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少了一根測靈樹,但天衍宗測試孩童資質的速度也沒有慢多少,臨近黃昏之時,趕來鎮子上檢測靈根的人群終於散去,而與此同時,前往遊家村的外門弟子也傳回了訊息,遺憾表示遊家村中符合年齡的孩子中,並沒有再找出其他資質尚佳的“滄海遺珠”,只尋到兩個四靈根和四個五靈根。
說實話,一個像是遊家村這般小規模的村子,十二歲以下的孩童少年本來也沒有多少,其中一大半都擁有靈根,這種情形已然實屬罕見,堪稱人傑地靈。只可惜天衍宗是修真界數一數二的大宗門,對於擁有四靈根和五靈根資質的弟子著實沒甚麼需求,所以雖然他們被檢測出了靈根,最終卻並沒有得到拜入天衍宗的機會。
不過,換句話說,既然已經知曉自己有靈根,那麼倘若這些孩子有心,去一些三流宗門拜師,應當也是能夠走上修真之路的。
最終,延雷一共選定了二十三名孩童。
當差役驅散圍在知縣府邸門口的百姓,只餘下被選中孩子的父母后,延雷便帶著孩子們來到府門口,讓他們與自己的父母親人做最後的道別。不出意外的話,他們自此便會仙凡相隔,無緣再見了。
大人與孩子們擁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情緒格外的激動。遊棄站在人群中,左右四顧,卻並沒有看到遊夫子那清瘦挺拔的身影。
一時間,遊棄竟感到了一股難得的悵然若失,他知道自己與遊夫子大概會有很長時間不復相見,卻沒有想到對方竟走得如此乾脆利落,甚至都不打算在最後與他話別。
遊棄微垂著眼簾,安靜的站在原地,與周圍極其格格不入。延雷看到他這幅模樣,不由得走到他身邊,輕聲詢問:“怎麼了?你的家人呢?”
“走了。”遊棄淡聲回答,眸光清冽漠然,讓延雷差點誤以為剛剛在遊棄身上感受到的落寞失望不過是自己的錯覺。
迎著遊棄沒有任何多餘情緒的目光,延雷一時間竟不知該說甚麼。安慰的話似乎沒有必要,但若不安慰,他又覺得有些彆扭。
最終,延雷只得乾巴巴的答了一句:“你的家人大約是不忍離別,於是先走了吧。”
遊棄輕輕頷首,隨後將視線移開,而延雷則不由自主的鬆了口氣。
其實,延雷能夠得到入世為孩童檢測靈根的任務,說明他在天衍宗中混得不錯,畢竟,這項任務的的確確是一個肥差。一來,但凡能夠帶回天賦絕佳的孩童,便會得到宗門豐厚的獎勵;二來,作為第一批與新弟子接觸的天衍宗弟子,延雷與他們的關係比之其餘人更為緊密,只要稍加照顧,這些孩子便很容易被髮展為延雷的勢力。
延雷在宗門內人緣頗好,再加上無論是外表氣度還是出身實力都相當不錯,走出去很能代表天衍宗的形象,這才得到了這樣一項美差。
只可惜,不論延雷如何長袖善舞,他與遊棄搭話的意圖卻依舊還是落了空。明明遊棄只是個年僅十歲的尋常孩童,但不知為何,延雷卻總是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種令人倍感壓力的氣勢,無從親近,就連普通談笑都不敢輕鬆隨意。
——這種感覺,莫名的與延雷面見自家師祖時極其相似。
強行尬聊的後果就是場面陷入了令人窘迫的沉默,延雷嘴角抽了抽,遲疑片刻,最終還是放棄了繼續與之交談。又稍待片刻後,延雷尋了自己的外門師弟,拍了拍手,將依舊沉浸在離別愁緒中的孩子們集合了起來。
丟擲宗門分配的飛行法器,將孩子們趕上了體態輕盈的飛舟,延雷催動靈力,在眾人的仰望中駕駛著飛舟起飛,先前往遊家村與另一名外門弟子匯合,隨後便直奔天衍宗而去。
第一次飛在天上,孩子們儘管努力壓抑,卻依舊難以掩飾真正的情緒。膽子大的望著飛舟外的雲海興奮到雙目發光,膽子小的則緊緊抓著身邊的孩童,面色蒼白,兩股戰戰。延雷與兩名外門弟子並沒有與這些孩子多說甚麼,只是安靜的從旁觀察。他們需要將孩子們一路的表現記在心中,若是宗門長老問起,對答起來也好有個準備。
大約是由於延雷三人一直站在一邊,沒有任何管教約束他們的意圖,孩子們在緊張期過後,開始逐漸試圖與周圍人交談。
來自同一個城鎮村落的孩子們本能的站在了一起,而獨自一人的,也嘗試著尋找其餘同樣沒有同伴的孩子搭夥,很快,二十三個孩子便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又一個能夠令自己暫時安心的小團體。
遊家村四人自然也是抱團的,或者說,是招娣、寶兒和二牛三人抱團圍在遊棄身邊。
與其餘孩童或是興奮激動、或是忐忑不安相比,遊棄顯然沉穩得多,他站在飛舟邊緣,雙手隨意的搭在船舷上,看似凝視著層層雲海,實際上卻是在雙目放空的走神。
招娣和寶兒、二牛三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發現遊棄一直沒有加入談話的意思,不由得伸手拽了拽遊棄的衣袖:“阿棄?”
遊棄回神,扭頭看向招娣,眉梢微挑,露出了一個勉強算得上是疑惑的表情。
然而,看著他這幅古井無波的模樣,招娣卻立刻放棄了詢問的打算——她想問遊棄是否期待、是否害怕,對未來的宗門有甚麼想法,但這些問題不必問出口,單看遊棄的神色,她就完全明白了。
“這個叫遊棄的孩子,感覺很不一般。”延雷一直關注著遊家村四人,此時不由低聲對身邊的外門弟子說道,“你們多注意著點,我恐怕長老們會著重詢問他一路的表現。”頓了下,他又後知後覺的補上一句,“哦,對了,那個叫寶兒的單系冰靈根也一樣。”
身為天衍宗內門弟子,延雷見過不少驚採絕豔的師兄弟,看人的眼光自然也是有的。寶兒值得關注,不過是由於他那卓絕的天賦,但遊棄的優勢,卻不在天賦,而是由於他表現出了完全不似尋常孩童的沉穩氣度。
修道者看重天賦,因為天賦越高,在初期的進境便越快、越輕鬆,然而隨著境界提升,天賦的重要性卻在逐漸下降,反而是心性品格所佔的比重越來越高。天衍宗中,便有一名身為四靈根卻成功化神的道君,大器晚成,而與之相對的,修真界中每年夭折的少年天才也不勝列舉。可以說,修道一途,天賦、心境、氣運缺一不可,比起孩童心性的寶兒,延雷顯然更加看好已然初綻風華的遊棄。
聽到延雷的吩咐,兩名外門弟子連忙應諾,毫不懷疑延雷的判斷。
城鎮距離天衍宗路途頗遠,哪怕是日行萬里的飛舟,也需要行駛將近兩個多時辰。孩子們在飛舟上隨意吃了些乾糧墊墊肚子,天色漆黑時才到達天衍宗下的天衍鎮,被安排著入住了鎮上的客棧。
此時,其餘外出招納孩童的天衍宗弟子也帶著孩子們陸陸續續返回,孩子們被安排在客棧樓上休息,而天衍宗弟子們則坐在客棧廳堂中,閒聊些此次外出的所見所聞。
聽說延雷此次竟帶了個冰系天靈根回來,眾人都不由對他投來了羨慕的目光。延雷嘴角微勾,心中暗爽,表面卻頗為謙遜有禮,按捺了好半響,這才沒有將另一個更受自己看中的好苗子拿出來炫耀。
一夜無話,第二天天剛亮,孩子們就被喊醒,吃罷早飯後,便在天衍宗弟子們的指揮下排成了數列。
聚集於此處的孩童大約有千餘名,遊棄站在隊伍中,突然感受到一股極為專注的目光,不由微微蹙眉,扭頭看了過去。
注視著遊棄的是一名看上去與他同齡的少年,站在另一行隊伍中,少年穿著一身粗布麻衣,姣好的面容上帶著幾分桀驁不馴的味道。發現遊棄看向自己,少年的眼睛猛然一亮,猶豫著前跨一步,似乎想要與他打聲招呼。只可惜遊棄卻並沒有與之相交的意思,在確認視線的主人對自己沒有威脅後便撇開頭去,不再關注對方。
少年怔了一瞬,晶亮亮的眸子轉瞬間黯淡,他咬了咬嘴唇,低下頭,遲疑半晌後終究還是放棄了靠過去的打算。
整好了佇列,孩子們離開天衍鎮,開始徒步攀登天衍宗所在的靈山。
剛開始上山的時候,孩子們還很是興奮,嘰嘰喳喳的討論著各式各樣的話題。然而隨著時間逐漸流逝,隊伍也從熱鬧變成了安靜,所有人都沒有了說話的心力,全都大張著嘴喘著粗氣,望著前方連綿不斷的山路心生絕望。
寶兒年紀小,又一直被父母寵愛著,一路走得跌跌撞撞,氣喘吁吁,二牛看不過去,蹲下身將他背了起來。招娣有些擔心的看了眼走在他們不遠處的延雷,發現對方並沒有喝止的意思,這才略略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細密的汗珠。
這一走,就走了將近兩個時辰,農家的孩子們倒是還能堅持,但那些出身富貴的就有些經受不住了。然而,無論孩子們如何哭鬧抱怨、威逼利誘,甚至停下來耍賴不肯走,天衍宗的弟子們卻始終巋然不動,即使被孩子們抓住衣衫,也只是隨意拂袖,用輕柔的力道將其推開,便不聞不問。
被落下來的孩子們眼看大部隊距離自己越來越遠,自然不敢再鬧,只能抹著眼淚哭唧唧的繼續跟上——哪怕還沒有正式拜入天衍宗,他們也深深體會到了修真界的冷漠無情。
兩個時辰後,孩子們被帶到了一座位於半山腰的平臺。平臺呈現圓形,地板用黑白兩色的磚石拼成了太極陰陽魚的圖案,一面是高聳入雲的山崖絕壁,其餘三面則是繚繞盤旋的雲山霧海,景色雄渾壯美。只可惜,孩子們都沒有半點欣賞的心情。
帶隊的天衍宗弟子停下腳步,告知他們可以在此休整一段時間。孩子們發出了氣若游絲的歡呼聲,臉上卻沒有太多開心的表情,因為他們已經連開心的力氣都沒有了。
隨著天衍宗弟子話音落下,孩子們頓時癱軟在原地,一動都不肯動,遊棄也微微喘著氣,在原地席地而坐。
“這是給你們上的第一課。”天衍宗弟子微微揚聲,他望著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的孩子,冷淡的語氣中透著殘酷的味道,“修仙這條路上,艱難困苦不勝列舉,如果無法自己堅持,那麼也沒有一個人能夠幫助你。”說到這裡,他凝視著連同寶兒在內的幾個被抱著、揹著上山的孩子,直將他們看得忐忑羞愧的低下頭,這才繼續開口,“只是走一段山路而已,就叫苦叫累,還想要放棄,那麼修真這條路,你們也堅持不了多久,到不如趁早下山當一名平安喜樂凡人,總比在道途上半路夭折划算得多。”
孩子們中傳來幾聲稀稀拉拉的回應,但大多數人都保持了沉默,因為他們第一次切身體會到了自己正走在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上,沒有了父母兄長的疼愛,更沒有了身為孩童撒嬌的權利。
眼看眾人靜默不語,似有所悟,天衍宗弟子便沒有再多說甚麼,轉身走到了一邊。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入自己的思緒中時,平臺周圍突然雲霧升騰,轉瞬間便將全部孩童全部籠罩在了一片白色霧靄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