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人也沒忘了請那個周婆子過來。
高夫人聽到說大人身邊的隨從有請, 心裡頓時咯噔一聲。她自己做的那些事並沒想過能瞞過大人……滿城人盡皆知,大人怎麼可能不知?
還有,這婚事想要成, 還得大人親自點頭。因此,早晚都有這一遭。
饒是高夫人早有了心理準備, 也還是不太想面對, 她磨磨蹭蹭半天,被人再三催促後才起身。
相比之下,周婆子面對著主子的吩咐,就不太敢磨蹭。到了大人面前, 看到大人臉色,她心頭咯噔一聲。
高大人為官多年,官威厚重,周婆子在他的目光中, 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奴婢……奴婢看不慣大姑娘,所以才做了那些事, 求大人饒恕。”
“你為何要看不慣她?”高大人看著面前的婆子,恨不能將其剝皮抽筋。夫人不喜歡玲瓏, 對其漠視, 還能理解,畢竟不是自己親生, 他也沒要求夫人將玲瓏視若己出。可週婆子一個下人, 憑甚麼看不慣主子, 甚至是出手毀主子名聲?
“奴婢不敢!”周婆子並不敢多言,她又不能說出真正的幕後主使,心裡暗暗叫苦的同時,急忙磕頭求饒。
“我看你敢得很。”高大人越看越氣, 狠狠一腳踹了過去。
周婆子被踹了一個窩心腳,整個人仰倒在地,唇邊都流出了血來,她卻並不敢喊痛,又急忙起身跪好。
高夫人就是這時候進來的,看到周婆子這般,她心頭驚了驚。大人這些年無論審誰,從來不親自動手,也已經許久不在家人面前發脾氣。厚重的官威都是對著壞人的。
“大人,這是怎麼了?怎麼發這麼大的脾氣?”
高大人抬眼看她:“夫人,你不跟我解釋一下嗎?”
高夫人勉強扯出一抹笑來:“解釋甚麼,我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大人要我怎麼說?”
“你還在裝傻。”高大人氣不打一處來,他從來不打女人,此刻卻有些想破規矩,他冷冷看著面前的人:“玲瓏這些年來在你眼皮子底下過得如履薄冰,本官看在眼中,也沒有過多管束。一來是覺得你是主母,管教女兒應該,只要不過分,本官都可以當做沒看見。二來,對於玲瓏這個從小就沒了母親的姑娘來說,學會看人臉色,對她有好處!”
高大人真的是這麼想的,本身母親早亡的姑娘在婚事上就會比較艱難,若是再不懂得做人做事看人臉色,嫁人後也會過不好。反正女兒在他眼皮子底下也不會在吃穿上被虐待,這就足夠了。
“饒是她處處小心翼翼,你們母女卻還不放過他。華蝶跋扈成那般,直接拿她的婚事做筏子……讓她險些被毀了一生。她回家了,你卻還不放過她……林氏,你不是我的妻子,是我的仇人吧?否則,你怎麼會這樣對待我女兒?”
高夫人面色發白,夫妻多年,這還是大人第一回喚她的姓氏,可見其怒氣。
她想要解釋,可那些緣由如何能說得出口?
張了張口,最後還是作罷。
高大人深深看著她:“以前你沒這麼蠢,就算不喜歡玲瓏,也不會做得這麼明顯。就比如玲瓏的婚事,你再想讓她低嫁,最後也還是選了曹銘這樣一個人品不好的舉人!”
他上前一步,摸了摸高夫人的臉:“說吧,你為何要這樣做?”
高夫人看到他那手伸過來,真的以為自己會捱打,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我……大人,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應該是周婆子自作主張做了一些對玲瓏不好的事,那是她自己的想法,我從頭到尾都不知情,還請大人明察。”說到這裡,高夫人又開始哭:“最近我為了華蝶的事忙得心力交瘁。她好不容易願意回來,我這還沒高興上半天呢,就被你叫過來了……大人,你還不知道吧,華蝶願意回家另嫁了。”
高大人聽到這話,心頭也微微一鬆,無論高華蝶有多不懂事,有多不成器,有多蠢,那也是他的女兒,知道及時止損,這確實是件好事。
但是,一想到長女,一想到長女被毀了的名聲,他就特別難受。
“玲瓏呢?”
胡妍美也隱約知道了外頭的傳言,她沒放在心上。本來就已經商量好了要嫁的,只是沒想到高夫人會這般簡單粗暴……簡直是一點退路都不留。
聽到高大人找,胡妍美直接就過去了。進門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周婆子和麵色蒼白的高夫人。
她繞過二人上前:“爹,找我何事?”
高大人看著這樣的她,突然覺得喉嚨有些堵:“玲瓏,外頭有關於你的婚事傳得沸沸揚揚,你聽說了嗎?”
胡妍美垂下眼眸:“聽說了一點。爹,都怪女兒平時沒注意與人避嫌,以至於讓人鑽了空子傳出這樣離譜的流言。您別生氣……若是澄清不了,那我嫁過去便是。反正李樺川是個白身,絕不敢欺負了我。相比起嫁給林家,嫁到他家的我一定不會受委屈!”
高大人聽到這話,心中一痛。長女到現在還覺得是自己的問題,壓根沒想過是有人害她。
“身份低的人,不一定人品就好。”高大人挺不甘心的:“那曹銘身份夠低了吧?結果呢,那就是個混賬東西,畜牲都辦不出他搞的那些事。”
“李樺川不同。”胡妍美嘆了口氣:“就算是李樺川真的是他那樣的人,我也認了。要不然怎麼辦呢?知府大人已經嫁過一次又歸家的女兒,如今,和另一個人定了婚事的事,傳得滿城皆知,我若是不嫁,這事怎麼收場?”
高夫人垂下眼眸:“大人,事已至此,你還是答應了這婚事吧!反正有我們倆看著,絕對不讓李樺川欺負了玲瓏。”
高大人忍無可忍,一巴掌甩了過去。
高夫人瞪大了眼,大人從來沒有當著外人的面給過她難堪,哪怕是在兒女面前,也給足了她面子。這些年來,她做錯了事,大人會私底下兩人獨處時糾正她,還教她說話的技巧。
“大人,我……我說錯了嗎?”
“是你做錯了。”高大人只說了這麼一句,轉而道:“以後玲瓏的事情你少插手。”說完,他又補充道:“三個孩子的事情你都別再給我插手,以後就在這後衙修身養性,後院的事情,我會另外找人打理。”
高夫人聽到這話,臉色都變了,忍不住追問:“大人想找誰?”
“這你管不著。”高大人目光落在周婆子身上:“來人,將這個婦人發賣,我一輩子都不想再看到她!”
那就只能是往偏僻的地方送。
周婆子聽到這話,如釋重負,其實早在動手之前,她已經猜到了這樣的結局……反正已經拿到了夫人給的好處,林夫人那邊怕她不夠用心,也私底下給了不少。
有了這些,等到離了大人眼前,她完全可以贖身過自己的日子去。
胡妍美出聲:“爹,她做錯了甚麼?”
高大人嘆了口氣:“你與李樺川定親這事,就是她傳出去的。簡直死有餘辜!”說起這些,他簡直氣不打一處來:“多嘴多舌,來人,給我毒啞了她!”
周婆子:“……”
“大人饒命,饒命啊!”
她這真沒有想到,一向溫和的大人會下這麼重的手。這要是成了啞巴,以後再也說不出話來……反正做了半輩子正常人的周婆子接受不了自己變成那樣。
她一邊求饒,一邊磕頭,是真的想求大人放過,刻得特別用心,沒多久額頭就紅腫起來,甚至整個人都開始吐。
胡妍美看在眼中,突然出聲道:“你光叫饒命沒有用,得真正的認識到自己錯了,或是想法子戴罪立功……”
此話一出,高夫人就知道要不好,還來不及阻止,就聽周婆子道:“大人,總比有話要說,這些都是夫人讓我做的。夫人想要讓大姑娘嫁給李樺川,可又知道你不會答應,所以讓奴婢在外散播了這些話。還有林夫人,林夫人也私底下給了好處,讓奴婢盡心一些,求大人明察,求大人看著奴婢說了實話的份上,不要給奴婢灌啞藥,奴婢不想變成啞巴……大人饒命啊……”
高大人面色鐵青,他看向高夫人:“你不解釋一下嗎?玲瓏就這麼扎你的眼?”
他質問過後還不解氣,揚聲道:“去將林夫人給我找來。我要問問她,哪裡來的膽子和本事敢插手本官的家事!”
胡妍美垂下眼眸,坐在邊上的椅子上,用帕子在臉上擦啊擦。
落在高大人的眼中,就是女兒傷心了,卻又不太好指責母親。他心中愈發憐惜:“玲瓏,你別太傷心。稍後我就請調令,換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到時候爹給你重新挑個好的。”
可請調令哪有那麼容易?
再有,高大人到這多年,做出了許多政績,也得當地百姓愛戴。這一換地方,所有都得重新開始,他都已經人過中年,不一定能做得比現在好。
“不用!”胡妍美認真道:“李樺川是個不錯的人,我願意嫁給他。”
高大人:“……”我女兒可太貼心了!
為了他的仕途,甘願搭上自己的一生。
相比之下,高夫人簡直是胡作非為,生怕不拖累他。
“林氏,你還有何話說?”
高夫人苦笑:“大人,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為了咱們的女兒才做這些事的。”
“華蝶是你親生骨肉,玲瓏還是我的骨肉呢,你為了自己的女兒,就能害我的女兒嗎?”高大人想到關在大牢中的林長玉,已經將事情猜了個七七八八,就是因為明白,他才愈發生氣。
高華蝶是千金,玲瓏就是一條賤命?
明明都是他的女兒,為何非要分出個三六九等來?
高華蝶聽說這邊吵得厲害,母親好像捱了打,一刻也坐不住,急忙就趕了過來,剛門口聽到這話,忍不住辯駁道:“爹,我沒有害高玲瓏,反正是她害我!”
“你給我住口。”高大人承認自己是遷怒,但高華蝶之前做的那些事情確實不像樣。如果不是她為了嫁給曹銘無所不用其極,玲瓏也不會平白搭上自己的名聲還不能得善終。
高華蝶挺怕父親,就這麼一吼,急忙就住了口,她還是強撐著上前扶住母親,倔強地不肯離去。
看到她如此,高大人又氣了一場。他真心認為,高華蝶還敢在這裡犟,是因為沒吃夠苦頭,他冷聲吩咐道:“雖然已經是曹家婦,那就少回孃家。來人,把二姑娘給我送回去。”
高華蝶瞪大了眼:“爹,你不是不讓我嫁嗎?我都已經回來,你為何還要送我回?”
高大人並不答話,催促:“快點。”
高華蝶被帶走了。
她一路上努力掙扎,卻壓根掙扎不過,她不想去吵架,不想被豬似的養在床上,想到甚麼,她眼睛一亮,立刻大喊:“爹,我有孩子了,她們這樣會傷著我的,你趕緊讓她們住手。”
聽到這話,高大人愣了一下,對上了高夫人的眉眼,才驚覺自己沒有聽錯。這才多久,竟然就有孩子了?
有了這個孩子,高華蝶想要另嫁,更不容易了。這麼說吧,將已經失了貞潔的女兒當著黃花閨女嫁給別人,高大人就已經很虧心,他甚至還想過以後要跟未來的二女婿坦白這件事。可是有了孩子再落胎……他張不開那嘴。
他自己也是男人,心知一般男人接受不了這樣的未婚妻,但凡能接受的得了的人,要麼是真心愛重女兒,要麼就是有所求。
以前他覺得二女兒乖巧,可現在才發現,二女兒特別的自私。這樣的一個人,想要得到男人的真心,那簡直是痴人說夢。也就是說,以後的二女婿願意求娶她,一定是對其抱著利用之心的。
這樣的情形下,嫁過去了也不一定過得好。
這一瞬間,高大人想了許多,心頭特別的堵,他忍不住咳嗽了一聲,越只覺喉嚨腥甜,又咳嗽一聲,竟然吐了血。
所有人都被嚇住,高夫人下意識上前,卻被他一把推了回來,
胡妍美也沒想到,高大人竟然會被氣吐血,急忙上前:“爹,你別生氣!”
而這番變故,也落入了想拖著高華蝶離開的眾人眼中。她們立刻就住了手,有些手足無措。
高華蝶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但她是一定不想去曹家的,一咬牙,上前跪了下去:“爹,我不要生這個孩子,我也不要回曹家。”
高大人察覺到自己吐血了,也是好半晌回不過神來,深呼吸幾口氣,他目光落在面前的二女兒身上,道:“去吧,好好過日子!”
高華蝶以為自己聽錯,瞪大了眼:“爹,你都說了,他不是良人,為何還要讓我回去?以前你都是讓我回來的啊……這孩子,我不想生,只要我喝了落胎藥,沒有人知道他來過……”
高大人聽到她這番涼薄的話,心中愈發沉重。狠狠朝自己的臉甩了一個巴掌:“我是個混賬。”
眾人都呆住了。
胡妍美也沒想到他這番動作,上前拉住他的手:“爹,你怎麼……”
高大人側頭看她,眼睛已經通紅:“都怪我太忙,忽略了你們。所以才讓你們變成了這樣……華蝶,你趕緊回去。”
他擺了擺手:“拖走吧!”
高華蝶不甘心,又想掙扎。拖她的人也不敢太用力,怕傷著她腹中孩子。
高大人出聲:“不用顧忌著。如果孩子落了,就是他沒這命。攤上這樣的爹孃,不出生也好。”
高華蝶不想生這個孩子,可她也不願意讓自己受傷,實在是狠不下心來。當即半推半就著被拖出了門外。
曹家人知道人不在了,立刻就想回來求,可惜連門都沒能進去。他們不願意就此放棄,一直都在外頭等著,看到高華蝶被送出來,急忙迎上前。
曹銘上下打量她,看著她蒼白的臉和滿臉的淚,一時間有些無措:“華蝶,你這是怎麼了?”
高華蝶狠狠瞪著他:“曹銘,你個混賬,你是故意讓我有孩子,故意和我綁在一起的,是不是?”
曹銘急忙搖頭:“我們是夫妻,有孩子很正常。我做夢都想要和你共度一生,孩子來了是好事……華蝶,我娘確實過分了些,以後我絕不讓她這樣對你。”
守在門口等著接人的這段時間,曹銘想了許多。包括曹母,都在反省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母子倆已經想明白了,規矩那都是其次,將知府千金留在自家,一家子才有翻身的希望。
因此,曹銘上前將人打橫抱起:“我們回家。 ”
高華蝶努力掙扎:“你給我滾,因為你,爹生我的氣了,還讓我跟你好好過。他都不讓我回家……”
聽到這話,母子倆臉色都變了。
他們做了甚麼,自己心裡清楚,高大人一直都對他們很不滿意,一直都想要接回女兒。如今,這突然改了主意,又從頭到尾沒見他們的面,明顯不是因為他們才改了想法,而是因為高華蝶!
高華蝶又做了甚麼呢?
高華蝶做的這些事情,哪一件都不可能讓人看得上眼。與其說高大人突然改了主意,想讓女兒好好過日子,不如說他是放棄了女兒。
曹銘坐不住了,一上馬車就問:“岳父到底是怎麼說的?”
高華蝶對他不太設防,一開始還不想說,被多問了幾句之後,立刻就將所有的事情和盤托出。
曹銘傻眼了。
“你娘毀了高玲瓏的名聲?她想要讓高玲瓏嫁給李樺川?”
說到後來,因為太過驚訝,他都破了音。
這麼說吧,曹銘不在乎高玲瓏會嫁給誰,他也不在乎未來的姐夫會不會比自己身份高,他只想留住高華蝶,如果高華蝶能乖巧一點就更好了。
結果呢,高夫人竟然在後頭幹了那麼多的事,高大人者明顯就是遷怒,高華蝶身為被遷怒的人,被他給放棄了。
高大人放棄了女兒,肯定也不會再管女婿,他的出路又在哪裡?
曹銘一路回想這些,頭都痛了。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衝到高大人面前問個清楚。但他也明白,如今他的身份根本連人都見不著,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回到家裡,曹銘因為心頭有事,並沒有去抱高華蝶。
高華蝶也不願意讓他抱,一到院子門口,氣沖沖就往外走。
曹母也知道今天這訊息對自家不是好事,那還是得把兒媳留住。不看兒媳的父親,還得看她腹中孩子呢。
“華蝶,你要去哪裡?”
高華蝶就當沒聽到這話,繼續往外闖!
曹母有些著急,這人好不容易接回來了,如果再次放過,興許就真的接不到了。這兩天他們母子在外頭可沒少費心,結果大門都進不去,連人都見不著……如果不是高大人突然起了興致將人攆出來,他們壓根就接不到人。
因為體會過接不到人的絕望,她並不願意這種事情再次發生。她急忙上前想要拉住兒媳,卻被甩了回來。曹母心下一橫,咬牙吩咐道:“來人,將夫人給我送回房去。”
三四個人上前,其中還有兩個男人,高華蝶壓根掙扎不過,她不願意讓那些臭男人碰自己,沒怎麼掙扎,就被送回了院子。
她大吵大鬧,喊著自己要離開。
曹母不願意將院子外的門鎖了不說,甚至不讓她出房門,還在她手上綁了一條繩子,連腳都捆了起來。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
曹銘有些不安:“娘,會不會不太妥當?萬一她死也要離開,咱們就求不回來了。”
“女人嘛,生了孩子就老實了。”曹母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不然你說怎麼辦?放她走了,他就真跟那鳥一樣飛了,到時候我們上哪去找人?”
曹銘沉默下來。
“那她如果鬧著要見我的話,你說我不在,或是說我受傷了也行。”
總之,不是他不救,而是救不了。先糊弄過去再說。
曹母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2-08-17~2022-08-1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暮言 2瓶;情有可原316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