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起來，賀蘭嬈嬈先打了趟拳，又練了套劍。
校武場打掃的乾乾淨淨，兩趟拳劍演練下來，饒是呵氣成冰的天氣，賀蘭嬈嬈額頭也冒起了熱騰騰的白氣。
竹小春和狸奴今兒早上居然沒有出來練武？
賀蘭嬈嬈皺了皺眉，便趕回了房中去。
狸奴和竹小春是住在她的義陽王府的。
本來，這兩位姑娘是自己租了房子住的，追隨賀蘭嬈嬈久了之後，竹小春就說，要時時追隨首領，聽從首領教誨，還要捨命保護首領，於是便義不容辭地搬進了義王府，還把狸奴也拉了來。
賀蘭嬈嬈一開始很感動。
直到她對竹小春有了更進一步的瞭解之後，她覺得竹小春就是為了省房租。
竹小春和狸奴的房子就在賀蘭嬈嬈嬈的房間左右，賀蘭嬈嬈先到了狸奴的房間，推門一看，沒人。
她又來到竹小春的房間，還沒開門，就聽見狸奴的聲音從裡邊傳來：“哎呀，不錯呀，這玉偶三十六式，一多半你沒練過就能做出來，來來來，你試試這招蠍子擺尾。也行？我就不信了，你再試試這招‘魚吻花’……”
“卟嗵！”
狸奴幸災樂禍的笑聲傳出來：“啊，對不住對不住，我忘了你胸部負擔重，不在腿上綁一隻石鎖，你平衡不了，哈哈哈哈……”
賀蘭嬈嬈推門一開，竹小春就大字形趴在地上，狸奴在一旁捧腹大笑。
桌上攤著一隻昂貴木料製成的匣子，匣子開啟著，裡邊有三十六隻成色晶瑩的玉偶。
賀蘭嬈嬈見了就氣不打一處來：“狸奴！你自己練就練了，還要拉上小春。你們學了上哪兒使？啊！你們有男人麼？趕緊去習武，一日不許懈怠，明白嗎？”
竹小春從地板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賀蘭嬈嬈一個“斜插柳”，從她身邊擺盪了進去，“啪”地一扣匣盒，將匣子挾在了肋下。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才吼了一句：“以後別拿我東西！”
狸奴撇撇嘴：“神氣甚麼呀，就好像你有地方使似的。”
遠遠的，一聲咆哮：“我就沒學！”
狸奴嚇了一跳，扯開嗓子道：“我信！”
然後，她又壓低了嗓子，小聲兒地道：“小春，你信嗎？”
竹小春馬上雙手攏了一個大喇叭：“狸奴跟我說她不信，不信，信信信~~~”
賀蘭嬈嬈的聲音又遠遠地傳來：“狸奴，你今天就給我去西京，開一個胡姬酒家做前站！”
狸奴咬牙切齒：“竹小春，你這個奸詐小人！”
狸奴張牙舞爪地撲了過去，“奸詐小人”拔腿就跑。
duang~duang~duang~duang~~
……
清晨，狄閣老府前，一輛輕車、四名侍衛和兩個丫環，已經準備停當了。
狄窈娘穿著翻領對襟短袍，同色的褌褲，貂毫的覆額暖套，籠著一張精緻的小臉兒，肌膚雪白、眉眼如畫。
她懷裡抱著那本《關節書》，一雙鹿皮小靴邁得咔咔直響。
狄老爺子、她的母親，還有幾位兄長追在後面。
母親拿著暖手爐，大哥提著一件狐裘，二哥提著零食盒。
狄閣老一迭聲地道：“丫頭啊，你把貂裘穿上吧，你穿的太少啦，會凍壞的。”
穿上？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聽說令月公主邀請了好多使相千金、豪門貴女去呢，我可不能給治哥哥丟臉，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狄窈娘只裝沒聽見，三步並作兩步，便匆匆爬上了車去。
……
梁王府前。
一輛華貴的輕車，十幾個鮮衣怒馬的侍衛。
梁王賀蘭三思瞪著換回了女裝，一臉悻悻的女兒，沉聲道：“為父叮囑你的話，可都記住了？”
賀蘭姍姍不情願地道：“女兒，都記住了。”
梁王道：“好，只要你能放低些身架，對他溫柔一些，不要讓他太過牴觸。再有你姑祖母為你作主，這件婚事，便一定能成了。做郡王妃，難不成還委屈了你？”
梁王妃李氏也道：“是啊女兒，你早晚都要嫁人的，那汝陽王你也見過了，身份配得上你，長得又很英俊，聖人又特別的器重他，你想想，你還能找到比他更好的人嗎？要珍惜機會呀。”
“哦，我知道啦，我會聽爹孃的話的。”
“希望如此！不然，為父就把你禁足府中，再停了你的月例銀子，以後給你物色個甚麼人家，你也別挑，嫁雞隨雞、嫁雞隨狗、嫁根扁擔你就抱著走吧！”
賀蘭三思把袖子一甩，回了王府。
李氏嘆息一聲，道：“你這孩子，也別想不開。路上，你好好尋思一下，你爹促成這樁婚事，的確有他的考慮，可是為你覓的這個良人，虧待你了麼？不要再任性啦。”
“母親，我真的記住了。”
賀蘭姍姍聽得很不耐煩，可是被禁足了好幾天了，被關的真的很悶，只好服個軟了。
李氏這才放心地點點頭，揮手讓他們上路了。
賀蘭三思走到賀蘭崇敏院子前腳步微微一頓，想去看看他。
可是，見了他能說甚麼呢？這孩子本來挺溫順的性子，自從得知那條腿不能再恢復正常，就變得性情乖張、不可理喻起來。
如今斷了腿，恐怕性情更加不好，見了面，他使起性兒來，又是剛斷了腿的人，難不成我再罵他一通？
賀蘭三思搖搖頭，便拐去了自己的書房。
賀蘭崇敏臥房中，一個人僵硬地趴在地上，因為室中溫暖，他的身上、頭上的冰雪漸漸融化，濡溼了地面。
看著眉毛上還掛著濃霜，身子僵硬得動彈不得的黃錄事，賀蘭崇敏皺了皺眉，恨聲道：“他沒凍死吧？”
旁邊小僕道：“公子放心，他沒死，一會兒就能緩過來。”
小僕又得意賣弄道：“公子，小的機靈吧？昨兒個，大理寺卿一上門，小的就把他從地牢裡提出來了，綁進了下人院兒的茅房裡去，嘿嘿，要不然，說不定就露了餡了。”
“行啦，別臭表功啦，你以為，索立言敢搜我梁王府？”
賀蘭崇敏倚著背褥靠在榻上，冷笑一聲道：“先把他的嘴給我堵上，省得他一會兒叫出聲兒來！”
“是是是……”
那小僕張望了一下，想找點東西，賀蘭崇敏指了指床尾擺著的一隻布襪。
“用它！”
他的一條腿已經沒了，還要一雙襪子何用。
一想到斷腿之恨，賀蘭崇敏又不禁獰笑起來。
……
結了冰的洛河覆蓋了一層雪，白茫茫一片。
河堤上，一行車輛在這裡匯合了。
尉遲國公府的尉遲姑娘來了，唐修腆腆地迎了上去。
唐齊帶著小安青黛、關佳瑤，還有一位唐治還沒見過面兒的新嫂子也趕了來。小謝和唐小棠忙拉著唐治為他介紹。
雙方一番寒暄，唐家三兄弟便騎著馬，陪著六七輛車子，向著宮城之西緩緩行去。
遠遠的，一個狗皮帽子狗皮襖，閒漢打扮的漢子從一棵大樹後面轉了出來。
頭微微一抬，那模樣，分明就是黃錄事身邊的喬書辦。
黃錄事失蹤了，但是梁王府的人辦事並不利索，很快大理寺的人就查到了梁王府。
一見是梁王府擄人，他們不敢造次，只好返回大理寺稟報索立言。
結果，索立言親自去了一趟梁王府，也沒能把人要出來。
喬書辦害怕了。
在雙頭山時，賀蘭崇敏為了報復陳琛，是如何的兇殘嗜血，他是親眼見到過的。
如今黃錄事被五公子抓走了，以五公子的操行，會不會對他也懷恨在心？
黃錄事是官，他只是吏。黃錄事他都敢抓，我喬書辦算甚麼？
所以，昨兒他一晚都沒敢回家，今兒一大早，他就想來投唐治。
唐治金山腳下是如何拿捏賀蘭崇敏的，他也是親眼看到過的。
想來，也只有唐治能救他了吧？
可是，他又想不出自己對唐治能有甚麼用，因為沒有底氣，也就躊躇著不敢登門。
結果，沒想到汝陽王今兒竟然要出門。
喬書辦已經這副打扮了，連大理寺也不方便回了，而且就算是白天回去了，晚上下了值，自己的安危還是不能解決啊。
他跺了跺腳，硬著頭皮輟著唐治的車隊，遠遠地跟了下去。
……
賀蘭三思到了書房之後，高典軍陪著一個衣著寒酸的青袍書生正坐在那裡等他。
這青袍書生四旬上下，眉眼倒還清秀，只是一臉的惴惴，顯然也沒見過甚麼世面。
高典軍一見賀蘭三思，馬上起身拱手道：“大王。”
那青袍書生一聽，連忙也站起來，這一緊張，袍袖一帶，“砰”地一聲，一杯茶都拂到地上，摔的粉碎。
嚇得那青袍書生當時就跪了：“大王饒命，大王饒命！”
賀蘭三思不耐煩地甩了甩袖子，問道：“本王聽說，在賣文為生的人裡邊，你盧龍李觀魚寫的話本兒又快又好？”
青袍書生愣了愣，想著國人習慣是隻能別人誇，自己誇自己那就是臭不要臉，便自謙道：“那都是江湖謬讚，當不得真，大王不用信此妄語。”
“那你就是沒甚麼用了？把他拉出去，活埋！”
李觀魚嚇了一跳，趕緊道：“不要埋，不要埋，學生寫話本兒，那是又快又好，不管是寫公案、寫傳奇、寫豪俠、寫男女之情，都信手拈來，活色生香。”
“嗯……”賀蘭三思滿意了：“那麼，你就留在本王的府裡吧，需要你寫甚麼，高典軍會告訴你，你要寫的又快又好，本王自會賞你！”
“是是是，小人定夙興夜寐，除了吃飯睡覺，所有時間都拿來寫話本兒。”
李觀魚說著，暗暗叫苦。
這叫甚麼事兒啊，我在盧龍好好的，怎麼有了點兒名氣就飄了呢？偏想來神都做生意，結果剛到神都，還沒跟人賣弄幾句，就被抓進了這個甚麼王府。
一位大王啊，他能是為了聽書，特意找個人來寫話本兒？這裡邊，一定有大麻煩。哎，這神都的水太深了……”
賀蘭三思叫管事把這李觀魚帶下去安置，才在椅子上坐下來。
“高典軍，你覺得這個法子能行？”
高典軍忙道：“大王，之前您授意人去彈劾唐治，結果您也看到了。為甚麼？就因為他唐治現在名聲甚好啊！咱們想對付他，就算先毀他的名聲。
臣已經打聽過了，這個唐治，去江南期間，身邊不乏美貌女子，尤其是那桃花塢的玉腰奴，唐治不遺餘力地幫她，要說兩人之間沒點私情，臣是不信的。
咱們可以讓這姓李的把這事兒炮製一番，寫成話本兒，這故事一傳揚開去，嘿嘿，還怕他名聲不臭麼？”
高典軍這手段，還真不是異想天開。
名聲，對一個官員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
你想，一個五官儀表有缺陷的人，都很難透過官儀這一關，更何況是品行有汙點的。
在大唐歷史上著名的“牛李之爭”中，雙方就曾大量僱用寫手，利用當時非常流行的“唐傳奇小說”這種文學形式，編寫了大量的桃色故事，敗壞政敵名聲。
賀蘭三思現在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對付唐治，姑母護著呢，他能怎麼辦？
賀蘭三思只好惡狠狠地點了點頭：“好，你叫他多寫些話本兒，給我搞臭他！”
（可能很多盆友不知道，李觀魚是咱註冊的第一個讀者暱稱，只因當時不知道讀者名可以直通作者號，以為得另取一個，於是才有了月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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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若凌霄》第407章 晨起，百蟲驚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