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妍美沒有杜慧娘心裡的那些糾結和難受, 安心養病，兩三天後面色就好看了許多，雖然還是病態的蒼白, 但卻不是那種隨時要嗝屁的慘樣。
這一日，她正喝藥呢, 就聽到外頭孩子愉悅的笑聲, 似乎還在喊著“姨母”。
胡妍美將藥一飲而盡，把碗扔在桌上，裹了披風就往外走。冬兒本來是進來收碗的，看到主子這樣的態度, 怕出事，急忙追了上去。
院子裡，確實是杜梅娘正帶著兩個孩子在玩鬧，她用一條紗巾矇住臉, 正在抓兩個孩子呢。眼睛蒙得沒那麼嚴實，加上布挺薄, 應該隱約能瞧見面前情形。杜梅娘每次都是差一丟丟就能把人抓到，兩個孩子被逗得咯咯直樂。
胡妍美一靠近, 兄弟倆就看了過來。大的那個孩子才三歲, 看見胡妍美后，滿眼的驚喜：“娘！”
小的那個剛週歲多一點, 走路還不大穩。記性沒大的好, 看到胡妍美后, 有些害羞地往後躲。
杜梅娘扯下了臉上的布，笑著道：“康兒，你快過來，娘生著病呢, 不要讓娘為你操心。”
胡妍美抬眼看她。
杜梅娘就跟沒察覺到她目光似的，自顧自繼續道：“你還是孩子，身子比較弱，離生病的人要遠一點。不然，如果你過了病氣，又要害你爹擔憂，你得懂事。”
三歲的孩子要甚麼懂事？
胡妍美上前一步，吩咐：“將小公子帶下去。”
兩個奶孃最近都聽杜梅孃的話，卻也不敢違逆胡妍美，看到姐妹二人之間氣氛不對，兩人心裡都慌了神。聞言急忙上前將孩子哄走。
等奶孃離開後，胡妍美側頭吩咐：“回頭重新找奶孃。不聽話的人，我身邊絕不留。”
早在杜夫人離開，胡妍美聽說了原委時，就已經派人告知過兩位奶孃，不要讓孩子和杜梅孃親近。結果這二人可倒好，依舊帶著孩子跟她玩鬧。
杜梅娘察覺到眾人的目光，臉色青青白白，有些下不來臺，勉強扯出一抹笑：“姐姐，你好嚴肅，難道方才我哪句話說錯了？”
她又笑了笑：“咱們姐妹之間，不講那些客套話。如果我做錯了，你直接指出來。”
胡妍美又上前一步，離她更近了些。杜慧娘身量要高些，變成了胡妍美居高臨下看著她。
姐妹兩人對視，杜梅娘強撐著不眨眼，胡妍美忽然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了過去。
杜梅娘都傻了。
胡妍美吹了一下手指：“臉皮可真厚，打得我手都痛了。至於你哪裡錯了，不用我開口，想必你心裡也明白。”
杜梅娘反應過來後，眼淚撲漱漱往下掉，伸手捂著受傷的臉轉身就要跑。
胡妍美看著她的背影，道：“之前我就已經跟世子說過，如果他想納妾，我會幫著張羅。但想要納杜家的姑娘，只要有我在一天，就絕對不會成！”
杜梅娘腳下頓了頓，飛快走了。
冬兒只覺解氣：“三姑娘她就是想籠絡了兩個小公子進而留下。主子可不能信了她！”
*
胡妍美回房時，兩個孩子已經等著了。
其實這麼大點的孩子，沒甚麼記性。杜慧娘前前後後病了有幾個月，這病也確實不好治，為了孩子好，她之前都是遠遠看一眼，後來下不了床，連看的次數都少。
康兒看到她，比以前生疏了些，但還算親近，沒說幾句話就膩歪過來，靠在了胡妍美懷中。
孩子嘛，都有種天真的膽大。眼見康兒如此，小的孩子也鬧著要胡妍美抱。
接下來半天，母子三人玩鬧了許久。
傍晚，高理落沉著臉進門來了，看到桌上坐著的兩個孩子，尤其小的那個因為不大會吃飯，面前弄了一片狼藉，眉頭皺得更緊：“我早說過不讓孩子過來，你是沒聽見嗎？萬一生了你的病……我看你是想害死他們。”
“我是親孃。”胡妍美強調。
“我是親爹，你不疼孩子，我一個人疼！”高理落揚聲喊：“快來人將小公子帶下去。”
半晌，門口才出現了兩個奶孃，卻不是之前的那二位。高理落見二人磨磨蹭蹭，多瞧了一眼，然後察覺到不對：“你們倆是誰？先前的奶孃呢？”
“被我送走了。”胡妍美面色淡淡：“養孩子那麼要緊的事，她們卻不願意聽我的吩咐。甚至是我已經吩咐了她們，她們卻還我行我素。萬一孩子出事，後悔都來不及。”
高理落也不與她爭辯奶孃的事，畢竟杜梅娘先前確實利用過孩子，轉而問：“你今日為何要對梅娘動手？”
“她問我自己哪裡錯了，身為長姐，我當然要教她個乖。”胡妍美沉聲道：“想要籠絡孩子，想要勾引我男人，臉皮那麼厚，打她是輕的，若不是我妹妹，我會直接打板子。她還帶著兩個孩子去主院演戲，當我是死人？利用我兒子，打她是她活該！”
高理落張了張口，就憑著杜梅娘那點淺顯的算計，不傻的人都看得出她的打算。他自然也看得清楚，辯解道：“她是捨不得孩子，想多住一段而已。”
“捨不得就嫁人自己生嘛。”胡妍美振振有詞：“再怎麼喜歡，也不能據為己有啊！就像是你家庫房裡的銀子，難道別人喜歡就可以搶過來？”
高理落啞口無言：“這不是一回事。”
“在我看來，這就是一樣的。”胡妍美認真道：“孩子最願意親近的人只能是我！”
說到這裡，她似笑非笑：“再說，她捨不得的真是孩子？世子，別把我當傻子。”
“你……”高理落一甩袖子：“你簡直不可理喻，之前你病得那樣重，眼瞅著就醒不過來。如果你真的死了，又說這樣的遺願……若照你所言，孩子一輩子也沒有個貼心人疼他們。”
“我沒死。”胡妍美強調：“大夫配的藥有用，再調理一段，我就能恢復如同常人。”
高理落當然知道這道理，他和杜慧娘之間沒甚麼感情，但剛成親那時候也好過一段。後來因為他太忙，杜慧娘又太善解人意，從不無理取鬧，更不會在他累了的時候打擾，偏偏他每天都很累。兩人見面越來越少，越來越生疏。饒是如此，在得知妻子生病時，他也是真的不願意眼睜睜看著她去死的。
畢竟，杜慧娘給他生下了兩個兒子，他也不是鐵石心腸。可天意難違，這世上許多的事情都可以用權勢改善，唯獨生死不能。他漸漸接受了杜慧娘病重即將離世的事實，這時候杜梅娘來了。
他一開始沒能領會到岳父的用意，還真以為杜梅娘是來照顧孩子的。後來杜梅娘幾次三番靠近，又言語暗示，他才恍然明白過來。
既然這是自己未來的妻子，他便與之親近了些……這女子溫柔賢淑，特別貼心，又是孩子的姨母，對孩子沒有壞心。結果他都說服自己了，老天爺卻好像在玩他似的。這時候杜慧娘又好轉，眼瞅著就能恢復如同常人。
“挺好的。”高理落說這話時並不是真心，心裡還有點堵堵的難受。
“孩子的事我自有打算，你忙你的去！”胡妍美催促道：“我這邊不用你，若是得空，去陪陪父親母親。”
高理落真覺得留下來不自在，臨走之前道：“無論如何，梅娘幫我們照顧了那麼久的孩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她又是真正擔憂你，曾經還一宿一宿的守在你床前，就怕你醒不過來。這般深情厚誼，你如今好轉了，不說感激她，至少也不要對她動手。你打她的事，母親已經知道，很不高興。如果不是我攔著，都要來訓斥你了。”
他看著妻子冷淡的眉眼，彷彿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忍不住道：“杜慧娘，你好自為之。”
“同樣的話送給你。”胡妍美看著他背影：“我病了這幾個月，聽說母親在你房裡放了兩個丫鬟，回頭等我再好轉一點，我打算見一見她們。如果真的乖巧，加上她們又是母親給的，我得給幾分面子，選個日子擺上幾桌，給她們抬一抬名分。”
二人夫妻幾年，高理落明著是沒有女人，但私底下一直沒少過人。杜慧娘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來沒提過要給誰名分。她哄著自己，沒有妾，兩人就還是恩愛夫妻。
高理落曾經也有知心人，但如今……他心裡記掛著那頭，不打算在這時候抬人。
“你還病著呢，別操心這些。”
他說完這句，怕妻子一意孤行，飛快又溜了。
溜了沒有用，胡妍美早就打算好了的事，誰也改變不了她的決定，當日傍晚，她就找來了兩個丫鬟。
但凡是長輩都喜歡身形圓潤的女子，這兩人也不知道高夫人是從哪兒出來的，長得一身冰肌雪膚，容貌也好，偏偏還身形豐腴，一看就好生養。換作生病之前的杜慧娘看到這兩人，大概要特別難受。
但杜慧娘都死過一次了，對於男人不再期待，也不在乎高理落到底睡了多少女人，胡妍美見過之後，對二人特別滿意，當場就賞了她們一些首飾和料子，然後派人去告知了主院那邊一聲。
於是，等到高理落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多出了兩個姨娘。
他氣得臉色鐵青，當場就過來找胡妍美：“我要你多事了嗎？”
胡妍美一臉莫名其妙：“你那麼喜歡人家，我將人直接送到你房裡，光明正大不好麼？還是你有特殊的癖好，就喜歡偷偷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