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神機在放州翹首企盼著神都洛邑的訊息。
他是既怕收到女皇的聖旨,又急於知道對自己的處分,結果吃不香、睡不著的,本來就清矍的容顏,更瘦了。
而且他還時不時就登上城頭,眺首遠望,一望就是一天。
風吹日曬的,一張臉變得黑黢黢的,如果不是一身衣袍撐著,簡直就像一個老農。
出身寒門的丘神機,是一個孤臣。
他全部的依仗,來自於皇帝。
一旦失去了皇帝的支援,他隨時都可以被人搞死。
也巧了,想搞死他的人,能從神都洛邑的定鼎門,一直排到城那頭的應天門。
所以,丘神機甚至做好了自盡的準備,這樣,死的還能痛快一些。
這一日,朝廷的旨意終於到了。
朝廷的旨意之所以來得這麼晚,讓丘神機飽受煎熬,是因為隨著聖旨一起來的,還有一支十萬人的大軍。
俱都是大周精銳,其中甚至有兩萬兵馬,是從衛戍京城的羽林衛、龍武衛、神武衛中抽調的精兵。
女皇帝的聖旨也很簡單,只是告訴丘神機,勝敗乃兵家常事。
然,大周敗得起,朔北叛軍敗不起。
陣前換帥乃軍中大忌,故再撥十萬精兵,加上他在放州陸續收攏,如今已經將近五萬的人馬,與朔北再戰,戴罪立功。
收到這樣一份聖旨,聖旨只念到一半,他就伏地號啕,哭得不得自己。
這一刻,他只覺得,就算把他千刀萬剮、粉身碎骨,亦難報答陛下知遇之恩。
丘神機的頭重重地磕到了地上,鮮血直流。
但他卻只說了三個字:“臣,接旨!”
多餘的話不用說了,說的再多,也不過是給傳旨太監的一個表演。
以前,丘神機也這樣表演過,但他現在不需要了。
陛下如此恩寵,又何必再用做戲向陛下表忠心?
他會用實際行動讓女皇帝明白,她沒有用錯人。
丘神機擦擦眼淚,對那傳旨太監道:“有勞這位中官了,千里奔波,定然疲乏的很了。
還請中官到館驛中歇息兩日,神機急於接收兵馬,整頓軍務,擇機與朔北再戰,卻是不能為公公設宴洗塵了,恕罪,恕罪!”
也難怪他是個孤臣,骨子裡就是個不會來事兒的,陪人家吃頓酒能耗多少時間?
可丘神機現在一心撲在打個勝仗,一雪前恥上,就是沒那個心思。
傳旨太監與他一邊往館驛裡走,一邊笑眯眯地道:“咱家姓畢,畢開旭,入宮前的名字。
這入了宮的人吶,大都會改名兒,很多人連姓兒都改了,為甚麼呢?殘破之軀,給祖宗丟了人啦。
可咱家不在乎,咱家以前就叫畢開旭,現在也不介意叫人家知道咱家叫畢開旭,是不是男人,可不看有沒有那一嘟嚕兒。”
畢開旭一拍胸脯兒,傲然道:“咱家原是西京開化坊的不良帥,為捉拿一夥大盜,冒充匪人入了他們的夥兒。
後來不慎被識破,他們用酷刑逼問訊息,把咱家那話兒給割了,咱家都咬緊牙關,沒吐一個字兒。”
丘神機一門心思趕緊接收軍隊,整頓梳理明白,馬上與朔北再戰,哪有功夫聽這公公講他的英雄事蹟。
丘神機勉強擠出一副笑臉兒,驚歎道:“公公真是一條響噹噹的漢子!若非軍務繁忙,丘某真想聽公公好好講一講當初的英雄事蹟。
只是眼下正忙,公公這就入館驛歇息吧,丘某……”
畢公公一把攥住了丘神機的手腕,臉上仍舊笑眯眯的,彷彿沒聽見他有意告辭的話似的,繼續說道:“丘大將軍這可說對了。咱家在開化坊做不良帥的時候,那真是路不拾遺……”
說著,他向丘神機遞了個眼色。
丘神機看了,不由得心中一動,難不成陛下還有密旨?
當下,丘神機又忐忑起來,也不敢催問,就隨他進了館驛。
待下人上了茶退下,廳堂中就只剩下他二人的時候,畢公公才道:“丘大將軍一定很奇怪,咱家執意要大將軍進來敘話,所為何事吧?”
丘神機拱手道:“正要請教!”
畢公公微微一笑,壓低了聲音道:“大將軍,你,可是陛下一手提拔的人,也是陛下深為器重的人。
對朔北之戰,你必須贏,也只能贏,否則,陛下會臉上無光的。”
丘神機慚愧地道:“神機有負陛下!這一次,神機一定……”
畢公公一擺手,打斷了丘神機的話,道:“陛下當然是相信丘將軍的,也相信,大敗一次後,將軍一定會汲取教訓,不再冒進。不過……”
丘公公向前傾了傾身子,低聲道:“我要跟丘將軍說的是,我們大周,現在有內應在朔北。
將軍接下來的行動,可以和他聯絡,彼此呼應,配合行動,則……將軍這一仗,又豈有再敗的道理。”
丘神機當然知道身居高位的間諜,作用何等之大。
但作用再大,也不過是偵伺對方的軍事部署,使他這邊能有的放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