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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託親

2022-07-22 作者:銜香

 鑽心的疼從小腹爬向四肢,溫寧臉色發白,手指緊緊地抓著帷幔。

 “刺啦”一聲,秋香色的軟煙羅生生被扯斷。打盹的丫鬟這才驚醒,揉了揉眼,發現榻上的姑娘已經蜷成一團。

 她嚇了一跳,徹底清醒過來,忙掀開簾幔:“姑娘,快醒醒!”

 “怎麼回事?”

 守夜的大丫鬟聽見了裡屋的動靜,邊走邊攏著衣衫,急匆匆地朝床邊走來,一入眼,便是姑娘痛苦至極的臉,那小丫鬟已嚇得呆了。

 “你是怎麼照顧的?姑娘疼成這樣才發現!”

 銀環斂眉訓斥了那小丫頭一番,同時動作麻利地擰了一張帕子,輕輕擦去溫寧額邊的汗。

 換了三回水,那躺著的人才終於睜開眼,溼漉漉的睫,分外招人憐。

 “不關她的事,是我的舊疾……”

 溫寧的嗓音還帶著脫力後的綿軟,銀環給她墊高了肩,餵了幾口溫水,才漸漸迴轉。

 “舊疾?”

 銀環沒敢多問,姑娘是最近才被找回來的,那流落在外的十幾年是如何過的,她不敢問,一問便怕傷了她的心。

 “沒甚麼,只是一點心病。”溫寧勉強扯了下嘴角。

 上輩子突然病逝,還死在了世子大婚當日,始終是溫寧心中的一根刺。

 是意外,亦或故意?

 溫寧不敢深想,也無從查證。只是一躺在他身邊,便控制不住的夜夜心悸。

 窗外鑼鼓喧鳴,百鳥朝鳳,窗內卻死氣沉沉,冷冷清清。

 一喪一喜,一死一生,只有她身下的血與外面的喜才能找出一絲相同。

 自此,溫寧這一世再也不穿紅。

 許是厭煩了她沒來由的驚懼和夜半的囈語,當溫寧偶然找回了親生父親,主動向他拜別時,世子並未過多言語,便親手抽出了她的身契。

 是以,這一世不過一年有餘,溫寧便得以提前遠離上輩子的結局。

 好不容易重來,溫寧只想把這些無法求證的前塵當成故夢,往後守著老父安度餘生。

 然而,溫寧想著獨身一人,將軍卻因為愧疚,一心想為她尋個好兒郎。

 忠毅候溫卓一生戎馬倥傯,起於行伍,始於微末,以戰場為家,膝下只得了一個女兒,卻還因他的剛直流落在外十七年。

 一想起女兒,這位萬軍壓境都毫不折腰的鐵血將軍,也忍不住紅了眼圈。

 因此,在好不容易找回了女兒之後,忠毅侯最大的心願就是為她找一門好親事。只有這樣,他才能放心出征。

 “甚麼,父親你又要出征?”

 溫寧一聽,便放下了碗筷,再沒了胃口。

 相聚不過半年,這麼快又要分開。更何況父親鬢已微霜,看起來不像是知天命,反倒似年逾古稀,溫寧實在不忍心。

 “西戎來犯,邊境不寧,我與他們打了一輩子交道,沒有比我更瞭解西境的人。”溫卓看著她臉上的擔心,輕聲安慰了幾句:“阿寧乖,我和你阿孃給你取名‘寧’,也是希望百姓早日安寧。待我歸來,給阿寧掙個鄉主的封號,一定風風光光送你出嫁。”

 “我不要甚麼鄉主,也不要出嫁,我只想父親平安。”

 溫寧緊緊抱著他,生怕他這一去就回不來了。

 “傻阿寧,怎麼能不嫁人呢。京裡勳貴人家的姑娘,十五歲上就定了親,父親這麼晚才找到你,生怕咱們阿寧許不到好人家了……”

 忠毅侯看著和妻子六分像的臉,心下一陣酸楚。

 當初妻子嫁給他時也不過十七,國公府嬌養長大的女兒,陪他在風欺雪壓的西地待了那麼多年,最後只剩下一身枯骨,虛弱地遙望遠在千里的故土。

 一想起來,便是滿腹的愧疚,因而對於女兒的婚事,他也愈發重視。

 父親如此執著,溫寧心下猶疑,幾次三番想說出那段不光彩的外室經歷,可是一看見他滿腔愧疚,便又咽了回去。

 當初認親之時,世子替她造了一份清白的經歷,因此忠毅侯只知曉她這些過得不易,卻不知內情。

 如今若是說出真相,溫寧既怕他在帶兵時分心,又怕他這寧折不彎的脾氣,讓晚年也過得不太平。

 思來想去,滿腹猶疑化作了嗚咽,難以言語。

 忠毅侯摸了摸她的發頂,只當是女兒家的不捨和羞澀:“西境不平,爹爹這一去少則一載,多則三五載,你孃親早逝,侯府只有你我二人相依,也沒個姑姊兄弟為你操辦。如今你已十七,待我歸來怕誤了年紀,我便想著將你送到京師的外祖謝家去,謝家家世顯赫,你外祖前些日子得了你回來的訊息高興不已,將你託給她說親我也放心。”

 謝家?溫寧一開始並不願意。可後來聽父親說起早逝的母親,說她彌留之際除了憂心自己,還有就是惦念千里之外的故地,一時間有些猶豫。後來終究不忍讓操勞的父親擔心,含著淚應下了。

 侯府在西州,這邊甫一應下,京師便傳來了外祖的回信。

 字字句句,皆是歡喜,念及忠毅侯出征走得急,謝家還準備派人來接,足見其上心。

 溫寧一看,便也稍稍定心。

 聽聞國公府累世功勳,就算在京師,也是世家中的世家。

 溫寧一開始還有些擔心不好相與。但沒想到老太君如此上心,便明白也不是所有世家都像那位世子一樣淡漠寡情。

 提到他,溫寧忽然想起前世今生,雖活了兩輩子,但一直養在城郊的宅子裡,說到底有點可笑,她竟不知這位枕邊人姓甚名誰。只是聽聞旁人喚他世子,便也跟著喚了。

 此去京師,不知會否又與故人相見?不過京師公侯遍地,她一個外小姐,想來也不至於。

 *

 邊關吃緊,父親走得急,臨了了還不忘給她留了一隊兵,跟著護送到京師方才安心。

 已是四月底的天氣,京城一片春意,官道兩旁的綠槐隨風揚起,溼潤的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清氣。

 溫寧自三歲被拐後,流落江南,那次意外後,便跟隨世子來到平京,一住就是三年。

 可那三年,盡數消磨在深深宅院。平京的繁華,她還是第一次這樣真切地觸控到。

 碧瓦朱甍,層樓疊榭,街市兩邊飛出的屋簷張揚肆意,奪人眼球。

 深藍的天幕低垂,連片的高樓凌虛,雖則還未黑盡,但風燈一盞盞掛起,與燭影一起晃動的,還有間或逸出的嬉鬧聲。

 銀環看得有些痴迷,西州倒也不算荒涼,只是早早就宵禁,遠沒有平京這樣恣意。

 馬車在人流裡行進,忽然一座七層高樓映入眼簾,巨大的鳳凰燈倒垂在塔頂,鋪開的尾羽層層疊疊,流光溢彩,銀環忍不住驚撥出聲。

 “姑娘,平京可真是氣派,這樣酒樓,怕不是常人進得去的。”

 溫寧隨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一眼便瞧見那巨大的鳳凰燈,塵封的記憶忽然被喚醒,眼底有些迷濛。

 “這是摘星樓,平京有名的銷金窟。”

 “摘星樓?好名字。不過,姑娘你是如何知曉的?”

 銀環有些糊塗,她聽說姑娘這些年長在江南,按理來說應當沒來過平京,怎麼如此清楚?

 “我……這匾上不是有麼。再說這門前停了如此多寶馬香車,必然是個奢靡的地方。”溫寧一頓,胡亂解釋了一通。

 銀環正在興頭上,也沒有生疑:“這樓如此高,若是住在頂層,不知道是何種光景,一伸手,當真能摘星?”

 銀環望著鳳凰燈,充滿了憧憬。

 溫寧卻別開了眼。

 她是住過的。

 摘星是夸誕了,不過那一晚,漫天的煙花綻放在她頭頂,倒真有點不似人間。

 她也是那晚迷了眼,才在平京住下了別院。

 那年,她剛跟著世子從江南來到平京,本來是想尋親,然而豪無音信,只好打算回去。

 臨行的那一日,恰好是上元節,聽聞安排了焰火,她便多留了一夜。

 摘星樓最高,地界也最好,那一晚世子清了整個頂樓。

 一朵朵煙花開在頭頂,墜落的花焰似落了一場星雨。

 臨別踐行,溫寧本就有點微醺,當一大朵煙花綻開時,她心念一動,鬼使神差地踮起腳,吻上了世子的唇畔。

 唇齒相接,若即若離。

 短暫的觸碰後,溫寧忽然清醒,欲往後退,卻一把被攬住了腰肢。

 掌心隔著薄薄的衣衫,傳遞出與他面色不相符的熱度。

 世子低頭,在溫寧錯愕的目光裡,撬開了她的齒關。

 這一吻便一發不可收拾,溫寧的後背抵著欄杆,承受著他第一次清醒時的欲|念。

 直到樓底傳來一聲驚呼,世子才把她打橫抱起,陷入了無盡的糾纏。

 從此,他們的關係再也厘不清。

 世子為她置了一處宅院,院子不大,勝在雅緻,溫寧一住就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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