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瓊這話一出, 安其羅明顯噎了一下。
他放慢了腳步，垂眸看她，語氣認真, “你沒病。”
周瓊仰頭對上他的視線，眼睛晶亮，語氣比他還要認真，“我有。”
“你沒有。”
“我有，我真的有！”
周瓊強調道，她不明白為甚麼安其羅比她還要懂她自己到底有沒有病。
安其羅也沉默了, 他也不懂怎麼會有人上趕著說自己有病的。
他直接停了下來, 側臉，看向一旁稍矮的女孩。
她眼眸閃閃發光, 俏麗的面容上滿是篤定，彷彿在說些甚麼天經地義的事情。
“好，”安其羅聽見自己的喉間輕輕震動了一下, 他掀起眼睫，問道，“那你說說，你有甚麼病。”
周瓊總算等到了這一句，她頓了一秒, 拉住安其羅的衣袖，示意他低頭。
“有甚麼不能直接說的？”
安其羅皺了皺臉, 他看了一眼周瓊拽住他衣袖的手，不高興地抿起了嘴。但最終，他還是在她請求的視線中乖乖低下了頭。
周瓊則趁機附在他的耳邊, 輕輕地說, “我不行。”
她說完這句話, 便看見安其羅白皙的耳朵不自然地動了動，下一秒，周瓊對上了安其羅震驚到失色的臉龐。
安其羅在一瞬間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問題，他擰眉，不可思議地重複道，“你甚麼？”
“我，不行。”周瓊微微加重了語氣，帶著絲悄咪咪的意味。
“你，不行？”安其羅一向不高興的神色停住了，他神色呆滯地說，“不行，甚麼不行……”
“噓――，不要那麼大聲。還能有甚麼不行？”周瓊譴責道，“這就是我入學的原因，你要替我保密知道嗎？”
周瓊努力控制自己去露出一副難以啟齒的羞澀表情，但心中卻想的是：這就叫反客為主。
她都把這種關乎隱私的秘密告訴安其羅了，想必他也不會再忍心為難她。
在周瓊這一通解釋下，安其羅似乎終於反應過來她在說甚麼了。
他慢慢地睜大眼睛，透露出不可置信的意味，向來冷冽清澈的目光突然變得極為慌亂，羞惱起來。
安其羅開口想要說些甚麼，但一時竟甚麼也沒說出來。他對著周瓊無措地顫了顫眼睫，那張精緻的，還帶著些少年意氣的臉驀地紅了，先是耳根，再是臉頰，最後從脖頸到臉頰全部都湧出了紅潮。
他像一隻煮熟了的蝦子一樣，從頭到腳都漲紅了，面板表層似乎都在冒著騰騰的熱氣。
安其羅猛地偏過頭去，周瓊能從他的銀髮中看見他紅通通的耳朵。
她暗忖道，怎麼回事，這和她預想的反應不太一致啊。
他為甚麼看起來比她這個不行的人還要驚慌和羞憤。
周瓊不太理解，在她的設想中，安其羅就算不同情她，至少也不會在繼續為難她。畢竟大家都說，他雖然脾氣不好了些，但實際上內心柔軟又善良。
“這種事情，”他終於扭過頭來，眼角堆著紅，眼眸中也殘留著溼潤的水意。
“這種事情不需要告訴我！”
說完，他便毫不猶豫地向前走，只是行動間卻頗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周瓊看著安其羅氣急敗壞的背影，默默陷入了沉思。
所以，這種事情為甚麼不能告訴他啊。
難道安其羅雖然表面上叛逆，但內心其實是個相當保守的omega？
*
周瓊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跟著安其羅來到了醫院。
一路上，她沒敢再開口說一句話。雖然，安其羅也沒給她說話的機會。
他悶著頭，走得飛快，好像後面有甚麼洪水猛獸在追趕著他一樣。
這讓周瓊很是鬱悶。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拋下自尊的一招竟然造成了現在這種局面。
不過，換個角度想想，至少安其羅被她暫時糊弄住了。
到了醫院大廳後，周瓊才頂著安其羅警惕的目光，試探著，一步一步，慢吞吞地靠近了過去。
感受到她的氣息，安其羅面板繃緊，幾乎要炸毛了。
他深吸了口氣，強行冷靜了下來。
“去十四樓。”
周瓊不著痕跡地瞄了一眼他的神色，發現已經正常了許多，她也鬆了口氣。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電梯。
大中午，醫院沒甚麼人。電梯間也是空蕩蕩的，只有載著周瓊和安其羅兩個人。
偏偏兩個人都沒有交流的意思。
一種無言的尷尬安靜地在這寬闊的空間內反覆迴圈。
周瓊雖然和安其羅本身也說不上多少話，但現在的氛圍，的確有些過於奇怪起來了。
好在，很快十四樓就到了。
在提示語播報的一瞬間，兩人同時微不可聞地鬆了口氣。
安其羅動了動肩背，搶先一步，向外走去。
兩人又默不作聲地在白色的走廊上行走了一段路。
周瓊環顧四周，她發現這裡的每個科室門口都嵌著【隔離室XXX】的字樣，科室的大門都是特質的，嚴絲合縫，似乎連空氣都能阻絕在外。
安其羅任由周瓊好奇地打量，他沒有出聲解釋。
一時間，寂靜的走廊間只回響著兩人的腳步聲。
終於，安其羅在【隔離室014】門口停下了，他看了一眼周瓊，示意她過來。
周瓊走近了，安其羅上前一步輸入了自己的虹膜和指紋，科室上方的綠色指示燈一響，大門從中間出現了一絲縫隙，向左右兩側平滑開啟。
在那一瞬間，帶著燒意的清酒氣息如海嘯般從門內急促地湧了出來，周瓊感覺自己在眨眼間就跌入了一片酒的海洋之中。
她像是被裝進了一個不斷翻轉的酒葫蘆中，四周裹挾霧般瀰漫的酒氣。
這股濃烈的資訊素燻得感覺有些遲鈍的她臉頰都有些燒起來了。她一下子就明白了這個科室關的是誰了。
西尼爾。
走廊上的空氣淨化機突然統一開始運轉起來。
安其羅低下眼睫，他仔細地觀察著周瓊的表情，似乎在思量著甚麼。
幾秒後，他移開視線，啟唇道，“愣著幹甚麼，進去啊。”
周瓊跟著安其羅走進了【隔離室014】。
隔離室不算太大，就像普通的家居室一樣，入門先是玄關，裡面的房間佈置得簡潔而便利，頗有生活氣息。
想來生病時住在這裡，也不算太難熬。
書櫃上滿滿地壘著印著世界風光的圖冊，角落裡的沙發上搭著一層薄薄的毛巾被。桌面則被送來的鮮花，水果和零食堆滿了。
但周瓊發現這些東西並沒有被動過的痕跡，彷彿送來是甚麼樣子，現在就是甚麼樣子。
只是這個溫馨的房間目前正被過量的資訊素填得滿滿的，即便空氣淨化機不知疲倦地在高位元速率工作，無法減緩資訊素蔓延的速度。
越是往裡走，越是濃郁，像是進入了中心降雨區一般，周瓊整個人都被清酒的味道浸潤得溼透透的。
周瓊有些眩暈感。她看了眼一旁的安其羅。
他低著頭，看不清楚甚麼表情。銀髮的額髮垂落在他的鼻樑上，在他的眼睛上蒙上一層晦暗的陰影。
在房間的最裡側，周瓊終於看到了西尼爾。
西尼爾正安靜地在灌滿溶液的透明艙體中靜靜漂浮著。
他的口鼻帶著呼吸機，緊閉著雙眼，髮絲被液體的浮力帶著上揚，嘴角處不斷溢位細碎的氣泡。
除此之外，西尼爾的額頭上還貼著不斷閃著亮光的資料線。
周瓊立刻認出了那些灌滿艙體的綠色溶液：針對腺體的安慰劑。
她可再清楚不過它的功用了。
已經褪色的記憶正在復甦，周瓊的面板再次回想起那種發皺的噁心感覺。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剎那間，腦中雷達拉響，全身的警戒值上升到最高。
周瓊看著被關在透明器皿中的西尼爾，內心湧現出一陣滅頂的荒謬。
她不可置信地問道，“這就是學園的治療方法嗎？”
她突然就明白了為甚麼上次看見西尼爾他會瘦得衣服都不合身了。周瓊殺了卡萊爾，從安慰劑中逃出來後也瘦得不成樣子。
那時，伊恩他們甚至都害怕她熬不過分化期。
“這已經是最後的辦法了。”安其羅冷靜地回答道，“如果西尼爾再不願意接受標記，他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而且，如果從學園畢業時，還不主動選擇伴侶，按照易敏性omega保護法將會為他強行匹配資訊素最為契合的申請人。”安其羅冷笑了，他的眼神劇烈地搖動著，“這更不是件好事。”
周瓊瞬間明白了安其羅的顧慮。她還記得上次那個在醫院中藉著臨時標記想要侵犯西尼爾的賈德森，他雖然是個不折不扣的人渣，但和西尼爾的匹配率卻足足有94%。
就算最終和西尼爾結婚的不是他，但誰又能保證這個人不是下一個賈德森呢？
而omega們，尤其是易敏性omega們在婚姻中幾乎處於完全被動的位置，因為一旦他們被成功完全標記，他們會在資訊素的促使下，全心全意地愛上他們的伴侶。
在科技發達的星際，普通omega們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可以去醫院消除完全標記，只是對身體會有極大的傷害。但易敏性omega們就沒有這個最後的選項了，因為他們脆弱的腺體禁不住這種折騰。
所以，對於他們來說，根本沒有試錯機會。一旦選擇，就不可更改。
這也是為甚麼金色薔薇花學園一直在幫助omega們積極相親的原因。他們要確保學生們在最糟糕的情況到來之前，找到值得託付的另一半。
“所以，你帶我來這裡是為了甚麼？”周瓊皺著眉，問道。
“為了勸他。”安其羅面無表情地摁下了透明器皿上的外接裝置，“勸他不要那麼輕易地去選擇一條最艱難的路。”
勸他？
周瓊有些不解。
西尼爾正在昏迷，就是她想勸，他也聽不到啊。
但下一秒，一件出乎周瓊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被安其羅按下後亮起的外接裝置射出光束，投影在玻璃器皿光滑的表面之上。
在那裡，西尼爾的身影正在緩緩出現。
他正赤著腳，坐在一顆會發亮的小小星球之上，在漂浮的漆黑宇宙中，專心地讀手裡的圖冊。
宇宙浮力使他的衣衫與髮絲一起向上飄。
西尼爾卻一點也不在意，他全心全意地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周瓊認出了這個介面。
這是――【果殼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