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東西爆裂開的聲音, 驚恐的尖叫，灑滿全身的溫熱的液體，無力垂下的手，重物倒地的悶響, 紛亂的腳步聲, 混亂的顛簸, 激烈的爭執, 冰冷而黏膩的液體。
“你在開玩笑吧！這種狀況怎麼能喚醒她？！”
“抽籤抽到她了！輪到她上場了！”
遲鈍地睜開雙眼,
綠色的溶液……
“她可以棄權！”
“那也要她親口說, 這是擂臺賽的規則, 作為考生，她必須遵守！”
綠色的溶液是安慰劑嗎？
“她現在的狀況很危險！”
“不管是她自己, 還是對別人來說！那個阿瑞奇，不是還在搶救嗎！”
安慰劑……
周瓊的眼前又出現了紛繁跳動的數字和刺耳的警報聲。
光管中流動著的藍綠色液體。
卡萊爾——？！
是他嗎？！會是他嗎！
好吵啊……
周瓊的眼前出現了一雙甜蜜而惡毒的蜜糖色眼睛。那雙眼睛正緩緩地眨著，纖長的睫毛有種說不出來的憐愛，天真而惡意，柔軟和冷漠。
是他！
殺了他！
金色的漣漪再一次出現在眼前，世界開始扭曲旋轉, 物質暴走, 分崩離析。
透明的碎渣飛濺, 綠色的溶液在空中被炸成一朵朵破碎的水花，溶液在房間內急躥著, 好像室內席捲了一場狂風暴雨。
周瓊毫無意識地躺在溼漉漉的地面上, 她的周圍甚麼也沒有，只有揮之不去的黏膩和冰冷。
她開始急促地喘息起來, 像一條脫水的魚, 蜷縮著身體, 痛苦地發抖著。
沉寂了片刻的吵鬧聲又響了起來，只是這次他們的聲音變得格外微弱，似乎是怕吵醒正在沉睡的野獸。
“這種情況，你確定嗎？”
“至少要問她的意見，”另一個聲音猶豫了一下，很快又冷硬起來。“選擇權在她手裡。”
那人猶豫了下，最終還是伸出冰涼的手拍了拍周瓊。
周瓊勉強睜開眼睛，失去焦點的眼眸死寂沉沉。
整齊的藍黑色的頭髮，金絲眼睛，有點眼熟。
可是他的手像蛇鱗一樣冰冷，好討厭啊，好想炸他啊。
可就在周瓊煩躁地決定就這麼幹的時候，她的腦袋裡突然冒出了一個彈窗。
不知道是誰說的：“打了可能會被退學”
退學……
上個學不容易，算了，放過他吧。周瓊的眼睛像黏了膠水一樣，又要閉到一起。
可是這個囉嗦的男人還是不肯放過她，嘴巴一張一合地在說些甚麼，意識飄忽中，她似乎聽見了甚麼“退……”字。
“退……”
周瓊下意識理解為退學。
退學，她也沒打他啊，怎麼就退學了。
腦海裡天旋地轉，她的喉嚨間堵得死死的，強壓住心中想要毀滅一切的暴虐，周瓊嘴唇微張，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道，“不退，不退。”
錢還沒還清，不能退學。
“她的意志很堅定，她不願意退賽。”勃朗特冷靜地說，“作為老師，我們應該尊重學生的選擇。”
“我真是搞不懂你們這些高層，我是服了！她這種狀況怎麼也沒法繼續比了吧。在恢復艙裡暫時醒不過來棄權的不是多的是嗎？！為甚麼非要把她弄醒！”
沙遜抓狂道，“就因為她是冠軍候選人嗎？！你們真的關心學生的健康嗎！她懂甚麼啊？能不要把學生捲入到你們內部爭鬥去嗎？！”
“你最好謹言慎行。沙遜！”勃朗特警告道，“你別忘了自己是怎麼被流放到這裡的！”
他壓住心驚，看向一旁的周瓊，意有所指道，“而且她也不一定會輸，我們都知道，精神的強大遠遠勝於身體的強大。”
*
周瓊迷迷糊糊地上場了。
她要拼勁全力才能控制自己好好地站在場上。
周瓊一會兒能清楚地意識到這是在比賽，她不能輸。一會兒又覺得只不過是一場夢。她還在地球上睡午覺，沉浸在一場一時難以脫身但總歸能醒過來的夢境。
是誰在扯著嗓子尖利地說著話，她高昂的尾音刺得周瓊的耳膜一陣陣作痛。還有那永不停止的，好像能把場地掀翻一樣的，極為熱烈的歡呼，周瓊覺得自己的腦殼也快被這嘈雜的熙攘掀翻了。
她感到自己的身體裡開始蔓延出一道黑影，剛開始只在自己的腳下盤踞，慢慢地這片黑影越擴越大，越來越囂張，漸漸蔓延了整片擂臺的地面和觀眾席。沒過一會兒，整片場館都被這片黑影籠罩了。
她的世界裡又開始下起雨來，雨腳落下處金色漣漪週而復始。
對面的人衝過來了。
周瓊站在原地發著楞，她的目光空泛而懶散。
對面的考生卻認為自己被輕視了，他不滿地吼道，“給我集中注意力！不要小瞧我！”
集中注意力嗎？
他是敵人吧，那就滅掉好了。
周瓊眨了眨眼，他的頭部位置出現了一圈小小的漣漪。
不能是頭部……
不知為何，周瓊下意識將目光慢慢向下移，最終落到他手中的武器上。
“炸掉吧……”
一聲巨響後，銀色的光屑如柳絮一般，在場館的上空起伏飄揚著。
緋紅的鮮血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世界清淨了。
*
周瓊又一次精神力失控了。
她毫無意識地在賽場上大鬧特鬧，將每個考生身上的變形金屬都點爆了。
如果不是校長出場用濃厚的精神力控制住四處飛濺的金屬碎屑，估計觀眾席上的很多人都會被誤傷。
周瓊本人對這個事情無知無覺，她似乎是清醒的，但又像是與這世界隔著一層膜般格格不入著。
她只想安靜地睡過去，或是痛痛快快地大鬧一場。
今日份的比賽好像是結束了，周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她跟著一個聞起來暖和和的，長得很對她胃口的alpha走了。跟著他倒也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畢竟好看不能當飯吃，而是他手中的能量棒聞起來真的好香。
周瓊乖乖地跟著埃爾奧特去了醫務室，比賽中出現的巨大的黑影也沒有消失，而是拖著尾巴乖乖地跟著周瓊。變形金屬像是活過來一樣，親暱地纏在她的身上，蹭著她的頸窩，一刻也不願與她分開。
沙遜再一次見到了這兩位熟客，埃爾奧特露出了熟悉的笑容：“老師！你”快給她看看。
沙遜捂著頭，崩潰道，“殺了我吧。”
經過上次誘導劑帶來的三天磨礪，兩人對周瓊這種情況已經相當駕輕就熟了。
“還是精神力失控。”沙遜看著乖乖坐在一旁，認真啃能量棒的周瓊，嘆氣道，“不過比上次好一點。她的腦域太稚嫩了，精神力又太兇猛，承受不住，就溢位來了。”
“腦域太稚嫩？”埃爾奧特有點搞不懂這個概念。
“埃爾奧特，你是幾歲分化的？”
“是12歲。”
星際正常的分化年齡就在12歲。
“這孩子分化得晚，估計得16歲往後了。按照常識，分化結束後，我們的腦域得到迅速發展，併產生精神力。”沙遜推測道，“可她分化得太晚了，精神力又太強，腦域根本承受不住。而且過晚的分化也導致她的體型都沒怎麼變。”
“那有甚麼辦法，能讓她不再失控下去嗎？”
埃爾奧特知道精神力不能失控太久，否則會容易精神離體，只剩下身體的空殼在沉睡。
“精神力失控就像脫臼，有第一次就容易有第二次。”沙遜解釋道，“精神過度緊張，大腦使用過度，頭部遭到外力重擊等等，都可能導致精神力失控……這是一種青春病，等她再長長，腦域發育得好點就沒事了。”
“至於怎麼喚醒她，你可以試試說些特定的詞語來刺|激她，使她產生情緒波動。”沙遜頭疼道，“關鍵是明天的比賽，她還要上場，這個狀態到底怎麼比賽啊！”
“快醒過來吧！”
沙遜摸了摸周瓊的額頭，那裡已經不再紅腫得可怕。進了修復倉後，她身體上的外傷已經基本修復好了。但在內裡，周瓊還有一些腦震盪，並且她的精神力也收不回來。
埃爾奧特走到周瓊面前蹲下，試探道：
“能量棒。”
周瓊細細咬著能量棒，睫毛低垂，沒有一絲反應。
“雪糕。”
還是沒反應，埃爾奧特試探著把她喜歡吃的食物都說了一遍，都沒有反應。
“睡覺。”
“變形金屬。”
埃爾奧特猶豫著報出了阿瑞奇的名字。
“阿瑞奇。”
阿瑞奇把周瓊打傻了，周瓊把阿瑞奇打得腸子都出來了。
還是沒有反應，既然都說到人名。埃爾奧特有些好奇了，他忍著耳根的燒意，一本正經地問道，
“埃爾奧特。”
在他殷切的目光中，周瓊紋絲不動，彷彿她面前是一灘空氣。
好吧，埃爾奧特飛快地接受了這個結果，他喉頭動了動，很平靜地接著問道。
“霍勒斯。”
周瓊像是凝固了一樣，不僅沒有反映還靜止了。
埃爾奧特忍不住翹了嘴角。
“懷特海。”
“拉金。”
“咳咳。”沙遜瞥了他一眼，提醒道，“不要假公濟私哦。”
埃爾奧特一臉正經，好像在說，怎麼會呢。
他想了想，說了一個對於周瓊來說很扎心的詞語，
“五十萬。”
周瓊還是沒有反應。
看來負債也刺|激不到她了。這可能就是債多不壓身吧。
接下來，他們又連續試驗了幾百個詞語，一點用也沒有。
周瓊只是靜靜地睜著一雙沒有焦點的眼睛看著他們。
在眾多嘗試無果後，沙遜嘆了口氣，滄桑道，“我知道一個百試百靈，一擊必中的詞語，”
“就是說出來有點殘忍。”
“……”埃爾奧特睜著眼睛疑惑地看著她。
“但是，精神力離體太久終歸不是好事，她可能會一睡不起，還是試試吧。”
沙遜摸了摸女孩柔軟的臉頰，沉默了好久，最終輕聲道，
“媽媽。”
一直沒有反應的周瓊突然抬起頭，她大夢初醒般眨眨眼，一直蒙在她眼眸上的霧氣退散了。
兩行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