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思路,讓這種“病”的怪狀,也有了解釋。
但大夫所言也只是猜測,至於是甚麼“毒”,他也從未見過,不能給個準頭。
已經沒有多少時間。
一回到府裡,溪風清查最近煙雨吃的食物,東門街宅子人口簡單,大家吃的都是一起的,花銷記得清清楚楚,大家都沒事,問題應該不是出在那上面。
白羽急得嘴裡冒泡:“她這個月沒吃甚麼不同的。”
“這個月沒有,”溪風把賬本往前翻一個月,指著進項,“但上個月有。”
白羽驟然一愣。
是了,秦浚從侯府拿來的藥材。
有了揣測,溪風翻找六七月時,煙雨和夏月染風寒那次,東門街宅子也沒有新購的其他食物,但,在她們發高熱的前一個月,也是吃了藥材。
白羽和溪風面面相覷。
那藥材本該是溪風吃的,只是因為她不喜歡味道,由煙雨和夏月吃了。
直到了一個月,才出現問題,所以,當煙雨發高熱時,沒人想得到,是一個月前的藥材出了問題。
也就是說,王氏極有可能藉著送補品藥材的名義,下毒。
難怪,一向脾性倔強的王夫人,居然會主動放下身段,來找溪風。
細思之下,白羽喃喃:“采薇說,老祖宗當年也是一模一樣的症狀。”
白羽和溪風一樣,都在彼此眼裡看到難以置信,按這個推斷,當年,老祖宗是被王夫人所毒殺?
但即使不是,老祖宗的死,也和王夫人一定有脫不開的干係。
白羽:“那世子爺……”
溪風無意識地按按額角,低聲說:“我來和世子爺說吧。”
既然是毒,也要讓秦浚看看,能不能找江湖上的朋友幫忙。
溪風記得,當年秦浚在外遊歷兩年,結識了一些江湖人士,到如今,他們還會互通書信,不乏博聞強識之人,如果煙雨中的是毒,那就還能看到希望。
一直等到天黑,秦浚才回來。
司刑府事務多,再加上他身兼吏部侍郎,一日是陀螺般轉下來,眉目添了些許疲累,卻從不與溪風埋怨。
他走上前來,問溪風:“煙雨的情況好些了麼?”
溪風低聲與他說:“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她列舉證據,將中毒前後原委款款道來,隻字不提“王氏可能下毒”的字眼,但秦浚不傻,在她第二次提到藥材時,臉色也變了變。
和聰明人講話,只需講一半。
秦浚兩道眉毛緊緊皺起,雙目如炬,腮幫發緊,似乎正在咬牙,垂在身邊的手,攥成拳頭,極力忍耐著甚麼。
過了會兒,說到:“我認識一個姓張的俠士,他這些年走遍大江南北,現在定居兗州九豐縣,能看出此毒是甚麼。”
說著,他聲音有點艱澀:“至於……”
溪風打斷他的話:“要快點救煙雨。”
如果煙雨真的出事,她這輩子無法原諒王氏,但煙雨若沒事,她儘管的“寬宏大量”,但他不能代表煙雨。
煙雨所受的罪,她不敢深想。
私心底,她希望王氏得到該有的懲罰。
可在這幾個時辰內,她止不住地反覆思考,為甚麼王氏就能這般隨意給人下毒,絲毫沒有半分的顧忌?
只因就算是事發,她也有身份作保。
溪風和煙雨,也僅僅如此罷了。
一時之間,心思輾轉幾回,溪風垂眸。
秦浚自沒留意到她細微的動作,末了,他長舒一口氣,重重地捏了她的手一下:“她,到底是我母親,我會處理好的。”
秦浚給了保證,那就是不會委屈溪風和煙雨。
可溪風頓了頓,卻沒再說甚麼。
當天晚上,秦浚和白羽駕馬狂奔,拿著令牌一路出京城,趕在天亮前,把張開暢從九豐縣帶回來。
張開暢年五十有餘,長得面目儒雅,留了一把美鬚髯,有些許仙風道骨。
一行人風塵僕僕,步履匆匆,僅淨了手,張開暢就給煙雨診脈。
他一邊摸著脈象,一邊聽著白羽把其餘症狀一一詳述,還有些當初裝藥材的盒子裡留下的痕跡。
他捻著東西在鼻尖嗅著,過了會兒,點頭說:“沒錯了,確實是一種毒。”
“此毒是來自西域的金烏草做成的,成毒叫金烏丹,一共分三次、一年之內服用,且毒藥會在身體裡潛伏,大約等二十到四十天,才會發作。”
“第一次服用後,看起來就仿若普通風寒,第二次,渾身會極為缺水,高熱不斷,但整體和普通風寒,也大差不差,第三次,也是最嚴重的一次,比第一次發熱和第二次發熱還要厲害,但人是能捱過去的,只是捱過去後,不出半年,人就會油盡燈枯,再沒有迴轉的餘地。”
聽他說得頭頭是道,白羽按捺著,終於等他歇一口氣,連忙問:“我娘子如今是第二次中毒,能不能治?”
見他是真的著急,張開暢也不賣關子了:“能治。”
在聽得他開口說“能”的時候,所有人臉上神情都是一鬆。
“這種毒藥,能把中毒偽裝成風寒,確實是本事。”
“但人下毒,講究的是一擊斃命,金烏丹除了慢發的毒素,還得分時段喂三次,而且還容易解,其實有點雞肋,都沒有人賣了,若果不是在這裡看到,我都有點忘了西域有這種毒藥。”
張開暢開始寫藥方,一邊叮囑說:“等等我要施針,把她體內的毒素逼出來,留一個人給我打下手就行了,其他人都退出去吧。”
留下來自然是白羽。
秦浚和溪風等在門外,好幾次,屋內傳來煙雨痛苦的嗚咽時,溪風都想闖進去看看,雖然張開暢說解毒不難,可是痛苦的,終究是中毒者,她好幾次都想,為甚麼中毒的不是自己,偏生是煙雨。
秦浚攥著她的手,用力把她的頭按在自己懷裡。
煙雨的痛苦,溪風感同身受,他不願她進房間再遭一回罪。
黎明時,門“吱呀”一聲開啟了,張開暢和白羽一齊走了出來,白羽先報喜:“煙雨醒了,一起來就喊餓!”
一剎那,溪風懸掛了一晚上的心,終於落地。
她倏地冒出眼淚:“我去看看她。”
白羽去廚房端藥,張開暢換了身衣服,秦浚在堂中等著他。
張開暢和自己這個忘年交小友關係不錯,隨口玩笑道:“難怪你當初就是在沼澤地那種地方,也要抓緊時間寫信,有家裡這樣的小娘子,你還要外出遊歷兩年,真是鐵石心腸吶。”
他剛瞅見溪風時,心裡就直道秦浚好福氣。
秦浚笑了笑,道:“先生莫笑話我了。”
張開暢摸了摸鬍子:“怎麼,有心事?”
秦浚臉頰泛酸,過了會兒才說:“如果不是煙雨,現下遭受苦難的是她。”
張開暢也聽白羽說過,補品是從何而來,驚訝之餘,嘆了口氣:“年輕人,看開點吧,長痛不如短痛。”
長痛不如短痛。
他聽到溪風的闡述後,那是後怕、僥倖,更多的是難以言喻的迷茫與痛苦。
那是他的母親,卻做出這樣的事,如果溪風出事,他難以原諒自己。
卻是不知道溪風會不會怨他。
秦浚苦笑一聲。
接下來,就是調查,若沒有確鑿的證據之前,他不能妄下推斷,即使這結果,明擺著在他面前。
只是當年鍾元院的老人,幾乎都散了,溪風和煙雨,又不曾服侍在老祖宗身邊,不過倒有一人,秦浚還記得,她在外嫁的五姐兒身邊當陪嫁丫鬟,就是朝霞。
如果不是當年朝霞在自己面前多晃了幾下,他或許連這個人也都忘了。
采薇說,當時侍奉老祖宗喝湯藥時,朝霞也都在。
秦浚先去刑部侍郎家中,見到秦晗玉。
感念秦浚當年為自己贏一根簪子,秦晗玉對這個哥哥態度很好,聽聞哥哥是找自己身邊丫鬟有事,有些驚訝:“朝霞麼?我這就叫她過來。”
朝霞如今是刑部侍郎嫡子的通房,按理說,輕易不能見外男,不過秦晗玉在場,倒也無妨。
她梳了個婦人頭,朝秦浚跪拜:“奴婢參見世子爺。”
曾經朝霞也曾幻想過,會不會有一天,她能成世子爺身邊的人,可幾經周折,直到溪風成了,琳琅軒還是沒她甚麼事。
她一直覺得,溪風能被世子爺看重,那是她運道好,直到有一年冬天,她親眼看著世子爺為她披上一件披風,動作輕柔,神情也是少見的寬和,而溪風則福福身,沒說甚麼。
那一瞬間,她似乎明白了,不需要溪風做甚麼,世子爺喜歡,就是喜歡。
那她做再多,算計再多,又有甚麼用處呢。
竹籃打水罷了。
從那以後,她就認真跟在五姐兒身邊,陪五姐兒出嫁,如今這日子,比她當初想象的人上人的日子,還差了點,但也不算太差。
再見這個高大俊美的男子,他的容顏和少年的他漸漸重合,更為成熟穩重,朝霞隱起目中情思,低下頭。
不知道世子爺來找她做甚麼,如果是算舊賬,青石早就離開侯府,總不能還能把她賣了,何況世子爺也並非會算舊賬的記仇性子。
只是,她望沒想到,世子爺一開口,就是:“把你當年在鍾元院服侍,有任何異常,都說出來。”
朝霞當年還小,不過,有些許細節,記得清清楚楚的,這麼多年之所以沒忘掉,也是當初想著,若能成世子爺身邊的人,這些都能拿來要挾王氏。
沒想到,如今是世子爺開了口。
她猶豫了一下,而秦浚說:“你儘管說,若有甚麼後果,我一力承擔。”
最終,朝霞鬆口,娓娓道來。
緊接著,秦浚暗中調查西域商隊,查一些侯府老人,這種藥,是一年期的,但當年王氏心急,只花了幾個月就完成毒殺的全過程,所以仔細找找,漏洞卻也不少。
整整七天,正面的、側面的證據,找得七七八八,足以呈堂證供。
十年前,老祖宗的死,也漸漸有了眉目。
再不是猜疑,而是充實的證據。
他坐在書房內,望著面前的文書,因為熬了一整夜,眼眶微紅。
這時候,門外進來一道倩影,她輕輕放下茶盅:“爺,喝點茶吧,你這陣子都沒好好休息過。”
秦浚抬起眼,看溪風。
他向來溫柔含笑的眼眸裡,如今就像湖泊剛剛乾涸,露出一片的沼澤地,泥濘又荒涼。
溪風終究是不忍,抬起手按在他眉間。
他抬手攬住她的腰,抱著她,讓她看不見自己神情,嘴唇翕動:“父親該如何是好。”
何止是他,還有遠在邊疆的父親,要面對這樣的事實,總該需要點緩衝的。
溪風輕拍他的背。
眼前的男子陷入泥淖,但無需溪風指點他怎麼做,他自有自己的想法。
溪風無聲嘆了一口氣。
休沐日,秦浚回侯府。
而此時,煙雨也能下地走路了,氣色回覆不少,只是掉了的肉,還得花時間漲回來,她還反過來安慰溪風:“沒事兒,平日裡總覺得自己吃太胖,這倒好,一下讓我清減了許多,想穿的好看衣服,我都能試試了。”
她知道自己是中了侯夫人下的毒,不由擔憂,問溪風:“你說,世子爺會不會輕拿輕放啊。”
溪風望著天色,搖搖頭,說:“我也不知世子爺會怎麼處理,”她苦笑了聲,“我甚麼也沒法為你做到。”
煙雨一愣,說:“你別這樣說,我現在沒事就好了。”又說:“你可別因為這件事怪世子爺啊,不然我可是個罪人了!”
溪風笑了笑:“嗯。”
怎麼會怪罪,他更難做,只是,她也知道,她終究是要守本心,僭越不得的。
正好,白羽給煙雨端來粥,趁白羽去拿小料,煙雨立刻和溪風說:“好想吃炸醬麵啊。”
溪風抽回思緒,皺眉:“你還沒好全呢,不能吃刺激的食物。”
煙雨捂住心口:“連你也這樣對我,我早就好了,我想吃點好多油好多辣味的……”
說著,她突然停下來,因為她看到白羽回來了,立刻成了鵪鶉,一句話也不敢提。
等吃完粥,白羽又去忙前忙後了,煙雨嘆了口氣:“其實我一直覺得,白羽就是世子爺一條狗,只有世子爺心情好時,他才心情好。”
溪風笑了:“你這甚麼話,可不能叫白羽聽見了。”
“可那天我解毒的時候,吐了他滿身,”煙雨陷入沉思,“他眉頭都沒皺一下的,這些天也一直在照顧我,包括之前我高燒時,他居然難受得哭了,對我說恨不得能他自己來受……”
卻也是難得,白羽性子內斂,能說出這些話,可見當時他是有多擔心煙雨。
見兩人這般甜蜜,溪風不由舒心:“經過這回事,你對他改觀了嗎?”
煙雨笑了:“那當然是改觀了。”
只聽她壓低聲音,湊到溪風耳邊,嘀咕:“以前他是世子爺的狗,現在是我的狗,偶爾才是世子爺的。”
這比喻,溪風不由失笑。
卻說忠勇侯府那邊。
秦浚回了家,王氏自然是高興的,忙讓人張羅著多做點飯菜,說侯府那個最小的庶女,年已經十四了,但還沒說一戶好的人家,叫秦浚看到同僚哪個品性好的,幫忙拉拉線。
只不過,說著說著,王氏就發覺,秦浚面色懨懨,飯也只吃了幾口,就不想吃了。
王氏問:“怎麼了這是?官場的事不順心?”
秦浚嘆了口氣,說:“母親,溪風發了高熱,前幾天才退了,是不是需要一點東西補一補?”
王氏反應過來了,藉著吃飯的動作,掩去唇邊笑意,說:“哎,那丫頭以前不是在鍾翠園做活嗎,那地兒常年冷清,可能把身子骨養壞了,這年紀越長,身子骨就越不行。”
秦浚忍受額上“突突”的跳動,過了會兒,語氣才平常地說:“哦,是麼。”
王氏說:“你別小看這種事,女孩家小時候養不好,長大了身體就不好,也不適合開枝散葉,為了侯府著想,你也老大不小了,早該娶正妻了……”
秦浚回:“那母親為我物色了誰?”
王氏來了興致:“你大表姨家的女孩兒,人是在蘇州長大的,家裡也是四品地方官,雖然比不上京官貴重,但人家……”
秦浚說:“推了吧,我沒有興趣。”
本來還以為秦浚主動提起,是真的以為溪風命不久矣,轉性了,結果還是這樣子,王氏也有點氣了:“你這樣做,對得起你父親麼?你父親在疆場拼命,也就你這個獨苗,等他凱旋,長孫就是最好的禮。”
秦浚目中微慟,看向母親:“那母親,對得起父親麼?”
王氏一愣:“你甚麼話?”
秦浚站起來,看了眼那些侍立的丫鬟們,丫鬟們紛紛退下。
他再叫門外的赤炎赤雲幾人,道:“守著,別讓人偷聽或者進來。”
一時之間,整個廳堂只有王氏、朱蕊、赤霄和秦浚。
見此狀況,王氏還猜不到甚麼,也枉為侯夫人幾十年,她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第一反應,就是她毒害溪風的事被發現。
但那又如何,如果不是那個賤.人,秦浚怎麼會搬離侯府?
而秦浚也實在不應該為了一個小小丫鬟,來這樣對她。
只不過,她毒害溪風而已,和侯爺又有甚麼關係。
她冷笑:“浚兒是甚麼意思,我做過甚麼對不起你父親的事?”
秦浚朝赤霄伸手,赤霄便將一封東西遞給他。
他放到桌上,說:“這些,是為了預防母親抵賴,我到處走訪調查的結果。”
他終於是眼眶猩紅,聲音若要撕裂空氣:“母親對不起的,不止是父親,還是秦家的列祖列宗。”
王氏凝視著那封信,忽的想起,鍾元院那位。
難道……他透過此事,找到當年的真相?
她臉色“刷”地慘白,一邊在心裡告訴自己,不可能的,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但另一方面,又不由想,因為根本沒人懷疑過這個可能,所以,她可能真的殘留了蛛絲馬跡。
找到證據,十年前,秦浚無能為力,但十年後,秦浚能做到。
她手指顫抖著,撕開那個信封,瀏覽裡面重重書墨——
“啪”的一聲,信封掉在地上。
王氏身體些微顫抖,試圖辯駁:“十年前的事了,你又怎麼知道,他們那些人,是不是……是不是因為被趕出侯府,所以心懷怨恨,栽贓於我呢!”
根本就是強詞奪理。
秦浚轉過身,不直面王氏,他看向朱蕊:“證據確鑿,你還有甚麼想說的嗎?”
早在秦浚發作時,朱蕊心腔就跳得極快極快,結果,不僅是給溪風下毒的事,就是給老祖宗下毒,也被揭穿了!
秦浚居然能順著十年後的事,找到十年前的線索!
這一瞬間,朱蕊的天都塌了,王氏再做錯甚麼,她是侯夫人,還有活著的可能,那她呢?秦浚這樣溫柔的人,看著她的眼神,只剩下一片冰涼,猶如她已經是一個死人。
是的,她只有死路一條了。
她兩股戰戰,哆嗦地跪下來:“世、世子爺!奴婢冤枉啊,奴婢甚麼都不知道!”
秦浚忍住想踹她的衝動,來回踱步,道:“你不知道?邊疆戰事稍歇時,你家中舅舅在西域做藥材生意,你會不知道?”
這也是仗著秦宏放的資源,才形成的生意。
辯無可辯,朱蕊“砰砰”磕頭:“世子爺饒命啊!奴婢也沒有辦法啊!”
當年,王氏和老祖宗鬧得那麼厲害,她只是幫幫王氏而已!
她只是一個下人,她能怎麼辦呢?
秦浚胸口湧動著,冷聲:“你沒有辦法,對,你真沒有辦法,老祖宗在世時,你拿下人的孝敬就收到鉗制,你摸摸你的良心說,你當初把毒藥給我母親時,難道就沒想過,老祖宗去世後,你能拿到更下人的孝敬麼!”
這話直撕破朱蕊的偽裝。
朱蕊害怕極了,連忙看向王氏,想求助:“夫人!”
朱蕊本不抱甚麼希望,萬沒想到,王氏忽的說:“毒藥是朱蕊給我的,但也是因為我同她求的!”
秦浚怔了怔。
既然事情敗露,王氏也不再辯解。
似乎要把這些年的不滿宣洩出來,她目眥欲裂,擲地有聲:“你爹,秦宏放那廝,是個不管事的,他愛的就只有他的打仗,打仗,打仗!”
秦浚沉沉地看著母親。
王氏伸手指著外面,眼淚倏倏直掉:“你大哥死的時候,他連回來都沒有!法事都是我讓人去請的!”
“你二哥當年為甚麼五歲就走了啊,我都說了那麼多次了,不要給他玩真刀.槍,不要給他玩真弓箭,小孩子還不懂,多危險啊,可你爹和鍾元院那位,聽我說的話了嗎?”
“他們都說是意外,可明明就是他們殺死我兩個孩子!”
王氏越說越脫力,扶著椅子,卻還嘶吼:“你以為你活下來很容易嗎?沒有在我眼皮子底下,你早就死了一次、十次、一百次!”
秦浚微微閉上眼睛。
面對母親的心結,就是他,也沒有辦法。
突的,王氏安靜了一下,恍然喃喃:“是啊,為甚麼我這般護著你,你卻還是非要和鍾元院那位親近呢?”
她去拉秦浚的袖子:“為甚麼啊?你還要去她那裡吃晚飯,陪她唸書,讀書給她聽,她明明就害死了你兩個哥哥啊!”
“浚兒,我只是怕,怕你又死在她手裡。”
秦浚從她手中抽回袖子:“母親,你早該走出來的。”
“走出來?”王氏哈哈一笑,情狀似若癲狂,“怎麼走啊,我夢裡老是夢到你大哥,跟你長得很像,你二哥,比你粗壯一點,他們明明都應該活到現在的啊,如果不是鍾元院那位……哈哈哈……”
可恨之人,亦有可憐之處。
然而,他們的可憐,早就被所作所為泯滅。
秦浚搖搖頭:“但,這也不是你毒殺祖母的理由。”
“而你想要的孩子,就是一個傀儡,可是母親,我已然長大,”他頓了頓,“我也會有自己的想法。”
“如今,你覺得溪風搶走了我,所以你要毒殺溪風。”
秦浚:“你怎麼可以……”
他攥著的拳頭顫抖,終究,修養讓他把所有情緒壓回身體裡。
他失望地看著自己的生身母親。
王氏推開桌上的杯盞洩氣,怒視秦浚:“那你要我怎麼辦?我能怎麼辦啊?你們秦家人,就是這麼欺負人的麼!”
秦浚搖搖頭,他不再爭辯,說:“父親還在鎮守邊疆,近來突厥有異動,這件事,我暫時不會告訴他。”
“但等他回來,我會把原委都告訴他。”
即使真相這麼殘酷。
王氏終於露出驚恐的神情,喃喃說:“不能告訴宏郎,不能……”
秦浚說:“這段時日,母親就先在雅元院,暫且不要出門,我會讓侍衛看緊雅元院。”
這是變相禁足。
王氏說:“你不能這樣對你親孃,我才是生你養你的人,你不聽管教也就算了,居然敢反過來管我?”
秦浚哂笑著搖頭,他竟然還希望,母親能夠稍微反省。
一刻也待不下去,他只想回到東門街宅子,快步走出廳堂。
王氏追著喊了些甚麼,秦浚再也沒聽到,他出了侯府後,赤炎套好了馬,上前來:“世子爺。”
秦浚腳步頓住,回望著高高掛著的“忠勇侯府”的牌匾。
那般威嚴尊貴。
有一瞬間,他突然理解當初,溪風為何百般不肯答應,只因她看得透,一入深宅,人在裡面沉沉浮浮,就會磨滅掉最初的模樣,最後,變得面目全非。
她只是想在迫不得已中,保持本心而已。
他抿了抿唇。
可終究,秦浚沒等來父親凱旋。
隆盛二十四年夏,太子造反,聖人勃然大怒,險些被鉗制在宮中,幸好秦浚攜禁衛軍救駕,暫移到西別宮。
同時,邊境大亂,常勝將軍忠勇侯,沒守住國門,突厥踏著鐵蹄,衝進涼州。
所謂內憂外患,國之將傾,便是如此。
這段時日之混亂,溪風記了很久,秦浚幾乎日日無法歸宿,她便挑著一盞燈,看看書,也讓心能夠靜下。
好在不久後,涼州軍中出了一個姓燕名飛的神人,竟然成功反撲突厥,將突厥往回打了三十里。
與此同時,以秦浚為首形成的剿滅力量,讓太子一黨不敵,最終皇后與太子自刎,太子妃縱火於東宮,陸系勢力倒臺之後,菜市口的刑場被血液洗了一遍又一遍。
其餘地方因中央動盪隱隱起來的勢力,卻忌憚實力強大的涼州軍,最終只有小股勢力起來,不成氣候。
國之動盪,在半年之中,被平息下來。
聖人到底老了,經此事變,他生了場大病,身子骨熬不過,臨終前,定下年僅四歲的十一皇子為正統,欽點秦浚為首輔,以及正在途中,尚未面聖的涼州將軍燕飛,為輔國大將軍。
至於如何處置沒守住國門的忠勇侯,至於如何收回燕飛手上的兵權,至於秦浚會不會獨掌朝政成一言堂,來不及再做別的安排,聖人撒手人寰。
他也是為自己這些年的中庸之道,付出代價。
隆盛過去了,便是慶元元年。
國喪按本朝禮制,以日易月,全國服喪二十七天,二十七天彈指而過,朝局終於是漸漸穩定。
這半年多,秦浚大約一週回東門街宅子兩三次,每次都是半夜累極之下,衣裳都沒換,就合衣躺在另一邊床上歇息。
溪風睡在另一邊,睡顏恬靜,看到此情此景,他所有疲憊,都緩和了。
待晨光乍起,他匆匆洗漱,又離開,全程聲音極輕,就怕吵到溪風。
若不是第二日,溪風在床邊找到一塊褶皺,都不知道他曾半夜回來過。
既幫不上甚麼忙,她會每日煮茶讓白羽或者赤霄,帶去宮裡給秦浚。
這場變革,讓秦浚獨身立於朝堂,他是近百年來,最年輕的首輔,手下也有不少擁躉者,成了眾人討好的香餑餑。
而另一個香餑餑——輔國大將軍燕飛,則在處理邊疆戰事,尚未回朝廷,朝臣是想找人獻殷勤,也找不到人。
這一日,溪風在煮茶,煙雨愛湊熱鬧,打聽了滿耳朵輔國大將軍的事,來找她嘮嗑:“聽說這個輔國大將軍,尚未娶妻,對別人送的美人也不屑一顧,甚至還有人猜疑說他是不是不舉。”
溪風說:“這般猜忌,也是過分了些,突厥踏破涼州邊城時,京城正好亂了,輔國大將軍能力挽狂瀾守住涼州,不可小覷。”
“還有,這些話聽聽別人說就好了,大將軍即將回朝,可不能從我們府邸把這話傳出去。”
煙雨習慣溪風的嚴肅慎重,連忙說:“好好,我知道了,這個燕大將軍也太有能耐了,咱們可不能先把人得罪了。”
說著,煙雨又肖想起來:“聽說他還很年輕呢,是不是長得很高大威武呢?”
煙雨發笑。
眼看著白羽站在煙雨後面,溪風也不出聲阻止,只是裝好茶,自行出廚房,果然下一刻,身後就傳來白羽對著煙雨,咬牙切齒、瀰漫著醋味的聲音:“看來,你很喜歡這個素未謀面的男人?”
煙雨“哇呀呀”地喊著溪風救她,溪風早就腳底抹油溜了。
她走在廊下,恰好這時,一粒雪粒旋然飄落,她抬起一隻手去接,便望著雪。
冬春之交,似乎比往常冷了許多。
她輕輕呵了一口氣,捻著指尖冰冷的雪花。
不一會兒,忽的外頭一些聲響,溪風回過神,去了前門,便看秦浚從馬上下來。
男子高大俊美,身著暗紅底官袍,腳踩黑緞面靴子,腰上束著金銀銙,行走之間流露出一股貴氣,氣質若淵,朝她看過來時,便牽起唇角,目中輕動,從官場帶來的嚴厲沉著,此刻都像霧氣化開了去。
這會兒不過酉時,秦浚今日回來得早。
溪風也朝他笑:“爺回來了?我正好煮了茶,可要喝一些?”
秦浚點頭,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上前來握著她的手:“下雪了,進屋吧。”
東門街宅子一如既往的幽靜,只因秦浚不願他人打擾這裡,所以,把應酬都挪到侯府。
從侯府應酬完,他再回東門街宅子,回家。
雖忠勇侯差點沒守住涼州,但畢竟以前豐功偉績,且涼州局勢穩定,更何況,秦浚如今官至首輔,深受小皇帝信賴,無人能撼動他的地位,真論起來,秦宏放身上不管多大的懲處,都影響不了侯府的如日中天。
所以即使秦浚推掉不少應酬,侯府還是較往常熱鬧一些。
王氏還被禁足雅元院,主持局面的是大姐兒秦曖玉,在動盪中,她受鎮北侯的庇護,和陸望禎和離,沒受陸系倒臺的影響,如今要二嫁也不難。
今天,秦曖玉叫住秦浚,和他說了一件事。
秦浚回想著長姐的囑咐,對溪風說:“如今母親不管事,大姐到底曾是外嫁女,她想,讓你幫忙操持侯府上下。”
秦曖玉也打聽過溪風,當然,她不像母親反感,反而提點了一下秦浚。
溪風遲早有一日,就是首輔夫人、侯夫人,趁秦曖玉尚未二嫁,正好可以讓她學點東西,免得到時候慌了手腳。
只是,溪風卻有點猶豫,並沒有一下答應下來。
房內安靜了一下、
得不到回應,秦浚抿了口茶,溫繹地問:“可是有甚麼顧慮?”
溪風捏緊手上帕子:“不是我躲懶,我本就是這個身份,不適宜……”
“誰說不適宜,”秦浚到她身後,輕輕攬住她的肩膀,“等這陣子忙完,”他停了停,帶著點顯露的期待:“你可願當我的夫人?”
只不過,與他的期盼不同,溪風卻蹙起眉頭。
這個問題對她而言,竟是猝不及防,她曾從聽之任之,到學會拒絕,可從拒絕到答應,還沒跨過來。
雖然他們之間像尋常夫妻,但那道鴻溝不可避免。
尤其是,他不再只是世子爺,而是大權在握的首輔大人。
溪風比誰都清楚。
她咬了咬嘴唇。
秦浚眸色沉下,他知道她的回答了,她還沒考慮好。
或許在溪風眼裡,他的興致勃勃,像是討飴糖吃的小孩,可她不能再分給他多幾塊甜滋滋的糖。
從以前開始,他一直在等她願意,可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他太忙,兩人的距離,好像固定了,不遠也不近。
天上牛郎織女星都會有一期一會,他和溪風卻隔岸相望,看似親近,實則欠缺了點甚麼。
向來運籌帷幄的秦浚,也難得地惘然,泛起些許灰心,他將手按在她肩膀上,下一刻,他決定應當打破這種距離。
他難得略微強硬,說到:“明天你和我過去侯府。”
溪風驚訝:“世子爺。”
秦浚忽視她隱隱的抗拒,硬下心腸,說:“明天的場合,你要挑一身貴重些的衣服,我讓赤霄來接你的。”
溪風默然片刻,沒再說甚麼。
到底是推拒不能的。
第二日,自隆盛事變之後,侯府第一次辦宴,以賞冬梅的名義,邀請京城人家。
來賓有皇親貴胄,有百年世家,也有權利洗牌後的新貴,所有人相互寒暄,籠絡關係。
那宴上觥籌交錯,溪風則跟著秦曖玉操辦,流水、禮單、哪家與哪家的關係等,見她記得快,學得認真,秦曖玉倒是挺喜歡她的,抽了空,還說:“我一直相信三弟的目光的,你確實不錯。”
溪風笑了笑:“謝大姐兒誇讚。”
秦曖玉說:“你可別謝我,叫三弟聽到了,還以為我拿身份欺負你呢。”
這話本意是說,她認可溪風,不在乎她的身份,可實際上,也再一次強調了兩人身份不同,一個是侯府嫡女,一個是得了福氣攀上世子爺的丫鬟。
秦曖玉用巾帕掩蓋嘴唇,說:“咳,我倒是學了我孃親口無遮攔,你可別往心裡去。”
溪風還是雲淡風輕:“我曉得,自不會誤解大姐兒的。”
秦曖玉也鬆了口氣,弟弟有多寶貝溪風,她自然是知道的,只盼著能和溪風關係親近點。
待得天黑了下去,宴席也到末尾,秦曖玉才放溪風回東門街休息,而秦浚,還得再晚一點。
煙雨跟在溪風身後,嘆了口氣:“好累啊,世子爺怎麼就叫你做這種事呢?”
溪風數著地上的磚塊,沒有回答。
忽的,煙雨小聲道:“下雪了!”
溪風仰起頭,和昨日的雪不一樣,今日這場,甫一開始,鵝毛大的雪花紛紛揚揚,她們走到侯府門口,地上就積了不少雪。
煙雨說:“我先回去拿個傘具,你等等我。”
溪風剛想說不用,煙雨就風風火火走了,她嘆了口氣。
光這樣站在門口也不是事,溪風往一旁的門房走去,侯府大,門房有好幾間,是招待沒有請帖的訪客的,裡面桌椅俱全,還燒著炭,暖呼呼的。
溪風坐下。
她想起秦浚所言,不由捏捏手上玉環,陷入沉思。
才一會兒,雪越來越大,撲簌簌的,似乎風也大了起來,吹得窗稜些微響動,忽的,溪風聽門外有人道:“快,快去通知世子爺,說是輔國大將軍來了!”
“大將軍?不是說明天才回來嗎?怎麼會……”
“快去,磨嘰甚麼呢!”
那說話聲細細碎碎的,溪風聽得不是很清楚,唯一能確定的是,一直在涼州尚未返京的輔國大將軍,突然提前回來。
而且一回來,就來拜訪秦浚。
想來兩位有志之士,一文一武,見上面,定有不少能聊的。
她思索著,卻聽有一串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小廝道:“大將軍且在此稍等。”
想來小廝不敢怠慢大將軍,把他引到門房這。
溪風有些尷尬,她是擅自進門房的,那小廝不知道,她還沒來得及做甚麼,那小廝動作卻極快,推開門,而小廝身後,那個有些冷肅的男人,也一眼望了過來。
這一刻,就像一柄大錘砸在溪風腦門上,她完完全全的懵了。
風捲著雪片,落在門口,時間一下變得很慢,很慢。
溪風牙關輕輕動了動。
萬沒想到,與飛簷的再相見,會是這樣。
燕飛,燕飛,原來是飛簷。
七年不見,他比之當年,似乎更高大了點,歲月並沒有苛待他,男子眼眸深邃,輪廓若刀削般剛毅,疆場上歷練的氣勢,兵權在手的沉著,賦予他一種強大的魅力。
絲毫看不出,他當年曾自卑地說著“我不配”。
溪風掐住自己掌心。
人在震驚到極點時,是會失語的,誠然,溪風已經下意識撤回目光,可她此時大腦突的一片空白,那些被擠壓在角落的過去,若海浪洶湧捲回。
她只聽見小廝“咦”了一聲:“溪風姑娘也在。”
小廝不好意思地同飛簷說:“大將軍請稍等,小的去把別的房間的炭火生起來……”
備著炭火的門房,只有這一間。
“不必了。”
飛簷與溪風,幾乎是同時出的聲。
溪風心裡猛地一頓,她想說,她出去就好了,煙雨等等就回來,可飛簷聲音比她低沉一些,蓋住她的聲音。
他轉身看向小廝,說:“我在外面等就是。”
小廝覺察到他與溪風之間,似乎有些異樣,不過,他是這幾年才來侯府的,何況男女授受不親,避嫌也正常,便說:“那將軍跟我這邊來。”
飛簷轉過身,披風拂開門檻上的一小片雪,忽的,他的身形又頓住。
他微微回過頭。
動作不大,卻一下,讓溪風的呼吸一緊。
突的,卻聽另一個聲音道:“將軍,北崖來信,說有急事。”
原來飛簷身邊帶著侍衛,只是站在門旁,被擋住了,溪風沒見到。
溪風輕輕嚥了咽喉嚨。
將軍。
這兩個字,她默默唸了一遍。
飛簷,亦或者說,燕飛從侍衛手中接過臘封的信筒,撕開後展信,粗略看了一眼,道:“回府。”
他在京城也有府邸,那是先帝賞賜下來的,就在東門街。
小廝“哎”了聲:“首輔大人很快就會過來了,將軍這就要走了麼?”
燕飛語氣溫和:“我明日再來訪。”
眼看他轉身而走,溪風“咚咚”的心跳聲,終於是稍微平息下來,她似有些脫力,一下坐上椅子,怔怔看著面前茶盞上的竹葉紋路,大腦一片放空。
卻說門外,煙雨剛好拿著傘具走來,同一個廊下,她看到的是背對著她的飛簷,再看那小廝,一副討好的模樣,看來這男人是位大人物。
於是燕飛轉過身時,煙雨提前備好禮數,屈膝福身,只盯著飛簷的靴子,心裡還想著,上面濺了不少泥,也不知道是為甚麼這麼著急趕來的。
便也沒看到,燕飛的樣貌。
待燕飛再回過頭,煙雨則起身,轉進房內。
她把傘具放下,一時沒忍住,抱怨道:“咱們馬車的車轅居然斷了,侯府的車也都亂亂的,沒一架合適,這些人在搞甚麼,這樣等到甚麼時候我們才能回東門街宅子呢。”
溪風看到窗紙上,那影子一動不動,剛想叫煙雨小點兒聲,煙雨又嘰裡咕嚕說:“你今日忙活了這麼久,連好好休息都沒法……”
不用溪風提醒,煙雨說著說著,驟地停下來。
因為她發現,剛剛那個快離開侯府的“貴客”,此時又站在兩人的面前。
最主要的是,這個“貴客”,怎麼看怎麼眼熟。
煙雨緩慢地張大嘴巴,嘴巴幾乎能塞下兩個雞蛋,尤其是聽到那小廝問“大將軍怎麼了”時,煙雨的驚詫,不啻於見鬼。
原來她一直打聽的燕飛,居然是當年的飛簷!
她又瞄了瞄溪風,這才發覺,溪風已經站起來了,臉色似乎是有些不太自然的。
卻聽燕飛道:“我正也要去東門街,順道送你們。”
這一刻,煙雨只覺得“尷尬”這座大山,快把她壓垮了,她想想自己剛剛說的話,多不合時宜啊!
她擺擺手,拿眼瞟溪風,倒是溪風比她淡定得多,說:“多謝將軍,只是不勞煩了,我們等等再回去也可以。”
這是處於禮數,她下意識的拒絕。
煙雨也連忙說:“我,我去別的地方看看馬車怎麼弄。”
煙雨去解決問題了,但燕飛側身,垂著眼看雪地上攢起的雪,沒有動身,就是身邊的侍衛,都不得其解。
溪風則站在房中,一動不動。
房門大開,風呼呼地卷雪而入,炭盆積攢的溫暖,在慢慢消失。
好一會兒,煙雨回來了,她以為飛簷定是走了的,沒想到他杵在門口跟個門神一樣,而他也一眼看過來,反客為主問:“解決了麼?”
許是他身上有一股隱隱的威嚴,煙雨竟然如實說了:“沒、沒有……”
如此一來,燕飛再看向屋中,又一次說:“我送你們。”
他眼瞳裡,有一股難以察覺的執著。
而過去這麼小一片刻,溪風也早就緩過神了,她不好再拂這個位高權重的人的好意,到底給侯府招麻煩。
她輕輕點頭:“那就,有勞大將軍了。”
燕飛的車駕寬闊舒坦,座位上鋪著絨墊,還有手爐,燃著炭盆,很是暖和,溪風和煙雨上了車後,他和侍衛則主動坐在車外。
他分明是這樣的身份,卻心甘情願般的,坐在車外。
侍衛也低聲說:“將軍……”
燕飛只回:“無妨。”
車輪滾動起來,車外,侍衛似乎在向燕飛彙報大軍行軍路線,燕飛話說得很少,只偶爾幾個音節,聽不清楚他在說甚麼。
不過煙雨可不敢再出聲了,這些會武功的男子,耳力比她們好,她比劃著,張口無聲地問溪風:怎麼是飛簷?
溪風搖搖頭。
她怎麼可能會知道,當年失蹤的人,如今歸來,就是輔國大將軍。
煙雨知道她談性不高,閉上嘴,下意識地嘆了口氣。
溪風則靠在車壁上,眼睛微微闔氣。
其實今天操持宴會,她一開始沒覺得累的,直到這一刻,坐在這裡,聽到車外稀碎的談話聲、風聲與車輪聲,她突然的,就感覺到一股疲累,從腳底升到頭頂,將她貫穿,拉她沉浮。
或許和今天的操持無關,這是她這麼多年,無言之中積攢的疲累,它們爆發了而已。
到東門街,大雪已經停了,在地上若繪了銀妝,純淨萬分。
馬車停在秦府門口,燕飛下車,撩開車簾,溪風在煙雨的攙扶下,也下了馬車。
她朝燕飛點點頭,道:“多謝大將軍。”
燕飛眉梢似乎有點雪粒,他低聲說:“不用客氣。”
雪後的空氣,有一股清新的甜,溪風不敢再與他對視,她下挪視線,卻見得,飛簷的唇似乎動了動,不過下一刻,他微微抿起嘴唇,只道:“既如此,告辭。”
他還想說甚麼?
溪風心裡一頓,卻見燕飛上了馬車,侍衛駕馬,車轍子印在雪白的雪地上,兩道痕跡在雪中,格外的明顯。
她駐足,看著那馬車慢慢地走遠。
煙雨在一旁,小聲催促:“好冷啊,我們回去吧?”
朝著馬車的方向,溪風忽的傾身,小小地踏出一步,便是煙雨,也被她的動作嚇到,噤了聲。
好一會兒,溪風慢慢地、堅決地,挪回踏出的那一步。
她回過頭,臉色如常,對煙雨說:“走吧。”
煙雨怕這種安靜的尷尬,說:“這都二月了,怎的還這般的冷,這雪真大啊,春天哪兒去了。”
溪風輕聲說:“冬寒未了。”
她抬頭望天。
見春色,見春色,冬寒未了,何見春色。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這章字,明天就正文完結了,提前跟大家說一聲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