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在畫舫中, 擁有絕對的權威。
所有的花娘都得看他臉色，他讓花娘接甚麼客人，花娘都不得反抗。
這世上有許多尋花問柳的人本身是有病的, 這病分腦子和身體裡，如果是腦子有病, 花娘被折騰一場心血就這麼沒了命。
就算身體上有病, 花娘接客之後……也很容易出事。就算暫時不死，也是生不如死罷了。
管事已經很久沒有被花娘針鋒相對過。
他看著面前的姑娘，總覺得自己像不認識她似的，又冷笑了一聲：“果然是翅膀硬了。柳夭夭, 你可別忘了，你是我養大的，你接了些甚麼客人，我心裡最清楚。你想和這個混賬男人過好日子……如果他知道你曾經是甚麼樣的人, 做過甚麼事，還會原諒你嗎？”
如果是真的柳夭夭在這裡, 可能會擔心姚健全恨自己，但胡妍美完全沒有這個顧慮。
“你想說就說。”胡妍美垂眸看著地上男人：“但那得在他醒來之後, 現在, 你得找人送我們回去。不然……我就在這嚷嚷幾句，反正你也沒幹甚麼好事！”
兩人的針鋒相對, 引來了不少人暗中側目。眼看管事不動, 胡妍美揚聲：“大傢伙知不知道在船上的小姑娘都是怎麼來的？我可聽說好些都是從繁華的地方而來……”
這麼說吧, 只要是有權有勢的男子就不缺貌美的女子相伴。貌美的女子生下的孩子同樣好看，因此，這所有的花娘之中不乏出身富貴的。只是陰差陽錯之下流落到此，管事知道其中緣由, 但為了讓自家畫舫生意越來越好，還特意去找這樣的姑娘。
就算是有的人家不在乎自己女兒，覺得女兒淪落到煙花之地，會讓自家丟臉，不願再尋回。但也同樣有人在意自家子嗣……無論在不在乎，管事這麼跑去買被人拐走的小姑娘，挺不合適的。
管事眼看引來了不少人的目光，打斷她道：“我找人送你。”
姚健全被搬上了馬車，胡妍美坐在他身邊。
到了馬車裡，他身上的酒氣散去了許多。
兩人回到小院，李姨娘已經在了。她臉色很不好看，看著昏迷不醒的兒子道：“柳夭夭，我以為你能照顧好我兒子，沒想到他娶了你之後還是會去那樣的煙花之地，要你有何用？”
胡妍美垂下眼眸：“姨娘想如何？”
“我要你離開他。”李姨娘丟出了一張紙：“先前你就跟我發過誓，說你再也不回畫舫，我才勉強答應你們倆的婚事。既然你如今失了言，就該兌現諾言。我知道，像你這樣在花樓中長大的姑娘很有幾分手段。我也不說休書的事，咱們只和離，你徹底離開我兒子，我便不追究了。”
這話胡妍美是信的，且不說李姨娘只是一個妾，做不了甚麼事。只她夫君是大人，就不敢明著針對她。
胡妍美垂下眼眸，看著那張紙：“他不會放我走的。”
“我會說服他。”李姨娘語氣嚴肅：“他是我兒子，最瞭解他的人是我。你離開後，我一定不讓他來打擾你。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再和我兒子糾纏，我就算搭上這條性命，也絕不會放過你。”
胡妍美頷首，在那張紙上摁了手印。
見狀，李姨娘鬆了口氣。
地上的姚健全無知無覺，胡妍美突然道：“我們已經和離，我與他再無關係。但我還是希望親自跟他把這事情說清楚。”
李姨娘不太願意，卻也知道如果不順著這個女人，回頭她再將兒子的心勾了去，到時候又是一樁麻煩。
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姚健全才醒過來。
他睜眼就看到了床前坐著的兩個女人，一個坐在床頭，一個坐在床尾，面色都挺緩和。他一時間還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這麼說吧，這兩個女人自從湊到一起之後，母親從來都沒有好臉色，今日實在是太奇怪了。母親不止沒有擺臉色，臉上還帶著笑。
“健全，你醒了？”
她側過頭，看向胡妍美。
胡妍美秒懂，起身道：“先前我在你姨娘面前發過誓，說我從今往後再不去畫舫，也再不和畫舫的人來往。否則就自願離開，你不得糾纏。我這些日子見過畫舫上的小姐妹，這件事情不提，昨天夜裡我還去畫舫上接回了你，甚至還和管事吵了一架。姨娘接受不了，讓我兌現諾言！姚健全，昨天我已經按了和離書！”
姚健全這一回真覺得自己在做夢：“姨娘，她是去救我的。”
李姨娘不贊同：“你是自己去的畫舫，又沒誰讓你去。再說了，身為男人，逛一逛煙花之地怎麼了？那畫舫又不會吃人，你上去是為了消遣的，手裡拿著大把銀子，能出甚麼事？柳夭夭跑去找你，那是善妒，這樣的性子做一個妾室還行，想要做你妻子，少了幾分大度。反正和離書已經摁了，剛才我已經讓人去衙門讓師爺記錄在冊，你們倆也不再是夫妻。”
姚健全愕然：“夫人，你為何要答應這麼荒唐的事？為何不等我醒過來？”
胡妍美嘆口氣：“你娘不喜歡我，現在是這樣，以後也是這樣。但凡有一點可能，她都會不遺餘力給我們添堵。我不認為我們倆最後能過好……姚健全，往後你善自保重，別再惦記我了。”
姚健全：“……”
“我昨天隱隱約約聽到你在和管事吵架。萬一他記恨你怎麼辦？”
“不要緊，反正我一條賤命，也是他養大的，大不了就賠給他。”胡妍美這話得輕飄飄。
她雖然沒多大的本事，但自保還是做得到的。
如果被管事逼急了，大不了就離開這裡去，其他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重新開始。
柳夭夭要的是沒有人威脅，想要過真正自由的日子。
只不過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姚健全，所以才拖了這麼久。
姚健全啞口無言。
李姨娘看到這樣的兒子，恨鐵不成鋼道：“人家自己心裡有數，用不著你擔憂！”
姚健全苦笑。
胡妍美已經轉身去了，邊上的屋子，她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
姚健全昨天中了藥，還有些手軟腳軟，卻還是追到了院子裡，他有些站不穩，扶著門框道：“夫人，你給我的那些銀子，我現在還還不起。你就先住在這吧，就當是我抵給你的。”
李姨娘疑惑：“甚麼銀子？”
姚健全沒有回頭：“我做生意手頭銀子不多，是夭夭給我的。論起來，就算把這個宅子給她，還是她吃了虧。”
“夭夭，你住在這裡，稍後我就搬走。”姚健全苦澀的道：“你想暫時離開，我都答應你。只希望你別把我當做陌路，然後我想見你的時候，你別把我拒之門外。”
“抱歉。”胡妍美明顯看到那邊李姨娘的臉色已經不對了：“昨天我已經答應了你姨娘，往後再不糾纏你。否則，她要對付我的。”
李姨娘臉都黑了。
她威脅柳夭夭是一回事，這些話如何能讓兒子聽見？
姚健全也不再多言，跌跌撞撞往外走。李姨娘擔憂兒子急忙追了上去，臨出門前又回頭道：“我會派人來收拾他的東西，記住你說的話，往後別見面。”
胡妍美不疾不徐：“那你管好自己的兒子，少讓他來找我。”
李姨娘：“……”
兩邊算是不歡而散。
姚健全雖然和往常一樣不在，但胡妍美卻覺得院子裡空了許多。到了廚娘上工的時辰，她和往日一般拎著去買好的菜進來。
胡妍美出聲：“往後只做我一個人的飯，你如果不想回家，也可以住在這裡。這院子裡沒有男人，不用避嫌。”
廚娘愣住。
她到自家來幫忙，已經有幾個月，知道這家的夫妻倆都挺好伺候，平時並不為難人。只是最近一段鬧了彆扭，她還想著勸勸夫妻二人……畢竟，上頭的兩個主子不和，她做著事也不安心。結果，還沒怎麼勸呢，姚健全就徹底離開了。
她誰知道柳夭夭身份的，當即一臉擔憂：“夫人彆著急……”
胡妍美失笑：“我不著急，往後喚我姑娘。”
廚娘：“……”
“姑娘，你別笑了，想哭就哭。”
如果是柳夭夭，真的會大哭一場。
這兩人分開之後，小部分人還議論了幾天，畢竟，官家子非要和一個花娘在一起，為此還不惜被父親厭惡，這事當初還是挺稀奇的。結果才幾個月呢，這段曠世之戀就以二人分別收場。
好多人都認為，兩人壓根就沒有那麼相愛，所謂轟轟烈烈不過是腦子一熱。如今清醒過來，姚健全回家了。
接下來幾天，還有不少管事登門，想要讓胡妍美跟著他們一起去畫舫上。
這事情並不稀奇，柳夭夭是花魁，雖然如今已經不是了，但才情容貌都是真的，得客人追捧也是真的。和官家子成親，又讓她的名聲蒙上了一層神秘的紗……只要是能搶著她，那就是搶著了一個聚寶盆。
胡妍美通通都拒絕了。
其實夫妻兩人之間發生的事只是小部分的人知道，但畫舫上的好多人都聽說過。這一天午後，胡妍美正在數銀子，盤算著做點生意……也是因為管事那邊始終沒有動靜，她不知道能不能在城裡站穩腳跟，所以才一直磨磨蹭蹭，沒有真正定下心來做生意。
聽到敲門聲，廚娘立刻上前去開。當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是李煙雨，廚娘面色就不太好。
“你來做甚？”
李煙雨那裡是被打怕了，並不擠進來，站在門口看著胡妍美笑：“聽說你和姐夫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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