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運看著院子裡沒有動彈的眾人, 臉上笑容更深：“伯母，你為了哥哥弟弟們辛苦操勞半生，他們好像沒有多感激你呢, 之前你總說自己生了好幾個兒子，取笑那些沒有生出孩子的人……可見, 這孩子生得多, 也不見得就一定靠得住。孩子生的多沒有用，養得好才要緊。”
周伯母聽到這話，更覺難受不已。她始終認為，周大運在看自己的笑話。這些孩子若是再不出面給請大夫, 大概整個村裡都會看自己的笑話，她大喊：“快點去，一個個都聾了嗎？”
吐了血確實是重病。
一般人到這地步，都沒甚麼活頭了。兄弟幾個面面相覷, 到底還是周大海出面：“我去吧！”
李氏強調：“大哥，我們可沒有銀子, 診金你自己付。”
周大海強調：“這是娘。”
李氏暗自翻了個白眼：“就算是祖宗，拿不出就是拿不出來, 難道咱們全家都去死嗎？”
真不至於到死的地步。
一家子有房有地, 還有這麼多人，只是讓大夫來看一看而已。
至於之後拿不拿藥, 還不是他們說了算麼？
周大海認為, 先讓大夫來瞧, 如果有得治，且花費不多的話，再準備銀子被遲。反之，若是大夫都說沒得治, 說這人沒甚麼活頭了，那他們便也不必折騰。請了大夫過來，一是為了讓自己不後悔，二也是堵村裡人的嘴。
周大運沒有多留，因為他知道周家人有多不要臉，如果留的時間久了，等到大夫過來之後他還在。這些人很可能又會藉著以前養大他由頭讓他付藥費。
他不打算付，也懶得再應付他們的糾纏，實在是每一次和周家人的相處，都能讓他重新整理對這家人無恥的認知。
該討的賬討回來了，夫妻兩人收拾了一番，將剩下的那些飯菜都送給了村裡的人，當天就回了鎮上。
周伯母的病不重，根本就是氣的。只要她自己能想的開，喝點藥就能好。
既然不是大病，那就肯定得治，周家幾兄弟商量過後，還是認為得買點藥。可讓他們拿銀子，又實在肉痛……其實，兄弟幾個年紀大的都已經快三十，最小的都已成年，這麼些年下來，他們各自私底下都藏了一點銀子的，並且，各自媳婦的孃家那邊完全可以借。
這治病的銀子都拿得出來，但誰都不願意拿，幾人一商量，立刻就有了主意，都覺著得讓周大運出。
果然，讓周大運給猜對了，夫妻倆到了鎮上之後剛剛安頓好，兄弟幾個就到了。
“我是送大夫回來，順便過來看看你。”周大海話說得很好聽：“也是有點事情，想找你拿個主意。你知道，我們家裡的日子很是艱難，如今還欠著你的糧食，我們也不願意欠，想著儘快還你，但是家裡的收成也就那麼點，我們家又這麼多人吃飯……大運啊，你要是有活計的話，千萬幫我找一個……我娘她還生了病，大夫說得用好藥治，可是家裡實在拿不出來。”他頓了頓，繼續道：“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幫你幹活，你先幫我把藥錢付了，這些就當是我借你的，我往後都不拿工錢……聽說你這鋪子裡在請人，咱們自家兄弟，也不說那些客套的話，你把外人辭了，我肯定盡心盡力幫你的忙。”
周大運才不相信他們會來幫忙。
這麼多年，就只有周大運出手幫忙的，指望他們，下輩子都不一定能指望得上。
“不需要，我這裡的夥計都是幹順手了的……”
周大海一臉不贊同：“那些都是外人，肯定會有私心。”
周大運強調：“你的意思是我不能信任他們？”
周大海一本正經點頭。
“難道讓我來信任你？”周大運說這話時，目光落在了身後的周大江身上：“尤其是二哥，我險些被他害死，又怎麼可能還信任他？是嫌我自己死得不夠快麼，你們是覺得我有多蠢，才會跑來說這些話，且認為自己能如願？”
幾兄弟無言以對。
這不是想試一試麼，萬一成了呢？若不試，又怎麼知道不成呢？
周大運沒甚麼耐心，尤其是對著這兄弟幾人，那更是說一個字都嫌多。
“你們滾吧，別再上門糾纏了，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他強調:“之前我落下山崖受的傷現在還沒好全，我是怎麼落下來的，心裡也還記得清清楚楚！”他一字一句地道：“幾乎村裡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們想殺我，想佔我的地。他們全都可以替我作證，若你們不想染上人命官司，就立刻消失在我面前，以後都別再出現。”
話說到這種地步，周家幾兄弟徹底死了心。
等人走了，胡妍美才從後面出來。
“又來找你了？”
周大運頷首：“他們家本來就不缺吃喝，卻還盯著我的那些東西，本就是貪得無厭之人。如今少了我的地，又少了今年的收成……常年惦記別人東西的性子，怎麼可能不來要銀子？”
另一邊的幾兄弟在離開了鎮上往回家走的路上都在互相埋怨，幾乎所有的人都在說周大江不該來。
方才在家裡的時候就勸他不來，是周大江非要跟來的。
“我就知道大運看到你會生氣，早就說過讓你別來別來，現在好了，他一個子兒都不出，孃的藥錢都得咱們家自己拿……先說好，咱們每家都要出。”
這話一出，剩下的幾兄弟不滿意了：“憑甚麼呢？”
周大河是老三，平時都不愛說話，此刻卻忍不住了：“我媳婦家裡就她一個瞎眼老孃，平時還得我接濟呢。她拿甚麼來借給我？反正怎麼攤藥費是你們的事，我是拿不出來的，除非你們想要我的命……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你們看著辦吧！”
老三的岳母確實瞎了眼睛，可人家裡有地呀。又因為只有一個女兒，那些東西以後肯定都是老三的。再說了，家裡的人少，吃得就少，每年攢下的糧食也不在少數。看著老三的岳母是挺可憐的，但私底下肯定是攢了銀子的。
相比起其他兄弟幾個都有大小舅子，老三的日子還更好過一點。畢竟，誰的岳家也不會如老三一樣拼盡全力幫女婿。
因此，他這話一出，幾兄弟瞬間就又來說他。
回去的路上，幾兄弟一直都在吵，到了家裡還沒消停。周大伯蹲在院子裡抽菸，看到兄弟幾個滿臉惱怒爭得面紅脖子粗，真心覺得悲涼。
“我跟你娘養大了你們幾兄弟，這些年很不容易。你們小的時候，我跟你娘對你們那可是掏心掏肺，結果呢，你們是怎麼對我們的？”周大伯說這話時，目光落在了屋簷下排排坐的幾個孩子身上：“都說言傳身教，你們這麼對我們，以後你們的孩子也會這麼對你們的。”
這話更像是詛咒。
幾兄弟的臉色都特別不好看。
周大海身為長兄，所有的事情都得他領頭，眼看其他兄弟幾個不說話，他便開口道：“爹，我們正在商量著給娘湊銀子治病，又不是不給治，你說這話實在太難聽了。也太讓我們寒心。”
周大伯冷冷看著他：“反正，你孃的病一定要治。銀子也得你們自己湊……誰家要是少拿了或是不想拿，以後就給我滾出去，這家裡的東西沒有他的份。”
這樣的狠話出來，誰敢反駁？
關於周家發生的這些事情，早已淪為了村裡人的談資。
林家夫妻倆也聽說了周大運二人對待周家人的刻薄。
林母坐在院子裡：“那死丫頭，以前我還覺得她挺乖巧的，沒想到心這麼狠。”
林父也贊同：“那麼多人都說是她不小心把人給推了的，但在我看來，她肯定就是故意的。目的就是為了給她男人報仇。”
聽到這話，林母想到了那夫妻倆的相處，周大運捧著她，就跟捧生雞蛋似的，平時各種小心，處處妥帖。她就沒有這個福氣，此刻心裡酸溜溜不是滋味：“她要是也這麼護著咱們，咱們那點地早就買回來了。”
賣了地之後，銀子越花越少，現在想要買回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少了幾畝地，今年的糧食比以前收成少了許多，林母每每想起就覺得心裡肉痛無比。
偏偏這些事情她不敢拿到兒子面前說，就怕影響了他們讀書的心情，也只敢私底下跟男人嘀咕幾句。
“你說我們要是找她和好……有沒有可能？”
林父擺了擺手：“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我是已經死心了，那死丫頭根本就是個養不活的白眼狼。”
“那可不一定，我們養了她一場，她就該報答我。”林母當初剛過門的時候因為生不出來孩子，日子很是難過，就連這男人都動了休妻的念頭。她頗費了一番功夫才將人勸回，緊接著才開始□□……那時候夫妻倆雖然商量著□□給自己養老送終，但她心裡明白，這男人哪怕到了五十歲都可以反悔，有些六十歲了還能讓女人給自己生孩子呢……好在她運氣不錯，到底還是生下了一雙兒子。
那時候夫家對她還算寬容，給了她機會。但她心裡清楚，要不是因為她手頭捏著幾畝地，大概早已經被掃地出門，那些地是她的命根子，若不是為了兒子去城裡，她說甚麼也不願意賣。
“你不死心，你去試啊！”
糧食是已經收了回來，林父這幾天累得不輕，便想著歇一會兒，說完話，轉身就走，天還沒黑就進屋躺下了。
林母越想越不甘心，她是真的想把自己的地買回來，那是她的嫁妝，只要有這些在，無論是男人還是兒子都不敢慢待了她。
其實她在賣了嫁妝裡的田地之後就已經後悔了，只是沒有後悔的餘地而已，如果能夠買回來……她一定會拼盡全力。
於是，她起身出門，跑去了何家。
何家在幾個女兒出嫁之後，日子漸漸好過了些。可隨著小兒子越長越大，日子又漸漸地拮据起來。
林母到的時候，何父正在院子裡剔鞋子上的泥，看到人來了，他只瞄了一眼：“有事情就說吧，我還沒吃晚飯呢，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咱們兩家之間關係不親近，也不可能留你吃飯……你快說，說完了趕緊走。”
林母萬萬沒想到他說話這樣直白，村裡的人都不會如此。哪怕是平時沒有來往的人，真到了家裡，到了飯點也會留人吃飯，就算不是真心的，至少面上的客氣得做足了。
“我有事情找你商量。阿福如今的日子挺好過的，請村裡人吃飯那麼大方，我看她手頭應該積攢了不少銀子。才剛收了幾千斤糧食，我就不信你不動心。”
何父不想搭理她的，聽到這話，終於抬起頭來：“你想怎麼做？”
“我養了她，你生了她，咱們一起去鎮上，最好是在趕集的當日，當著這幾個村裡所有人的面讓她照顧咱，她如今要守鋪子，肯定沒有精力，只會拿銀子。”林母早已經在心底裡想過了：“或者讓她的直接出一筆銀子，跟咱們斷絕關係，只要拿夠了好處，咱們往後再也不上門找她麻煩。她為了擺脫我們肯定會願意出血，你覺得如何？”
何父微微皺眉：“不如何，我覺得她不會願意順著咱們的想法來。”
林母振振有詞：“你不知道，這富裕了的人最是好面子，他們如今在鎮上有頭有臉的，咱們怕甚麼，只要咱們豁得出去，她肯定就得給。”
聽到這話，何家夫妻倆都抬頭，莫名看著她。
林母一臉莫名其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你們看甚麼？我臉上有髒東西嗎？”
何母小聲道：“你們家那麼愛惜名聲，你可真豁得出去。”
林母振振有詞：“我養了她長大，她本來就欠我的，本來就該給我銀子！這些事就算拿到皇上面前，那也是我有道理啊！再說了，她當初非要嫁人，我是不答應的，是她自己穿著嫁衣走出的門，哪有女兒忤逆長輩的？”
這話說得有理，夫妻倆倒也沒有多糾結，很快就商量好了去鎮上的時辰。
鎮上每旬逢集，每到集日都挺熱鬧。所有的街道上都擠滿了人，胡妍美平時不會在鋪子裡幫忙，可到了這天人手不夠，她就會出現。
周大運也一樣，夫妻倆正忙著呢，忽然就聽到外頭有哭喊聲傳來。胡妍美探頭一瞧，一眼就看到了林母。
這街上沒有多少稀奇事，這邊一有哭聲，立刻就吸引了眾人駐足，很快就圍得水洩不通。想買東西的客人進不來，裡面的人也出不去，徹底給僵住了。
胡妍美站了出去：“你有話就直說，別在這嚎。我就知道你看不慣我，果然，這沒鬧多久，你又上門來給我添堵了。”
林母卻沒聽到這話似的，繼續哭著道：“你這丫頭……出嫁了就不認孃家了，這麼久以來你都不怎麼回去，我好想你。我這胳膊特別的疼。膝蓋也疼，最近都累得抬不起來了……我也不希望別的，你只要給我一點藥錢，讓我看大夫就行。”
何父不甘示弱：“你是我女兒，雖然我從小就將你送了出去，但是我還是希望你是個講道理的人，既然你養母養大了你，你心裡就該記恩，她如今生了病，你就得給人治治。”
“我沒有銀子。”胡妍美伸手一指鋪子裡：“你們看我如今是挺風光，挺多人覺著我能賺不少銀子，但我實話跟你說，這好多東西都是從城裡賒賬賒來的，賣出去就得把貨款還回去，但凡在我鋪子裡買過東西的人都知道，我們家的東西特別便宜，基本沒有賺頭……我們都是想幫忙村裡的人，並不是想賺大家的銀子。”
周大運明白，兩家人都是為了銀子來的，他們夫妻如今日子確實過得不錯，私底下也積攢了不少，但是卻不可能給這倆人，哪怕任何一文錢。如果給了，林阿福肯定會不高興的。
因此就不能拿銀子買清靜了。
“這是真的。我看著是風光無限，其實到處都欠著債呢，我現在都不敢去城裡，大家要是多注意一下我的行蹤，就該知道我已經有大半個月沒去了。上次還是阿福去的。”
這也是事實。
眾人面面相覷。
鎮上的生意沒那麼好做，之前就有不少鋪子都關張了。並且這夫妻倆跑到鎮上來還沒多久呢，出手那麼大方，沒賺到銀子也是有的。
林母眨了眼，她萬沒想到林阿福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在村裡，夫妻倆明明不是這樣的，出手那麼大方，好像自己已經成了大富商似的。
怎麼到了這就開始裝窮了呢？
不過，不管是真窮還是裝窮，她已經豁出了臉面去，便不打算輕易放過。
“可我要治病啊……你們能不能出點銀子？”
胡妍美搖頭：“出不了，要我說，你可以讓家旺他們別再跑去參加縣試了，那就是個燒錢的東西……我倒也不是說不讓他們考，只是家裡的情形就是這樣，你都生病了，他們不想著省銀子給你治病，怎麼還能顧著考試呢？人命重要，還是考試重要？”
這根本就不用選擇嘛，家裡的娘都生病了，哪有還顧著考試的。真要那樣，還配做人嗎？
有人幫腔：“對呀，可以先不考嘛。我聽說你們家之前還賣了地，那些銀子應該沒有花完……先把病治好了，再賺銀子供他們去科舉。”
胡妍美再次出聲：“兩個弟弟從小到大都沒有去地裡幹過活。其實，在我看來，他們這樣很不好。本來就是出生在農家的孩子，怎麼能養得這麼嬌呢？不幹活怎麼知道賺錢辛苦呢？他們在城裡隨便買一點墨都要花幾兩銀子……富貴人家的孩子才這麼幹，他們又不是真正出身富貴人家……”
林母狠狠瞪著他。
胡妍美一臉無辜：“我說錯了嗎？我說的這些都是事實。我可都是為了你好的，要不是我們是一家人，我也不會說這樣的話，才說幾句你就急眼了。我就知道你會不高興。”
她看向眾人：“大家說，是不是隻有自家的人才會說實話？哪怕難聽一些呢，外人都只會說好話……所以，外人說的話你得甄別著聽，但我說的你一定得放在心裡。我聽說兩個弟弟這一次秋收都沒有去幹活，只讓你們夫妻倆累死累活，我也聽說父親病了，但這不是你們自找的嗎？明明家裡有四個人，卻偏偏只有兩個人幹活，還讓他們在家養著，對了，還得你做飯伺候他們……你是他們的娘，又不是老媽子。我還想起來了，以前都是我做飯伺候的，如今我走了，你自己也該……為自己著想啊！”
林母啞口無言，眼看眾人目光都不對了，她頓時急了。
兩個兒子是她的命根子，誰要是敢說他們的不對，那就是要她的命。要知道，兒子是要讀書的，名聲可比天大。
名聲要是毀了，讀再多的書都沒有用。
“阿福，你給我住口，他們是為了讀書，我讓他們不幹活的，又不是他們自己不幹的，之前他們還想出門呢……被我給你爹攔住了。”
胡妍美一臉驚訝：“有這種事嗎？我都不記得了，以前他們往那兒一坐，就跟生了根似的。我喊了他們都不幹，還處處吩咐我把我當小丫鬟使喚，其實，若不是他們那樣對我，我也不會非要自己跑去嫁人。
“畢竟如果他們有了出息，我這個姐姐也能有靠。我最開始對你們失望，是你們想把我送去城裡做妾，後來又想讓我給人沖喜。還說讓我給公公生孩子……這麼荒唐的事，也虧你們想得出來。””
如果說之前這些事情只有他們自己村的人知道的話，如今當時這麼多人面說出來。大概這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何父早就知道騙，不過，此刻早已躲進了人群裡。
林母瞠目結舌，從來沒想過這小丫頭會有這麼伶俐的口齒。
難道是說最近做生意練出來的？
“你給我住口。我甚麼時候讓你做妾，甚麼時候讓你沖喜了？你可別亂說話，如今你嫁的是人，是咱們村裡的人。你是我養大的，如果我真的想讓你嫁那些人，你還能留在這裡嗎？”
胡妍美直言：“剛才我說的話，若是有半句虛言，我就不得好死，並且，我們村裡的人都聽說過這些事，大家可以隨時去問。”
林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