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身嬌美, 柔弱無骨的柳夭夭衝著胡妍美行禮，姿態優雅，一看就讓人賞心悅目。
“多謝。”她一臉感慨：“我沒想到自己還有親人在世, 更沒想到他們願意接納我。得知自己是被管事買來的，我偶爾也想過自己的家人應該還在世上……但卻從來不敢奢望他們會接回一個花娘。”
周氏是真的疼愛她, 就算是楊老爺, 無論他心裡是甚麼想法，至少面上沒有虧待了柳夭夭，後來的那些年，暗中給了不少銀子。楊歡歡也是他唯一的嫡女。
柳夭夭滿臉釋然, 緩緩消散在空中。
瓶中又多了一點東西。
*
胡妍美醒過來時，入目一片粉色。整個人搖搖晃晃，掀開蓋頭，這才察覺自己是在一個花轎之中。
原身一身粉, 腳上穿著一雙紅鞋，渾身料子不算多好, 但也絕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
正想接收記憶，花轎落了地：“姨娘, 先進院子裡吧, 此刻天色還早，稍晚一些的時候, 老爺應該會來看你。您趁著這段時間準備一二。”
姨娘？
還準備接見老爺？
合著她變成了一個妾？
胡妍美沒有記憶, 也不好接話。反正已經進了門, 此刻出去和過一會兒再出去都是一樣的結果。剛好外頭伸進了一隻手，纖細的手心滿是皺紋，應該是喜婆。
“快些！”
胡妍美彎腰，出了花轎。喜婆見她不願意讓自己牽著, 也不勉強，只走在前頭帶路，進了屋後，低聲道：“姑娘，你已經到了這裡，就別想著離開了。老爺為了讓你過門，可是出了大價錢的。憑你的出身和本事，肯定還不起這麼多銀子……來都來了，想著怎麼討好老爺要緊，那才是你一輩子的依靠呢。最好是趁著年輕，有個一兒半女……你也別老恨人，你那兩個弟弟要是有了出息，往後也會念著你的好。這兄弟姐妹之間，本就該互相扶持……”
聽著這些，胡妍美心中很是牴觸，一股怨氣在胸口胡亂穿梭，她皺眉道：“你能出去了嗎？”
喜婆就怕她鬧事，反正這人已經到了院子裡，外頭那麼多人守著，根本也逃不掉。雖然還有些規矩沒完，但喜婆認為，那些小事都無傷大雅，最要緊的是別讓面前的姑娘鬧起來。
“我這就走，當天我勸那些可都是為了你好，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喜婆走了之後，有個小丫鬟進來，小心翼翼問：“姨娘，您要不要吃東西？或者有甚麼其他需要的，也可以跟奴婢說！”
胡妍美正在打量屋中的擺設。
丫鬟見她不說話，試探著問：“姨娘，您要不要熱水？”
“出去，讓我靜一靜。”胡妍美語氣嚴厲。
反正從方才喜婆的話中不難聽出，原身家裡急需銀子，所以把她賣來了這裡。她初來乍到，這裡面所有人都不認識她。
這樣也有好處，至少，她甚麼樣的脾氣，這些人都不會覺得奇怪。
小丫鬟不敢多問：“奴婢候在門口，您隨時都可吩咐。”
語罷，飛快溜了。
屋中只剩下胡妍美一人，很是安靜。外頭有小丫鬟低聲說話的聲音，她沒心思聽。
原身林阿福，聽這名字是挺有福的，但那話怎麼說的，有些人是越是缺甚麼，名字裡就會帶甚麼。林阿福就是如此。
她生來是家裡的老四，前頭已經有了三個姐姐。雙親做夢都想生個兒子，看到她是個閨女，自是特別失望。並且，她母親生了三姐後兩個月就有了身孕，三姐沒了奶吃，加上這連番生孩子有些傷了身，她生下來很是虛弱，瘦得跟只小貓似的。三姐這幾個月來喝米糊糊……姐妹兩個都沒有養好。
將不一定能活下來的她送走，還能用奶養好已經活下來的老三。
收養她的夫妻成親五年都沒有孩子，兩人會帶她回去，一來是養在身邊有個念想。萬一真沒有孩子，往後就過繼一個，也算是兒女雙全。二來，也是鄉下有老話說，有些沒孩子的夫妻倆如果收養了孩子之後，那孩子就會給家裡帶來其他的子嗣。
或許這老話真有幾分道理，林阿福去了的第三年，夫妻倆都已經絕望，準備在本家之中尋孩子時，她養母忽然就有了身孕。發現有孩子時，孩子都已經三個月，肚子大得離奇。養母本以為自己生了怪病，去看了大夫才知道夢想成真。
夫妻倆歡喜壞了。
從那之後，養母特別小心，可還是在八個月時早產，生下來了一雙兒子。
鄉下人就沒有嫌棄兒子的，林阿福身為姐姐，在自己都需要人照顧的年紀，就開始照顧著兩個弟弟。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養父母哪怕有了自己的親生孩子，也並沒有想過要送她走。
林阿福在很小的時候就從鄰居口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還偷偷去看過自己的親生爹孃，可惜，父親看到她後，就跟不認識似的，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攆她走。
從那之後，林阿福死心塌地的留在了養父母家，從小到大任勞任怨，甚麼髒活累活都幹。
當然，她親爹孃也沒那麼蠢，送出女兒時也各種考量過。林家在村裡挺富裕的，家裡四五十畝地，養活一家子綽綽有餘。
林家夫妻對於這對遲來的雙生孩子那是疼到了骨子裡，含在嘴裡都怕化了。而且在兩個孩子週歲後，他們發現孩子很聰慧，更是如獲至寶。從那時候起就開始攢銀子，這兩個孩子五歲那年就送了他們到鎮上啟蒙。
本意是想著等孩子認幾個字，哪怕是做個賬房先生也好……可孩子太出息了，在夫子所有的弟子中算是其中佼佼者，夫子更是直言，如果他能教出秀才的話，一定會出在這兩兄弟之中。
這樣的情形下，林家夫妻幾乎將所有的銀子都花在了兄弟兩人身上。
如果只供養一個孩子讀書，家裡幾十畝地，並不算多吃力，可要供養倆，那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就在兄弟兩個十三歲那年，林家夫妻攢了一筆銀子送二人去參加縣試，本來想著是試試，結果，二人一起考上的童生。
這可不得了。
在村裡，六十歲的老童生都得人尊重，更何況這倆人才十歲出頭，這輩子怎麼也能撈著一個秀才……聽說金城那邊的孩子，聰慧點的也就這樣。有好些家裡大把銀子供著，二三十歲了都沒能撈著一個功名。
用夫子的話說，這兄弟倆簡直是前途無量。
本來讓兄弟倆去考童生，就已經花光了家裡近些年的積蓄，甚至還借了外債。當然了，借的銀子不多，大概兩年就能還清楚。可這緊接著就要繼續考秀才……是真的拿不出銀子來了。
銀子這東西，擠擠還是有的。
林家捨不得賣地，地是命根子，是一家子的立足之本。林家夫妻一合計，就有了主意。
林阿福已經年近十七歲，鄉下的姑娘這個年紀本來早應該嫁人了。可因為家裡近些年花銷挺大，夫妻倆捨不得多請人，需要她幫忙幹活，這事情就一年連擱置了下來。
也是因為林阿福長相特別好，已經有鎮上的人表示願意娶她，只是聘禮上談不攏。林家夫妻並不是想賣了養女，可家裡的光景也由不得他們寵養女……反正因為各種原因，長得還不錯的林阿福耽擱到了現在。
於是，剛好又有人上門提城裡因為老爺想要在鄉下選一個好生養的女子為妾，林家夫妻就動心了。
但也有顧慮，讀書人最重名聲，村裡的人或許不知道這些規矩，但一直供養兩個兒子的夫妻倆清楚，如果兩兒子為了自己的功名賣了姐姐做妾，就算是以後出人頭地，也會被人戳脊梁骨。
能夠生出聰明兒子的夫妻倆並不蠢笨，很快就想出瞭解決之法。他們找到了林阿福的爹孃，這般那般商量一番之後，將林阿福送回了本來的爹孃那裡。
富商的花轎臨門，登的不是林家門，而是何家。
也就是說，林阿福變成了何家女，富商老爺納的也是何家女，和林家兄弟無關。
“這分明就是一個鄉下丫頭，出身還沒有咱們好，也好意思在這指手畫腳？”
“你小點聲。”
……
胡妍美睜眼就聽到了外頭的議論，有了記憶，她知道納林阿福的老爺姓葉，在這城裡不算多富貴，但他也挺有名，出了名的懼內。
葉夫人嫁進來已經有十多年，今年都已經三十歲的人，膝下只得一女，葉老爺身邊除了她安排的兩個通房丫鬟之外，再沒有其他的妾室。
因此，葉家人丁單薄，長輩已經很不滿。葉夫人是無奈之下才妥協，讓老爺納妾。但也有好多條規矩……之所以會跑到鄉下去選人，就是葉夫人覺得鄉下丫頭粗鄙，長相沒有多好，不會勾了老爺的心。
可林阿福長相好，完全在葉夫人意料之外。
至於為何會出現這樣的情形，這就是葉老爺的私心了。他手頭不缺銀子，身邊也不乏美貌的丫鬟，若真的納一個粗手大腳的笨丫頭回來生孩子，不說自己下不下得去嘴，也會被外人笑話。
“來人，我要見夫人。”
外頭丫鬟聽到這話，還以為自己聽錯，最後還是先前那個進來伺候的小丫鬟，戰戰兢兢進門：“姨娘，按照規矩，您得明早上才去找夫人敬茶，這才算全了禮數。”
胡妍美再次道：“我今日就要見夫人。”
小丫鬟：“……”好倔強的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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