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我觸碰了水下的甚麼機關,讓整個水潭,如同抽水馬桶一般,將我,和這裡的部分潭水,吸入地下。
整個過程,完全在那股巨大的吸引力的作用下,我只覺得天旋地轉。
碰撞了甚麼,聽到了甚麼,完全搞不清楚。
至於看,更是不行,這裡本就務必黑暗,這時候又完全睜不開眼睛。
好在這一切,其實只是極短的一瞬間。我很快下落,感受到身體墜落以後,我馬上放出貼身骨甲,護住身體。
但即便如此,落地那一刻,還是讓我覺得身體裡內部一陣翻江倒海。
“呃……”我掙扎著了兩下,努力睜開被水流壓迫,條件反射一般緊閉的眼睛。接著我看到了一絲光亮,光亮來自四面八方。
這是一處山洞?
不,四壁有紋路,紋路之中散發著微光,將這裡照明。不像是山洞,倒像是一處年代久遠的石室。
“呃……這甚麼鬼地方?”我從地上爬起,打量著四周,轉身的一瞬間,我嚇了一跳,我的身後還有一個人。
或者說,也算不得人。
是安卿,只是這時候的她,四分五裂,血流遍地,胸口貫穿在一塊巨大而尖銳的石頭上。我抬頭看,初步判斷,應該是墜落的時候運氣差,剛好落在了這個位置。
可當我看了看這四周時,馬上又改變了注意。
一樣的尖銳石頭很多,我那邊也有。
而我,幸虧有骨甲護體。
“還以為你多厲害,還不是摔死?”我長舒了口氣,這話算是下意識的嘟囔出來的,其實面對密室,我不是很怕。更加讓我頭疼的,是一個隨時可能殺掉你的,在你身邊的怪物。
但現在好了,這傢伙看來,已經死透了。
結果下一刻,我這剛剛放回肚子裡的心臟,再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兒。
“摔死倒是不至於,但看你的樣子,還挺開心的?”
她說話了,就在我的身後。
我猛的回過頭,安卿那低垂著的腦袋一點點的撐起,兩隻眼珠,看著不同的方位,然後就好像木偶被人操控一般,瞬間將眼珠扭轉,目光對向我:“不打算幫幫我?”
“你……還沒涼?”
這都不死,我非常驚訝。
雖然至今為止,我見過太多受到通常意義上的致命傷而不死的東西,但那些,要麼是異變的屍體,要麼就是蛇人這種近乎BUG的生物。
可喪屍能被爆頭。
蛇人也可以用毀掉眼睛的方式擊殺。
所以說,眼前這東西,死穴也在頭上嗎?
她讓我幫她……
我的心中一瞬間起了殺意,我說過,不喜歡與比自己強大的東西相觸。而現在,這傢伙看起來有點虛弱。
如果這時候,我試著用我的左手捏爆她的頭。
也許,她就被我殺了,也說不定?
“那你需要我怎麼幫你。”我走到她身邊,左手,四根肉蟲構成的手指,有節奏的敲打了一下貫穿安卿的石柱。
她看著我:“把我拔出來,這樣有點難受。”
“你現在,沒力氣?自己做不到?”
“嗯,很麻煩,需要休息一陣子,才能行動。”
“這樣……”
“動手吧,想甚麼呢?”
她催促我。
我,抬起左手,拖住了她的後頸,另外一隻手,拖住她的腰。
後頸處的左手,一點點向上,靠近了她的後腦。四壁紋路的幽光下,此刻的我們,看上去非常和諧。
我看著她,又看看她四分五裂的身體。
“那你忍著點疼。”說完,我把安卿抱了起來。
把她從那根貫穿她的石柱上抱了下來。
然後平方在地上。
她似笑非笑的看著我,目光斜了一眼邊上:“去那邊等我一會兒,剛剛,表現的不錯。”
這個賤人。
沒錯,我沒下手。
我又慫了,但我慫的有理由。
我發現一個問題,那就是,如果我不開骨甲,從高處墜落,貫穿胸口我會死,可即便被戳死,也不至於將自己摔得四分五裂。
那不是貫穿所致,而是這賤人的某種能力。
每一塊分裂的身體中,都延伸出了一條條觸鬚,四壁縫隙中滲透的弱光,讓我看到了這些。
那一條條觸鬚,鑽進周圍可以看到的縫隙之中,泥土之中,水中。
它似乎是在吸收著甚麼。
我想到了之前的藤蔓,又想到她離開的下巴中延伸的觸鬚,還有她刺入我身體的觸鬚,這三者是同一類東西。
我意識到,這傢伙是個“植物”,就像之前感染彼岸花毒的那個女人一樣,或者類似的怪物。
她不動,不是因為她動不了。
只是不想耽誤吸收營養,自我修復的時間。
如果我這個猜測沒有錯的話,現在的她,也許依舊有殺死我的能力。確實,很多時候需要賭,放手一搏,可那是死局之中求生。而不是逼著她弄死我。
“哎?于越,你是不是特別失望?”安卿突然跟我搭話。
“啊?你說甚麼,聽不懂。”
“你剛剛想殺我的,對嗎?”
“您想多了,我哪敢?何況,純種蛇人都被你嚇的滿山跑的逃命,我哪有殺你的能力?”
“心口不一,你這傢伙不誠實呢。不過不承認也無所謂,你確實殺不了我。”說這話的時候,她非常自信。
說完,剛我說的那些觸鬚突然同時被她收回,分裂的身體也開始重組,傷口迅速癒合。而且,在這個過程中,我確實聞到了一股只屬於植物的清新的味道。
待一切結束,她站起來,扭著脖子,走到我身邊:“走吧。”
“往哪走?這是密室。”
“一點探索精神都沒有?我當然知道這是密室,可你沒看到嗎,這牆壁上會發光,那些發光的紋路,很有趣的。”
剛剛我的心思,全在這瘋婆子身上,之前確實注意那些牆壁上有紋路會發光,可卻沒有仔細過去看。
安卿這樣提醒,我其實也有些興趣。
畢竟這個位置,看上去是沒辦法原路返回。如果想要離開這裡,還真的需要找到一個其它的出入口才行。
我開始注意那些發光的紋路,其實紋路很密集,所以遠看,更像是牆壁在發光。
直到我走進才發現,這些紋路,似乎是規則的排列著的東西。
可惜,我看不懂。
我甚至試著用我的左手去觸控,也沒有給我任何反應,倒是那種對純種蛇人的感應,比在岸邊或是水中時,更加強烈了。
安卿走在我身邊,剛剛她在整理自己穿破的衣服,讓我很驚訝,她居然在意這個?明明之前那天夜裡,為了捕食我,已經將自己脫光了。
當然,女人本就是複雜的生物,何況,她還是個女植物人。她怎麼想的我不知道。
不過更讓我意外的是,關於牆上的奇怪紋路,安卿居然知道它們的含義。
“是文字。”
她淡淡的說了三個字。
“文字?你怎麼知道?”我更好奇這個。
“曾經有人教過我,而我天資聰慧,學會了唄。”
這話說的,看似非常隨意,甚至像是一句玩笑話。但假如,她沒有在開玩笑,那麼這話裡,一定有個故事。
安卿確實認得那些所謂的文字。
所以,她真的沒有開玩笑。
“很久之前,也許數百,也或許上千年前,這裡曾隱居過一些人。”
“那些人最初到此,是為了躲避戰亂。”
“某一天,世外桃源來了一位外來者,看上去平平無奇。據說是厭倦了世俗生活,來這地方浪,放飛自我,放飛心靈的……”
說到這,我實在忍不住,插了句話:“我說,這上面就是這樣記錄的?”
我突然覺得,不是這安卿在蒙我吧?
雖然她蒙我這個,看起來毫無意義。
結果她的解釋是:“擔心你聽不懂,所以翻譯的通俗易懂。也免得你覺得,我是在解說桃花源記。”
我……
嗯,無言以對。
安卿繼續繼續以她的方式,為我翻譯。
那個外來者並沒有被排斥。這裡的人隱居多年,沒有世俗的勾心鬥角,只要不打擾他們的生活,無所謂那個人過去的身份。很快,外來者完全融入了原住民的世界。但某一天,發生了一個意外。
一個原住民的孩子,從山崖跌落,四肢這段,腹部被尖銳的石頭貫穿,發現時已經是奄奄一息。
孩子的父母,痛不欲生,可天災人禍,又沒有任何人能夠改變。
就在父母哭到最絕望,孩子也即將完全失去神志的一刻,外來者割下了自己身體上的一塊肉。他將肉貼在孩子被石頭洞穿的腹部。很快,肉連著傷口,迅速補全了被毀壞的。孩子的手腳,也開始復原,重新煥發生機。
……
聽安卿說到這,我突然感覺到這故事,哪裡不對勁兒。
受傷?切肉?補傷口?
這故事中的操作,和肉藕的傳說,有著幾分相似呢。
偶人的傳說是受傷,採藕,補傷口。而傳說這種東西,在互傳的過程中,很容易被傳遞著添油加醋。那麼會不會是這樣,那個所謂的肉藕的傳說,事實上,就是這裡奇怪文字記錄的內容的翻版?
“是不是想到了甚麼?”安卿不知道甚麼時候,繞到了我的身後。
我轉過頭,看著她:“我想到了,我來這的目的。”
“你想對了。”
“甚麼?”
“我說你想對了。沒錯,其實所謂的肉藕,就是這故事中的外來者,只是越傳越離譜,最後,人成了蓮藕。而且,就連這段蛇文記錄本身,也存在著一些記錄者自己的猜測,例如,根本不是那個外來者用自己的肉填補傷口,而是他將自己的肉,餵給了那個瀕死的男孩吃。”
安卿的表情很認真。
認真的就像,這件事她曾親眼所見一般。
“你,該不會親眼見過這件事發生吧?”我還是問出了口。
“啊?哈哈,怎麼可能呢,姑娘我雖然不太像個人,可是年紀呢,和外表年紀一樣的。”安卿對我笑得燦爛,但這微笑的後半段,卻漸漸變得僵硬:“但我倒是,見過瀕死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