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瓊話音未落, 遠方便傳來巨大的浪聲。
被晨曦浸染著的海平面的最遠端跳躍著層層閃耀的銀點，銀點極速騰躍，末端擦過海面, 越逼越近。
周瓊定睛一看, 那全是魚群。
此刻，魚群好似縈繞著閃電的風暴一般瘋狂向周瓊這一側席捲過來。
“不對勁。”埃爾奧特也察覺到了異常之處, 他沉下眉頭, 調轉車頭朝向海面, 並反手一擰, 將車載燈光調到了最大。
重型機車車頭自帶的碩大車燈驀地亮起, 白熾的光束刺破黑夜，穿過沸騰著的黑灰海面與慌不擇路的銀魚，射向未知的陰暗。
“有甚麼東西靠過來了，”冰冷的海風吹起周瓊臉側的黑髮，她的雙眼緊盯著遠方, “看不清是甚麼，但總感覺不是甚麼好事……”
黑藍的海面下出現了大片烏黑的暗影，此刻，人群突然滾沸起來, 人們圍堵在護欄邊，前傾著身體，指著遠方喊道, “是鯨魚！鯨魚來了！”
等了一夜的觀鯨者猛地舉起了相機, 家長們拉住身旁半高的孩子，情侶們緊緊相擁, 看向海面的面容不約而同掛滿了激動的神色。
第一頭鯨魚率先破出了水面, 它好似掙脫了一直以來束縛它的絕對重力, 如同巨型飛行艇一般，龐大的身軀拼盡全力地躍向空中，兩側抖動著的魚鰭彷彿遠古退化後的翅膀，在滑動間帶起激昂的海浪瀑布。
“哇！！！”
“來了！來了！它靠近了！”
上身前傾得最厲害的觀鯨者眼疾手快地拍下了第一張照片。
人們沉浸在鯨魚翻身的極大震撼中，他們的目神心已被這壓倒一切的壯闊奇觀所剝奪走了。
站在公路側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甚麼，“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對著站在護欄附近的父母踉蹌著伸出了小手。
他的父母只得不捨地在觀鯨的間隙扭頭哄道，“別怕，寶貝，看鯨魚――”
與此同時，察覺到不對的埃爾奧特立刻開啟終端，聯絡各方，傳送求救資訊。
周瓊則一把扯下掛在胸口處的掛墜，硬幣大小的銀色墜子在她手中急速膨脹，最終化為足足40千克重的變形金屬。
這是周瓊從菲麗絲身上拆卸出來的金屬，被精神力壓縮過後她一直帶在身上。
沒想到今天竟會派上用場。
此時，所有能做的準備工作都已完成，周瓊和埃爾奧特對視了一眼，他們瞬間明白了對方所想。
周瓊不敢耽誤，她翻下機車，一個大跨步扯過拼命摁相機的觀鯨者，變形金屬隨著她的意念化作銳器抵在他的背後。
她低聲威脅道，“你快大聲說要來海嘯了。快點！”
“你有病啊！海嘯、”
被打斷的觀鯨者破口大罵道，緊接著，腰部傳來的疼痛打斷了他的話語。抵著他的利器已經刺穿了皮肉，某種溼熱的液體流了出來，他頓時面白如紙，冷汗流了下來。
“快說！”
而那個脅迫著他的嬌小女孩此刻正冷冷地盯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殺氣湧動。
她看著他似乎和看著一條死魚沒甚麼區別。
觀鯨者非常確定：只要他不按照她的吩咐去做，她是真能殺了他！
“海、海嘯――！”他恐懼地嘶啞著嗓子，推開面前的女孩，爬躥道，“海嘯來了！快跑――！”
周瓊趕緊跟著大喊，“海嘯來了！大家快跑！”
在劇烈的浪濤聲中，她的聲音顯得這樣小和無力，似乎隨時能被拍碎在浪花中。
“快走啊！”
“別看了！！！”
好在，觀鯨者本就是這裡最專業的人，聽到他的話後幾乎所有人都驚惶起來了，即使有人心有存疑，但在這種人心浮動的情況下也不免對自己的判斷產生懷疑。
“海嘯要來了！！”
“別拿了！別拿了！！快走吧！！！”
“艾賓斯！你在哪？艾賓斯！”
“媽――！”
“碧絲――！走了！”
人們顧不得帶好裝備，驚慌地去拉身邊人的手，他們焦急地呼喚著名字，發動汽車。短短几分鐘內，原本昏暗平靜的跨海大道嘈雜起來，接連亮起的車燈點亮了附近的海面。
對於那些原地猶豫不決的，埃爾奧特一手提著一個，踹開車門，將他們通通填入車內。
“等等，他們不是和我們一夥的！”被擠在裡側的車主驚疑道。
“管不了這麼多了，”埃爾奧特猛地關上了車門，他沉聲命令道，“趕緊跑！”
很快，最後一輛車也點燃了引擎，此時，第三條鯨魚已經躍出了海面，它激盪起的海浪如巨石一般拍裂在公路上，激起千萬丈的浪花。
被劈頭蓋臉淋了一身的周瓊在海水中幾乎睜不開眼，她隨意抹了把臉，跑到埃爾奧特身邊，拽過那輛倒在地上，浸在水中的重型機車。
周瓊衣衫盡溼，嘴裡全是鹹澀的海水，但此時管不了這麼多了，她冷靜地陳述道，“埃爾，可以肯定，這是衝著我來的。”
“你，”她沒有繼續說些甚麼，但被拖拽到身前的重型機車明顯說明了些甚麼。
周瓊將機車立起來，向埃爾奧特的方向推了推。
“所以？”埃爾奧特平靜地反問道，和他語氣不同的是，他碧綠的眸子充斥著不可置信的怒火，“你讓我先走？”
這是他第一次對周瓊生氣。
周瓊意識到了他的怒氣。
“不是，”她搖頭道，周瓊只是覺得在這種性命攸關的局面面前，她必須要說清楚，必須要給埃爾奧特選擇的權利，他沒必要因為她去冒這種危險。
這並不是客套，畢竟誰也不能保證他們會不會在這場事故中死去。
“我只是想說清楚，”周瓊堅持道，她不迴避埃爾奧特的怒火，“即便你走了，我也不會怪你的。這是正常的選擇。”
身上冷得厲害，她抿起了嘴唇，認真補充道，“繼續和我在一起，有可能會死。”
埃爾奧特直面周瓊，一直以來柔和的笑意從他的面容上徹底消失了，他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亮得驚人。
周瓊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埃爾不笑的時候是如此的氣勢逼人。
“那就讓我死在你前面。”
僅此一句，埃爾奧特不再多言，他反身跨坐在重型機車上，溼透的衣衫映出他挺拔的腰背。
他沉聲道，“上來。”
“……”
周瓊低下了頭。
她不動，埃爾奧特也不催她，只是固執地用沉默的背影對著她。
在她無言的時間裡，海浪還在不停息地喧囂，鯨魚沉重的身軀砸在海面，掀起層巒巨浪。
十幾秒後，周瓊跨上了機車後座。
埃爾奧特在一瞬間啟動了機車，周瓊雙臂環繞，抱住了他的腰身，他們隔著冰涼溼透的衣服緊緊相擁。
機車疾馳，在一瞬間就飛離了原地。四濺的浪花不斷拍打在護欄處，橋面上滿是積水，他們駛過的地方蕩起激烈的水花。
“埃爾，”周瓊將額頭抵在埃爾奧特的脊背上，悶聲叫他。
生氣的埃爾奧特抿起嘴唇，並沒有回應她。
周瓊收緊了她的手臂，他身上的熱度似乎也被傳遞了過來，她輕聲而堅定地說，
“我會努力讓你活著，我發誓，用我的生命。”
*
和人群逃竄的方向不同，周瓊和埃爾奧特選擇了來時的路。
他們回頭向軍校的方向疾馳而去。
稍微值得慶幸的是，回程的路上沒有再遇見其他的車輛，看來軍部或學校已經接到訊息，封鎖了路段。
不知何時，翻滾的烏雲矇蔽了黯淡的月亮與新生的霞光，海面上徹底昏黑一片，唯有機車前面一簇微弱的亮光。
風聲與海浪聲覆蓋了整個海面，偶爾有不知名魚類的尖嘯，周瓊覺得她和埃爾以及這輛奔波逃命的機車在偌大自然的面前如同浪尖上的一粒小粟。
雖然看不清楚，但她明顯能聽到一路上魚類追隨的跳躍聲。
他們在寬闊海面中唯一的陸地上急奔，而鯨魚帶著魚群就在他們的身邊的海水裡不斷追趕和跳躍。
在失控的速度中，周瓊任由精神力亂舞。她察覺到這不只是簡單的魚躍，她發現了一些不同尋常之處。
起初她以為在海里湧動的會是蟲族，但僅就目前的景象而言，全是魚，沒有蟲。
但全是魚不代表沒有蟲。
就在這時，周瓊的耳邊傳來了一聲不同尋常的亂流聲，好似播放得好好的錄音中夾帶著的一絲詭異亂竄的電流。
她忽地睜大了眼睛，埋頭，抱緊了埃爾奧特的腰身，尖聲道，“停下！埃爾，停下！”
來不及思考，埃爾奧特在一剎那停住了機車，急停導致的巨大慣性幾乎甩得他們飛出去。埃爾奧特把住車頭，屈起長腿抵在溼滑的地面上摩擦，以此來消除慣性。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如山巒般遮天蔽日的巨物從上空挨著他們狠命地砸了下來！
在那一瞬間，海浪迸流，雲翻雨覆，天崩地陷，碎裂的地基與猩紅的血肉爆炸般，席捲了周圍的海域。
緊急關頭，周瓊操縱變形金屬，在機車面前撐起防護罩，擋住了這陣猛烈的衝擊。
埃爾奧特咬牙拉住機車，他額上鼓起了青筋，嘴裡滿是血腥味，不讓它順著塌陷的橋面向下滑。
原來這足有十幾噸重的鯨魚彷彿用生命獻祭般，竟硬生生將橋面砸得斷裂開來。
周瓊趕忙變出阻擋器攔在了機車下方。
“鯨魚沒有這麼傻的，”周瓊從搖晃的機車上跳了下來，她留了一部分的變形金屬給埃爾奧特，“它沒必要為了追我連命到不要了。”
“一定有甚麼東西在操控著它。”
剩餘的變形金屬在周瓊的手中急速鑄成一把長刀，她刀尖直指鯨魚的腦袋，冷聲問道，
“是你自己出來，還是我把你切出來？”
周瓊原本是沒有確切的把握的，直到她在觀鯨者的鏡頭中看見了肉眼捕捉不到的畫面。
鯨的眼眶裡繞滿了泠泠的銀色絲線。
是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