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望那些富商資助, 名聲就不能太差。
至少扣扣搜搜不肯付房錢，這種事兒絕對不能傳出去。
楊家人算是扼住了一家子的脖子，在回來的路上, 一家人就商量過要如何試探房錢，兄弟倆回來之後雖然沒出面到耳朵一直都支著, 林家旺從屋中探出頭來：“娘, 付了吧！”
林母啞然。
她垂下眼眸：“你們要多少？”
“也不多，就四十多兩！”楊父一臉坦蕩：“你們住了這些天，咱們也算有緣分，我做主, 零頭抹掉。給四十兩就成。”
“你怎麼不去搶？”林母脫口大喊。
“我可沒有亂收。”楊父翻開賬目：“之前你們天天都要熱水，每天夜裡都要吃東西，帳幔也要最好的，連茶具都要選貴的……”
可這些明明就是楊家人讓他們選的。
如果直說這些東西都要銀子, 他們說甚麼也不會選。
“你們別覺得貴，城裡的秀才酒樓, 住十天就要這麼多。你們都住了快半個月……我真的沒有亂收！”
林母：“……”那秀才酒樓富麗堂皇，從外頭一看就知道價錢很高。楊家這破宅子也配跟那地方比？
他們那天來的時候, 除了周大運夫妻倆的客棧也還找到了其他的落腳地, 就是因為價錢談不攏才到了這裡，若早知道住在楊家會這麼貴, 那還不如花高價錢住那些地方呢, 至少人家明碼標價, 不會訛詐。
“你這價錢如果拿到大人面前，肯定是說不過去的，再便宜點！”
楊父搖頭：“沒得商量！”
林家人：“……”
拿到大人面前，至少能砍一半下來。可人家不肯便宜, 他們就只能認栽。
林母心一橫：“那我們再住一段，等放榜之後再說。”
現在讓一家子拿幾十兩，肯定要傷筋動骨。手頭沒有這麼多，還得回家去賣地……可如果真的湊了這麼多的銀子出來，家裡沒有那麼多的地，以後兄弟倆拿甚麼當盤纏？
兄弟倆的夫子都說了，秀才只是開始……雖然考中秀才之後有人資助，但自身也不能一點銀子都沒有。反正，地是命根子，如非必要，他們是不想賣的。
既如此，那就等到放榜之後，如果兄弟倆得以高中，到時候肯定會有富商找上門來。或是兄弟倆沒考中，但排名不錯，也會有人願意給銀子。
那些富商一出手，這點銀子壓根就不是事，再說了，等到兄弟倆找到了靠山，楊家根本就不敢收這麼貴。
再有，只憑著兩個兒子年紀輕輕就考中了童生，如果真的還不上，這家人也拿他們無可奈何。
楊父倒是無所謂。
他不怕讀書人賴賬。
林家繼續住，可每天在吃喝上都覺得膽戰心驚。這一仔細看才發現，楊家人送來的東西都挺精緻，哪怕做法粗糙，本身食材也不錯。也難怪他們敢收那麼高的價錢。
之前林家人看吃穿用度上楊家都用好東西送來，還以為是這一家子厚道，現在看來，這些都是圈套！
*
一轉眼，又過了一個月。
在這段時間，林家夫妻好幾次都後悔自己留下來了，可留的越久，他們越是沒有退路，因為攢到現在，已經欠了百多兩。哪怕把家裡的宅子和地全都賣了，都還不起。
夫妻倆只盼著倆兒子能一舉得中，到時候皆大歡喜。
到了放榜那日，楊家人挺激動，一大早就送來了早膳，楊父詢問：“你們要不要坐馬車過去？”
他們是有馬車的，平時都用於自家採買，因為那馬車比較破舊，一般客人也不會坐，但這麼久相處下來，他們已經發現，林家並不是甚麼富裕人家。
林母如今是債多不愁，當即答應下來。
放榜的地方很熱鬧，楊家的馬車放在其中一點都不起眼，林父站在高處不停張望，但卻甚麼都看不清楚，他又側頭看向兩個兒子：“你們就不急嗎？話說，你們到底有沒有把握？”
林家旺垂下眼眸：“反正已經放榜，過去看看就知道結果了。”
林父一咬牙，也不怕擠，飛快奔進了人群。
一刻鐘後，他重新回來，頭髮散亂，額頭上滿是汗，整個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一點精神都沒有了。林母看到這樣的他，頓時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沒中嗎？”
林父頷首：“榜上無名。”
林母只覺眼前一黑，險些從馬車上一頭栽下來。
“那怎麼辦？”
她一臉茫然的去看兩個兒子。
兄弟倆心態好得很，林家福坦然：“娘，本來父子就說過，讓我們下場只是試試，不要抱太大希望。”
林母渾身都開始哆嗦了：“那麼多的債，怎麼辦呢？”
林家福看了一眼兄長：“哥哥有法子！”
夫妻倆一臉狐疑。
這兄弟倆從小到大隻會讀書，其餘甚麼都不會幹，能有甚麼法子？
林家旺垂下眼眸：“大不了我就娶了楊瑜，反正她已經對我情根深種，非君不嫁。”
林母：“……”完全沒發現呢。
反應過來後，她氣得直捶兒子：“你眼皮子怎麼這麼淺？娶了這樣的姑娘，對你以後一點幫助都沒有……”她越想越心慌：“那楊家是甚麼樣的脾性，沒有人比咱們更清楚，這種名聲，你跑去結親……我跟你爹養你這一場，不是讓你跑去自毀前程的！”
“先定親嘛，娶不娶另說！”林家旺滿臉不以為然。
林家夫妻一想也是。
兒子還小，過個兩三年再成親也不遲，到時候就說沒有功名不好成家，一定要考中了秀才再說。等到真正考中，娶不娶還是他們夫妻說了算。
一家人盤算得挺好，可楊家不按常理，聽說兩個小的已經兩情相悅，楊母雷厲風行，直接給女兒定下了親事，第二天就把人給送到了郊外去。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們訛詐了林家，兩家算是結了仇，指望他們善待女兒，那是白日做夢，還不如拿點實惠的，多給女兒一些陪嫁呢。
這一下，林家傻眼了。
婚事結不成，這賬是一定要還的。事實上，在過去的一個月裡兄弟倆私底下一直都沒有閒著，和那些相熟的同窗聯絡，想讓他們幫著引薦一些願意資助學子的富商。
可惜，始終沒有下文。
“這麼多的銀子，你得容我們回去準備。否則，你就算把我們逼死，我們也是拿不出來的。”林母一顆心提著，就怕楊家不願意，這事鬧大，兩個兒子以後如何還敢出現在城裡？
關鍵是他們要參加縣試，以後來的次數還多著呢。
楊家倒也好商量，只是在他們臨走之前拿出了一張借據：“把這玩意兒畫押了，你們隨時可以走。”
林家不願意留下這樣的把柄，可惜，到底還是拗不過。
一家子回去的路上，都挺頹廢，誰都不想說話。
他們走到這一步，就是因為孤注一擲，因為兩個兒子一定會得中，就算不中，也能有個好的排名。哪怕連排名都沒有，只看兩個兒子這麼年輕就能有童生的功名，應該會有富商來資助。結果呢，甚麼都沒落下。
其實，確實有人看中了兄弟倆……百多兩銀子而已，對於林家來說很多，但對於城裡的富商，那真的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胡妍美一直派人暗地裡盯著，知道誰想要資助，就會將當初林家想要賣了養女給兩個兒子湊盤纏的事情說到那老爺面前。
只看這一件事，林家就不是甚麼好人。
這樣的人資助出來，且不說兄弟倆會不會報恩，讓這樣涼薄的人做了官員，對百姓無益。再有，那麼多的學子，會讀書的多了去，不是非兄弟二人不可。
因此，別說兄弟倆這一次榜上無名，就算真的中了，願意資助他們的人也不多。
林家人不知道這其中的關竅，回家後，夫妻倆叮囑兄弟倆要好好讀書。
早日考上功名，早日有富商資助，早日把這些債還上。
兄弟倆壓力陡增，對此很是不滿。以前夫妻倆只要看到他們在看書，也不管二人在看甚麼，更不管二人有沒有認真，因為他們一直覺得太認真了也不好，會傷身。現在不同，兩人有事沒事都會繞到二人身後，看到他們閒著或是伸個懶腰，就會出聲提醒。
夫妻倆也是沒法子了，他們從城裡回來秋收已經有些晚，村裡的人倒是願意幫忙，但他們需要還工。
就是別人來幫一天，夫妻倆就得抽空去幫人家幹一天的活。可林父年紀大了，之前腿還受過傷，幹一天回來倒頭就睡，自家的都忙不過來，哪有空去幫別人？
還不了工，那就得花銀子請人……換作以前倒也請得起，可去了城裡那麼久，欠下那麼多的債，雖說暫時不用還，但那些債始終是夫妻倆頭上的一座大山。
兩人不催促兒子，也實在是想不到其他的法子。
胡妍美只要別人不幫著林家就行，她自己的事情挺忙。可這一天，一個意料之外的人找上了門來。
楊父上下打量她：“聽說你是林家的女兒？”
胡妍美頷首：“算是！”
“是就行了，我沒找錯，你們家欠了我不少銀子，如果還不起就罷了，既然你拿得出來，就沒有欠著的道理。”楊父正色：“你做著那麼多的生意，最好別賴賬。”
他知道林家養女和一家人幾乎撕破了臉，之所以會上門來，是因為他自己不好經常去催債，這種時候就得找別人幫忙了。
胡妍美對著這樣的人沒甚麼好臉色，搖頭道：“他們欠下的債與我無關，若你真的想催他們還，完全可以去找大人做主。”
楊父：“……”油鹽不進呢。
胡妍美提醒：“他們家有不少地，如果全部賣了應該能湊得出來。”
楊父早就打聽到了這事，他也想去追債，今年就指著林家過個好年了，可若是把人逼得太狠，萬一林家鐵了心告狀，他很難脫身。
楊家以前也碰到過這麼棘手的客人，後來都各退一步，客人要名聲，他們要銀子，算是皆大歡喜。
可那些客人怕自己欠債的事是被人知道，都會多少還一些，林家就真的……只給了幾兩。
這怎麼行？
楊父沒能達到目的，心裡思量著去鄉下追債的可能。
楊家人在這附近一大片名聲挺響，幾乎每年都會從客人那得到不少銀子，但要真說是訛詐，似乎又說不過去。饒是如此，一家子卻沒攢下多少。歸根結底，是因為楊家的兒子。
胡妍美看著攔在自己面前的年輕男子，頗有些無語。
之前她知道林家人的落腳地後，幾次偶然的機會認識了楊家人，面前站著的這位正是楊漢。
楊漢已經娶妻生子，但卻是個好色的。在女色上花費了不少銀子，他不止去逛花樓，還特別喜歡和良家女子暗中來往……反正他有銀子嘛，這些年下來，倒也一直沒出事。
此刻他滿臉笑容，微微仰著下巴，自覺風流倜儻：“姑娘，我想問一問去海棠巷怎麼走？”
就在這附近，胡妍美順手一指。
楊漢卻靠得更近：“姑娘，你身上好香啊！”
林阿福之所以能去葉府做妾，後來又被李家看上，正是因為她姣好的容貌。胡妍美來了之後並沒有風吹日曬，肌膚比以前更白，看著更加美貌。也難怪楊漢會糾纏。
胡妍美眯起眼：“滾！”
楊漢笑呵呵：“我早就聽說鎮上來了一個特別好看的女子，還開了一間客棧，說起來我們家也是開客棧的，咱倆算是同行，但我家已經開了多年了，你有甚麼不懂的地方可以來問我。”
說著，伸手就來摸胡妍美的手。
靠得這麼近，胡妍美已經聞到了他身上的酒氣。她眼神一厲，正準備動手，就覺一陣風襲來，餘光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撲過來，下一瞬，楊漢飛了出去，狠狠砸在地上，還濺起了一片灰。
楊漢平時沒這麼孟浪，若不然，早就出事了，今日是喝得有些多，加上以前就已經聽說過這位新來的美貌女子，所以才會藉著酒勁湊上去……大不了，回頭送上賠禮就是。
禮物厚一些，表明自己的歉意，一般人都不會追究。
可他沒想到，周大運竟然會直接動手。
周大運將人踹飛，還不覺得解氣，冷笑一聲：“從今天起，你要倒黴了。”
他這話不是亂說的。
楊漢私底下至少和三個良家婦人暗中來往，其中有一個其夫君知道內情，但有兩個不知。周大運本來沒想管這些閒事的，可楊漢這麼過分，他便也再不客氣，當即就派人去了那幾戶人家，將這件事情原原本本說了。
於是醉昏過去的楊漢被父親從床上拽了下來，一腳踢醒。
“混賬東西，看你乾的好事！”
外頭那幾戶人家開口就要三百兩，否則，就要告他欺辱人家妻子。
在當下，男女私通是重罪，但都重不過欺辱女子。
楊父真的是越想越氣，跺腳道：“你惹誰不好，為何要去惹林阿福？他們夫妻倆巴不得我們把林家人逼到絕路……那些人肯定是聽了他們的話才要這麼多銀子！”
楊漢一臉茫然，他聽明白了父親的話，但卻有些想不通。
“林阿福為何要這麼做？”
“你惹了人家啊，蠢貨！”楊父跺了跺腳，事到如今，也只能去以前那些房客那裡要債。最先去的就是林家。
林家夫妻正在院子裡納涼，秋收過後，將糧食收拾好，幾乎就沒有事情做了。兩人在院子裡也是為了盯著兄弟倆看書，不讓他們偷懶。
聽到敲門聲，林父開的，當他看到門口的債主，臉色微微一變：“我家的糧食還沒有曬乾，還得過幾天才能賣。”
“這一次，賣糧食不行了，你們得賣地！”楊父沒好氣道：“我兒子惹了周大運夫妻倆，然後我們家被人訛詐銀子，你們必須要儘快把銀子湊出來。”
林父愕然：“這跟阿福有甚麼關係？”
楊父沒甚麼耐心，粗暴地把事情說了一遍：“你們只有一天時間，最好是現在就去找中人賣地。”
地怎麼能賣呢？
林家夫妻面面相覷，林母霍然起身：“我去找阿福！”
楊父不耐煩：“現在是別人問我們要銀子，跟她無關，你去找了也沒有用。除非她能幫你還債，否則，你就是在浪費時間！”
事實上，楊父很懷疑這是周大運夫妻倆給自己兒子設下的陷阱，但他在兒子酒醒後仔仔細細問過了，沒有人讓兒子去找林阿福。那天兩人會在路上遇見，純粹是意外。
楊漢平時就喜歡找那些婦人玩笑，遇上較真的就買些東西送上，一般都不會有人較真……畢竟，這種事情真鬧開了，還是女人吃虧。
這樣的情形下，楊父根本沒甚麼好說的，只能自認倒黴。再說，兒子跟那三個女人暗中來往的事他也聽說過，並不是周大孕夫妻兩人杜撰出來的。
只能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如果自身足夠硬，也不會出這些事。到如今，楊父只恨自己以前沒有好好管教兒子。
林母啞口無言：“當時你說讓我們慢慢還的。”
“我是說過，但那是我家沒有急事，現在人家逼上門來問我要銀子，要是不給，就要把我兒子告上公堂。我就得這一條血脈，現在也只得了一個孫女，如果我兒子出了事，我就要斷子絕孫了，這種事擱你身上，你急不急？”楊父一揮手：“反正你們也儘快還上。”
林家夫妻分頭行動，一個跑去賣地，另一個跑到城裡找到了胡妍美。
林父看著面前的養女，面色特別複雜，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求到這個便宜女兒面前：“你要怎樣才肯放過楊家？”
“不是我不肯放過，而是楊漢勾搭的那幾個女人夫家不肯放過他。”胡妍美直言：“我知道你們家會越來越不好，從來都沒打算要給你們添堵。是楊漢自己不長眼跑來招惹我，夫君氣不過，所以楊家才有了這一場災！”在胡妍美看來，周大運的做法一點都沒錯。楊漢之所以有這般底氣，到處跟女人開玩笑，正是因為他身後有楊家。
楊家銀子沒了，他自然就老實了。
事實上，楊漢招惹的那些女人也並非全都是心甘情願跟他的，其中有一大部分都是為了自己的名聲不得不忍。
林父啞然：“你能不能借我點銀子？”
“不能！”胡妍美一口回絕。
林父：“……我養大了你，你該報答我的！”
胡妍美好笑：“你若再逼我，那我就把當初你給我說親的事情傳出去。我還被你們逼得只能嫁一個從山上摔下來只剩一口氣的人……到時候，我倒要看看家旺他們還怎麼好意思來城裡趕考。”
這話算是扼住了林父的死穴。
他面色幾變：“你這是想要我的命！”
胡妍美揚眉：“曾經你也想要我的命來著。葉夫人不容美貌的妾室，你把我送去，可有為我想過？李家娶兒媳，內裡那樣不堪，肯定不會允許知道內情的人活太久，我若順利生下孩子，也肯定是死路一條。你為了銀子不管我的死活，同樣的，我也不管你死不死！”
林父強調：“我養大了你，我對你是有恩的。”
胡妍美偏著頭：“額，如果哪天你們夫妻沒了，沒人幫你們辦喪事，我這做女兒的一定義不容辭。”
但也僅此而已。
再想要其他，那是白日做夢。
林父瞠目結舌：“我不需要你幫我辦喪事。”
胡妍美一合掌：“那更好，我還不想辦呢。”
林父：“……”
東拉西扯的，一句都沒說到正事上，他算是看出來了指望林阿福幫忙，那是絕對指望不上的。
正如楊父所言，他這一次真的要白跑一趟。林父回家時到底是不甘心，又去找了一下城裡的富商，還是無果，始終沒人願意資助。
於是，他只能灰溜溜回到鄉下，準備賣了家裡的地。
他知道，楊家已經被逼到了絕路，肯定也會各種逼迫。實在是……兩個兒子的名聲傷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完結！感謝在2022-07-12~2022-07-1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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