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楊老爺的焦灼和羅氏的擔憂之中, 兩天後，宮裡就傳來了訊息。
羅氏身為妾室謀害嫡女，其罪當誅, 念在其為楊家教養女兒的份上，死罪可免, 但活罪難逃。將其發配賤籍, 十五之內不得贖身。
十五年，剛好就是柳夭夭在畫舫上度過的日子。
皇后娘娘可真貼心，胡妍美對這樣的結果特別滿意。當然，她不敢奢望皇后娘娘將宮中的德妃也發配賤籍……那可是皇上的女人, 就算是皇上不喜歡了，也輪不到其他人碰。
果然，兩天後，德妃被奪封號貶為庶人打入冷宮, 無召不得出！
至於剛滿四歲的三皇子，被移交給了賢妃撫養。
賢妃娘娘入宮多年, 跟皇后娘娘年紀差不多，多年來一直無所出。有這個孩子傍身, 於她是一件好事。
事情塵埃落定, 皇后娘娘又傳了訊息，讓胡妍美入宮。
這一次進去, 胡妍美心情挺輕鬆的, 沒了上一次的忐忑。因為從皇后娘娘發配母女倆這件事情看來, 她是個挺公正的人。
既然公正，就不會遷怒無辜。柳夭夭還是苦主呢，應該不會有事。
到了園子裡，宮女停住腳步：“娘娘這個時辰正在午睡。姑娘若是願意, 可以去見一見楊宮人。”
胡妍美微愣了一下，才明白她口中的楊宮人是誰。
“勞你帶路。”
上一次見面，德妃雖然口口聲聲說著姐妹情，可渾身精緻華貴，處處都在彰顯她高貴的身份。如今姐妹再見面，德妃已經淪落到了破敗空曠的宮中。
胡妍美進門時，窩在角落的人聽到動靜，抬頭看到她後，微微一愣：“你怎麼會來？”
質問的語氣，她恨面前的人，如果柳夭夭從頭到尾沒出現，沒有發生母親謀害嫡女的事，她絕不會淪落到這樣的地步……就算是皇后娘娘已經容不下她，她也不會連一點應對的機會都無。
“這裡是冷宮，你一個賤籍女子，壓根就不配進宮，若是被皇后娘娘知道，你一定會被責罰。”她說到這裡，目光落在了宮女身上：“你快去稟了娘娘……”
宮女壓根就不看她，衝著胡妍美行禮之後，很快退了下去，還貼心地關上了門。
“你說得對，這是皇宮，不是誰都可以進來的。”胡妍美一步步逼近：“皇后娘娘要見我，可我入宮的時辰不巧，娘娘正在午睡。所以我才得以來見你一面，你有話要對我說嗎？”
楊蘭蘭本來想破口大罵，聽到最後一句，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似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臉脹得通紅，面色幾變，最後變得溫柔下來：“能不能給我一些銀子？”
“不能。”胡妍美一口回絕，她從袖子裡掏出了一疊銀票：“都說進宮需要打點，但我進宮兩次，都沒甚麼機會把這些銀子花出去。”
楊蘭蘭眼睛一亮：“給我！”
她整個人撲了過來，伸手就想奪，胡妍美抬手避開：“憑甚麼？”
楊蘭蘭打算繼續哀求，反正面前的女人恨自己，只要她足夠可憐，這女人應該會多少給些銀子。宮裡看人下菜碟，如今她失了寵，孩子也成了別人的，這兩天日子很不好過，送來的飯菜都是餿的。如果有銀子打點，情形肯定會有所好轉。她曾經富貴過，只在皇后一人之下，就連那至尊的太后之位都伸手就能觸及……落到如今地步，她是無論如何都想不通的，曾經也有過不少進了冷宮之後還出去受寵的女子，她肯定也能成為其中之一。
想要變成寵妃……得活著才行。想要活著，銀子必不可少。
胡妍美不等她開口，偏著頭笑道：“你方才說我是賤籍，可能你不知道，之前皇后娘娘下了懿旨，說你生母身為妾室謀害嫡女，得去花樓之中過十五年。”
聞言，楊蘭蘭面色煞白：“這不可能。”
胡妍美強調：“這是事實。”
楊蘭蘭渾身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似的，頹然地跌落在地上：“你騙我的，我不信。”
如果母親成了花樓女子 ，皇上哪裡還會多看她？這豈不是表明，她往後一生都只能在這冷宮裡度過？
她壓根就接受不了這樣的後果，只稍微一想，渾身就止不住的發抖。她抬眼看著面前一臉冷淡的女子：“你是來討債的？”
胡妍美頷首：“對！我在花樓之中過了十五年，當年我只有幾歲，根本就不懂事，你娘完全可以殺了我。殺人不過頭點地，她卻將我送到那樣的地方搓磨了這些年，你說她是怎麼想的？”
楊蘭蘭往後退了一步，瘋狂的搖著頭：“我不知道。”
“你知道。”胡妍美再次逼近：“她就是想折辱於我，想讓我落到那樣的汙糟之地中，冷眼看我掙扎。好在，老天有眼，如今她也落到了那樣的地方……”
說到這裡，她唇邊都是惡劣的笑：“當年我小的時候就看出來是個美人胚子，所以管事哪怕再嚴厲，對我都是鬆了手的。你娘就不同了，她都這把年紀了，絕對不可能做花魁。不能為畫舫賺銀子的女人，最後都會淪為最低等的娼……你說她會有甚麼樣的下場？有這樣一個娘，你還想翻身，我看你是白日做夢。”
楊蘭蘭霍然抬頭：“你……皇后娘娘怎麼會聽你的？”
胡妍美也挺好奇，皇后娘娘為何會做下這樣的決定，不過，皇后娘娘本身是嫡妻，曾經也丟過一個女兒，應該深恨妾室。做出以牙還牙的決定，似乎也正常。
“我不知道。你娘壞事做盡，會有如今下場，那是活該。而你……本來沒這麼慘的，如今，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她轉身往外走。
楊蘭蘭撲了過來，伸手抱住她的腿：“皇后娘娘辦事處處合你心意，你一定可以求她。你就幫幫我吧，姐姐，我們是親生姐妹，應該互相扶持，只要你能讓我出去，回頭我一定把你當祖宗伺候……我下輩子還做牛做馬還你的恩情。”
胡妍美一腳踹開了她。
她們母女做下的那些事，根本就不值得原諒。
柳夭夭上輩子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就糊里糊塗做了冤死鬼，從頭到尾不知道兇手是誰。
她命那樣苦……其實不至於這麼苦的，都是這母女倆害的。
這樣的情形下，胡妍美又怎麼可能原諒她們？
*
胡妍美回到楊府時，楊老爺戰戰兢兢迎了上來，小心翼翼的問：“娘娘又說了甚麼？你又跟娘娘提了甚麼？”
“沒見上面。”皇后娘娘請他進宮，本也不是為了見他，只是想讓她們姐妹二人見一見。胡妍美直接道：“我見到了德妃。”
楊老爺愣了一下：“你怎麼能見著她？”
“皇后娘娘身邊的人帶我去見的，她如今過得不太好，想求我給她銀子，還想讓我幫她求情。”胡妍美似笑非笑：“楊老爺，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楊老爺啞然，其實他想讓便宜女兒幫著求情來著。畢竟有一個德妃的女兒在，楊府很是風光。如今，德妃已經沒了，楊家不再是后妃之族，最近生意都不太好做。他隱隱發現，皇宮採買的人有在接觸別的商戶，他想要將銀子送進去，都被那些人拒絕，這很不妙。
用不了多久，這皇商的名頭很可能就要換人做了。
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你答應了嗎？”
胡妍美反問：“我怎麼可能會答應？你以為我之前受的那些苦都是假的？”她想到甚麼又問：“羅氏呢？”
楊老爺沉默了下：“已經被人帶走了，去了城裡的花樓！”
胡妍美揚眉：“你就不去照顧一下她的生意？”
楊老爺忍無可忍：“我本來就已經很討厭她。對她根本就沒有感情，尤其她還害了你，這些事情我都記著。我怎麼可能還去照顧她？歡歡，還是那句話，這府裡上下幾百條人命，我沒有任性的餘地。還有你……我真的虧欠了你，但你也別句句戳人心窩。當初把你弄丟，我也不想的。我要是知道她們母女有這麼惡毒的心腸，早就會把人趕出去了，絕不會讓她們拖累了楊府！”
胡妍美頷首：“我不好再留在這裡，畢竟，如果楊府被誅九族的話，我是你家的客人，也會受牽連。沒道理我一點便宜沒占上，楊家落難時又要把我記上。”
楊老爺想要罵人。
胡妍美轉身就走：“天氣不錯，我今日就搬回姨母家去。反正你從小到大也沒管過我，有姨母照顧我，往後也不用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楊老爺看著她的背影：“歡歡，你不願回家嗎？”
胡妍美好笑地道：“難道你想讓我回家？我回來了這麼久，你從來都沒有提過要上族譜的事，我已經二十多歲的人，又不是三歲孩子，沒那麼天真。”
楊老爺聽到這話，再次啞口無言。他勉強解釋：“我之前是不能認你，並非不想認你。如今德妃已經不在，你完全可以做回楊家女。”
聽到這話，胡妍美又笑了。
“我一個畫舫上的女子，可不敢高攀你們皇商之家。真要被你認回來，大概你們家都會淪為城裡人的笑柄。”
楊老爺一臉嚴肅：“我不怕！你是我的女兒，是被人所害才淪落到煙花之地，又不是自甘墮落……”
“你不怕我怕。”胡妍美打斷他的話:“如果我回來了，我和別人一提起我，就會想到我曾經那些不堪的事，楊家的名聲會受損。我不想變成楊家的罪人。你現在不在意，難道你敢保證自己往後餘生都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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