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治帶著羅克敵和小古,三人三騎,快馬趕到梁王府,正要扳鞍下馬,遠處一行人馬急馳而來。
那些人俱著獵服,肩上荷弓,腰間佩刀,到了府門前紛紛翻身下馬。
唐治向他們看了一眼,內中一人,被簇擁著,年紀不大,容顏有些秀氣。
那人見他望來,也向他橫了一眼,看“他”神情,唐治心中一動,女的?
賀蘭姍姍沒認出唐治來,只當是又來走梁王府門路的甚麼官紳之子,懶得搭理他,冷哼一聲,便甩著馬鞭踏進了府門。
唐治慢悠悠地下了馬,到了門下,對迎上來的門子笑道:“汝南王唐治,今來探望賀蘭崇敏公子,還請通報一聲。”
那門子一聽是唐治來了,不禁嚇了一跳。
梁王府的人當然都知道要跟冀王聯姻的事兒,這可是未來的姑爺,不能得罪的。
只是……,小姐剛剛回來,他怎麼後腳兒就登門了,別是……就是跟小姐一塊兒過來的吧?到了府前為了避嫌這才分開?
那門子胡思亂想著,愈發不敢怠慢,忙畢恭畢敬地道:“門下風大,請大王先進來避避風,小的這就傳報。”
他把唐治、羅克敵、小古讓進門房,趕緊便往後院兒裡跑。
賀蘭崇敏被申醫正仔細檢查之後,告訴他唯有截肢,才能保全性命。
如今申醫正給他開了些藥,消淤化腫的,先服著。
申醫正則回太醫院去,擬定具體的截肢方案了,說是後天再帶人登門。
賀蘭崇敏痊癒的最後希望也不復存在了,靜靜地躺在榻上,想著毫無希望的未來,兩行慘然的淚水,從他的眼角緩緩地爬了下來。
賀蘭崇敏性情乖張暴戾,女色上面,更是極不講究,不知軟硬兼施的壞了多少女子名節,更有人因他自盡,,可是仗著梁王府的勢力,卻一直逍遙法外。
如今,他不想做紈絝了,他想出仕,他想作官,他想搏一份前程,這才下了趟江南“鍍金”,可誰想到,竟然毀了一生……
如果他早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他寧願在梁王府做一個混吃等死的紈絝。
正在懊悔著,門子跑來傳訊。
賀蘭崇敏木然道:“請他進來吧。”
唐治會來探望,是有些出乎賀蘭崇敏意料的。
雖然在金山腳下,兩人達成過一次合作,可賀蘭崇敏倒也沒有自戀到認為兩人就此成了朋友。
那他為何來見我?
賀蘭崇敏冷笑一聲,用屁股想都知道,他這是趁勢打鐵,買好梁王府,促成兩家儘快聯姻。
有了我梁王府做後盾,他唐治豈非前程無量?
他……前程無量了,我的前程呢?
賀蘭崇敏一陣心塞。
……
集仙殿,現在叫長生殿了。
老太太挺迷信的,一直很相信改名字可以改運。
這個習慣,便表現在了她御極其間,很多事情上。
冬祭之後,她又有些小恙,現在還沒好利索。
雖是小病,可是對她這麼大年紀的人來說,卻更讓她精力不濟了。
於是,便把集仙殿,改名為長生殿,算是討個彩頭。
長生殿上,唐停鶴跪在那兒,行五體投地大禮,頭也不敢抬。
老太太半臥榻上,冷哼一聲,道:“你在廣陵,可真是出息啊,才去了多久,嗯?就敢假公濟私,幹出這樣不成體統的事兒來。”
“聖人恕罪!”
唐停鶴哀聲乞饒:“臣是想著,東瀛自出金銀購置銅錫材料,廣陵鑄錢司只是代做加工,思來想去,於國也是無害,況且錢模乃我大周貨幣,鑄了錢運抵東瀛,他們日日所用,皆我大周貨幣,反是宣揚我大週上國威儀,所以才……,聖人恕罪啊!”
老太太輕咳了兩聲,拿手帕擦了擦唇角,慢條斯理地道:“若非查證,你也沒幹別的,以為朕會放過你?”
唐停鶴一聽這話,這是口風鬆動了啊,不由狂喜,連連叩頭:“聖人仁德,聖人仁德。”
老太太喘息了幾下,道:“況且,又有丘神機替你說情,丘神機盡忠於國,毫無私心,他難得向朕開一次口,朕也不能不給他一個面子。”
沉默了片刻,老太太道:“罷了,朕封你為檢校廓州刺史,去了好好做,戴罪立功吧。”
唐停鶴大喜,果然赦免了我的罪,乾爹了得啊!
不知道這廓州在哪兒,應該是個下州,不然我不會聽到沒聽過,聖人也不會對我“戴罪立功”了。
不過,下州刺史,雖然比不得廣陵鑄錢使這等肥差舒服,身為一方主政的正印官,有人有權,那也威風啊。
老太太懶得跟他再說了,擺擺手便讓他退下了。
唐停鶴捱到今兒才進宮請罪,是因為要等著丘神機進宮先為他求情。
丘神機待人一向冷酷,表現的都有些不近人情了,處事六親不認。
所以,他不但是個“孤臣”,還是個“寡人”。
可恰恰是這種人,只要你能讓他開啟了心防,認可了你,接受了你,那他對一個人的呵護,也是完全可以達到“無理由甚至是無理性”境界的。
唐停鶴當初只是迫於無奈,急於抱一條大腿,想不到丘神機跟他還挺對眼緣兒的,對他真是呵護備至。
出了宮,唐停鶴便興沖沖地去拜見丘神機,彙報一下進宮的結果。
他已經揣測到自己將要赴任的廓州必是一個下州了。
上州、中州、下州,區別蠻大的。
上州刺史是三品,相當於省長,而下州刺史是五品直到從五品下不等,相當於一個市長,這裡邊甚至包括縣級市。
唐停鶴也不知道這廓州在下等州里算是甚麼,而且他對這廓州在哪兒都不知道。
所以一見了丘神機,迫不及待地道:“義父,廓州在甚麼地方呀?”
丘神機一呆,道:“廓州?廓州……哦,廓州隸屬鄯州,怎麼了?”
唐停鶴還是一臉茫然:“鄯州?鄯州又在哪兒呀?”
丘神機沒好氣地道:“鄯州轄歸蘭州,在隴右的最右邊,怎麼了?”
唐停鶴當頭一盆冷水,隴右的最右邊兒?隴右的最右邊不是吐谷渾麼?這是把我扔到哪兒去了?”
……
天冷,賀蘭曌不願意下榻。
殿上燒著不少火盆,底下都是上好的獸炭,大殿上暖流湧動,可是賀蘭曌年歲大了,自身火力不壯,再加上風寒未愈,身上一陣陣地發冷,所以依舊偎在毯子裡。
唐停鶴一退出去,她就閉上眼睛假寐了。
“聖人,賀蘭嬈嬈求見。”
一名內侍躡手躡腳地走進來,低聲稟報。
聲音極是輕微,如果賀蘭曌已經睡著了,絕不會將她驚醒。
“哦?嬈嬈回來了,叫她進來。”
賀蘭曌沒有睜眼,卻開口說道。
須臾,已換了一襲鵝黃色宮裝,愈發襯得粉粉嫩嫩的賀蘭嬈嬈姍姍地走入長生殿,翩然福禮道:“臣賀蘭嬈嬈,見過聖人。”
“過來,坐這兒。”
賀蘭曌張開眼,看見賀蘭嬈嬈這一身打扮,微微一怔。
這孩子,穿的不是匆匆歸來風塵僕僕的行路衣衫,也不是朝服公服,換了這樣一身宮裝,女人味兒十足,這是弄啥嘞?
賀蘭嬈嬈依言上前,就在榻邊的錦墩上坐了。
賀蘭曌閉上眼睛養神,臉上卻帶著滿意的笑:“嬈嬈啊,這趟江南之行,你居然把沿海最大的一股海盜都給殲滅了,做的不錯。”
賀蘭嬈嬈俏皮地道:“陛下滿意麼?”
“呵呵,滿意,滿意,老身很滿意。”
“可人家卻不滿意呢。”
“哦?”賀蘭曌張開了眼睛。
賀蘭嬈嬈道:“人家先去的江南,可是比起汝陽王在江南的功勞本領,卻差了好多,真是不太服氣。”
老太太眸中浮起一抹笑意,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下了,閉上眼睛,悠悠地道:“你這孩子啊,隨我,一向不把男人看在眼裡的。
難得呀,如今還有一個讓你也不得不服氣的人物了。”
“要換一個人吶,嬈嬈還是不服,那不是因為,他是聖人您的親孫子嘛。你的血脈後人,哪怕能繼承聖人您百分之一的智慧本領,那人家不也望塵莫及了?”
暗處,狸奴和竹小春並肩站在那兒,傾聽著殿上的談話。
狸奴焦急地小聲道:“大王這是怎麼啦,說正事兒啊,趕緊說正事兒啊,東拉西扯的幹甚麼呢。”
竹小春白了她一眼,道:“你懂個屁!大王這不是正說著呢麼。”
狸奴一臉茫然,說著呢麼?為甚麼我沒聽見?漢人說話這個繞啊,真不及我們胡人爽利!
……
梁王府。
韋王妃和冀王妃手挽手兒地進了後宅了。
賀蘭三思與唐仲平則在中庭客廳就坐。
一番寒喧之後,唐仲平見賀蘭三思絕口不提此番邀他過府飲宴的目的,不禁暗罵一聲老狐狸,只好主動開口了。
賀蘭曌授意他兩家結親,而梁王是女方,梁王賀蘭三思極其高傲的人,身為女方家長,主動提起這事兒,那多掉價,所以提都不提。
而唐仲平與韋妃已經商議妥了,與梁王聯姻,利大於弊。
何況,這是母后的意思,也不容他拒絕。
再不識相的話,被母后召進宮去罵個狗血淋頭,出來還得上門提親,那時更丟人。
於是,他便咳嗽一聲,談到了子女。
“梁王殿下,令嬡姍姍,今年有十七了吧,可已許配了人家啊?”
賀蘭三思放下茶盞,配合地笑道:“是啊是啊。小女姍姍,已經十七了,倒是還不曾許配人家,呃……難不成冀王殿下曉得誰家有少年才俊,可以匹配的麼?”
唐仲平道:“犬子治,性情也還穩重爾雅,秉節持重……”
他剛說到這裡,一道人影就“呼”地一聲從外邊飛撲而入,手腳並用,爬行迅速,衝到唐仲平身邊,一把抱住他的大腿,高呼道:“父親大人救命,賀蘭崇敏,他瘋……瘋啦!”
唐仲平定睛一看,這人披頭散髮、形容狼狽,可不正是他口中“穩重爾雅、秉節持重”的犬子治麼?
唐仲平大怒,這混賬東西幾時還京的?怎麼還跑到梁王府來丟人現眼了?
唐仲平剛要斥罵,一根柺杖便旋轉如輪,呼嘯而入。
唐仲平想躲,可正被唐治抱著哭訴,動彈不得。
只聽“梆”地一聲,一根沉重的棗木柺杖,便砸在了唐仲平的腦袋上。
緊接著,賀蘭崇敏一手扶拐,跟鐵柺李似的跨過門檻兒,拖著一條象腿就撲了過來:“我掐死你,我掐死你啊!”
唐治回頭一瞧,下意識地往旁邊一翻,賀蘭崇敏一頭撲到唐仲平身上,椅子向後一翻,兩個人便一起摔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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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若凌霄》第396章 如潮,處處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