠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坦然坐下。
畢竟這種誤會,以後很可能還要頻繁出現……
他和晏臨貼得很近,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古龍水味。但江眠沒有做任何小動作,只是專心致志盯著面前的海鮮盛宴,從中挑出了許多不需要剝殼挑刺的食物。
晏臨則是徹底緊張了起來。
他腦袋嗡嗡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飯桌上,等到自家的藝人給他敬酒,才下意識就拿起杯子喝了幾口。
晏臨這才發現,不知何時,江眠已經偷偷將他的酒換成了白開水。
這也是一個稱職的秘書應該做的。
今晚這場酒少不了,晏臨原本計劃著回去再吃胃藥,沒想到……他又一次小心地看向江眠。
察覺到晏臨的視線,江眠側過臉,輕輕眨了眨眼。
“噓。”
“……嗯。”
耳尖泛起的紅意遮都遮不住,這白開水倒是越喝越像酒了。
當大家都在酒精作用下變得興奮,原本還算沉穩的李導也喝到了興頭上。
他的目光越過晏臨,直直看向江眠,大聲道:“你是寰宇新籤的小朋友嗎?長得真俊兒啊,晏總眼光不錯!”
江眠眸子微彎:“李導謬讚了,我是晏總的秘書,咱們上週應該還見過兩次的。”
“對對對,你不是小江嘛!真是不服老不行啊,看看我這破記憶力,怎麼就完全沒認出來你呢?”
江眠想了想,從口袋裡拿出閒置一天的厚重黑框眼鏡。他仔細戴上,隨即模仿著原主的氣質稍稍垂頭,表現出了一臉內斂木然。
寰宇最近主推的小花林輕輕,恰好坐在江眠對面,她目睹全程後忍不住捂嘴驚道:“哇,神了神了!”
藉著酒意,李導的態度也越來越誇張:“小江,真的,趁你家晏總不在,有機會悄悄來我這兒演個角色行不?絕對就適合你!”
“您說笑了,”江眠摘下眼鏡,反應很快地笑道,“還是多謝李導賞識,來,我敬您一杯。”
與此同時,晏臨已經無法看懂自己的心情。
在李導說出“你家晏總”的時候,他明明還是挺高興的。
但是發現江眠也要給別人敬酒,晏臨忽然有了現在就把那支酒杯搶走的衝動。
今天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就像中邪了一樣。
倒不如說,從喝完那杯過於符合他口味的咖啡開始,這個世界就發生了一些難以預料的改變。
晏臨想要尋找答案,但江眠……彷彿是故意不理他似的。
雖然有問必答、盡職盡責,但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以外,半句話都不跟他多說。
按理說,這才是晏臨想要的秘書。
但這股焦躁難耐的感覺,讓晏臨總覺得身上有螞蟻在爬。
殺青宴過後,把晏臨送上來時的轎車,江眠轉身就在路邊給自己叫了一輛計程車。
彷彿沒有看見車門關上之前,晏臨欲言又止的樣子。
當然,別人也看不出來。
因為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晏臨都是那副面無表情的冷淡模樣。只有江眠知道他在硬撐著甚麼。
“哼,今天不想管他。”
反正晏臨有專門的生活助理,江眠平常只負責寫報告開會接電話陪出差陪吃飯……諸如此類。
送老闆回家可不是江眠的職責,下班時間到了!
計程車順著導航的路線,朝原主家中緩緩開去,不知不覺駛入了狹窄的泥土路,路邊的建築物與燈光也越來越稀疏。
江眠挑眉翻看起了手機裡的打車記錄。
原主似乎住得離市中心很遠,車費不低,所以連打車的記錄也只有那麼幾條,而且全都集中在去寰宇總部面試的那幾天。
如果江眠猜得沒錯,那所謂的“家”,也會是一套破破爛爛的廉租房。
畢竟他現在這身高價西裝之下的白襯衫,簡直是不能穿的東西。
隨著計程車開走,江眠站在樓梯口,抱起手臂打量著這位居於城中村裡的小家。
沒有電梯,扶手佈滿陳年鐵鏽,裸露在外的電線全是齒印、灰塵與蜘蛛網,腳邊似乎還有不明生物飛速躥過。
“唔,暫時還可以接受。”
江眠儘量避免讓衣服粘上蜘蛛網,輕手輕腳回到家,用鑰匙開啟房門。
隨後他還是被這驚天的場面震住了。
甚麼都沒有。
這家裡幾乎甚麼都沒有。
餐桌是一個高大的圓凳子,餐桌座椅是一個黃色的塑膠矮凳。
沙發上蓋著毛巾,燈光昏暗,電視機並不存在。
老式空調佈滿灰塵,顯然原主從未開啟過。許多硬紙箱與塑膠瓶整整齊齊堆在角落,似乎是要抽時間拿去賣的。
江眠默默走進臥室,衣櫃裡還有可供換洗的名牌西裝一套,其餘衣服看起來都是十塊錢的地攤貨。
連被子床單也是隻有一套換洗備份,全都被洗褪色了,布料泛白。
“大哥,你真的太厲害了……”
江眠忍不住輕聲感嘆著,心中打起算盤。
按照書中所說,原主入職寰宇、透過試用期並被提拔的時間,說短也不算短。
總裁秘書,月薪一萬。
副董秘書,月薪兩萬五。
加上獎金和薛定諤的加班費,在這座城市裡的生活品質理應有所保障,甚至是相當不錯。
但這人怎麼能窮成這樣?!
江眠在嘎吱作響的辦公桌邊坐下,拉開抽屜,再一次陷入震驚。
各種高階酒店附贈的溼紙巾,電影院附贈的溼紙巾,廉價超市打折甩賣附贈的零食,咖啡店裡的免費餅乾,甚至連許多飯店門口免費取用的清口薄荷糖,都裝了一大袋子……
江眠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開始緊張地查詢銀行卡餘額。
一萬塊零三角。
信用卡沒有欠款,但這個月三千房租還沒交……
萬萬沒想到,他在快穿局好不容易交得起房租了,反倒在小世界裡再次體驗到這種噩夢。
“救命,我的錢都去哪兒了!”
江眠開啟手機,翻找起了轉賬與聊天記錄。
他發現自己所有的錢都流入了一個微信賬號的名下。
“爸。”
簡簡單單一個字。
讓江眠咬牙切齒。
聊天記錄從頭翻到尾,原主除了轉賬以外沒有再多打過一個字。
但是如果他在某一個月沒有打錢,就會收到幾大長條的語音催促,以及各種觸目驚心的辱罵文字。
罵完了,收到錢了,這位便宜老爸還會給他“道歉”,說自己只是一時著急,然後使勁誇兒子能幹,給他長臉。
“……”剛剛體驗過美好健康家庭的江眠感到無語。
這便宜老爸,多少沾點傳銷賭博。
現在當然是活下去更重要,江眠想也不想就把他的賬號拉進了黑名單。
正當江眠想要關上微信,好好嘆上幾口氣,聯絡人那裡忽然跳出了一個小紅點。
江眠微微挑眉,點開一看。
申請人的暱稱是一個“晏”字,除此之外甚麼備註也沒有。頭像也是一片純白。
江眠這才意識到,原主從來沒加過晏總的微信,手上只有公事用的電話號碼,以及公司內部自己研發的聊天軟體。
“唔,這次他還挺主動的嘛。”
感覺剛才的壞心情都被一掃而空。
江眠沒有立刻透過,而是在洗漱完後多等了五分鐘,才輕輕按下接受的按鈕。
而對面瞬間顯示起了“正在輸入中”,這行字迅速消失了幾次,又反覆出現。
“……好笨。”江眠忍不住低笑。
如他所料,晏臨並不太熟悉微信的各種功能,朋友圈裡幾乎甚麼也沒有,背景一片純白。拉到最底下,是一張四人全家福,除了晏臨以外的人全都笑容燦爛。
江眠將那張全家福存進手機相簿裡,回頭看向聊天視窗,發現他家晏總還是一個字都沒打出來。
算了算了,不為難他了。
【江眠:晏總晚安~】
【晏臨:晚安,江秘書。】
誰也不會知道,在這句看似平靜的回覆背後,晏臨險些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他小心地打下這句話,傳送之後又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太過無趣。
當江眠樂滋滋地關燈睡覺了,晏臨依然在盯著手機,盯著江眠的微信一直看。
朋友圈三天可見,是甚麼意思?
甚麼動態都看不到,江眠把他遮蔽了嗎?
江眠的頭像是一隻白貓。
所以他很喜歡貓?
或者……只喜歡白色的貓?
晏臨想要了解江眠。
他想要為明天的相處,找到更多話題。
他難得有些睡不著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