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的到來,讓東門街上下警惕起來。
要不是見侯夫人只帶朱蕊和兩個丫鬟,白羽會用各種方式,給世子爺通風報信,要麼乾脆把侯夫人攔在府外。
不過這回看起來,侯夫人不是來吵架的。
東門街宅邸,正堂。
王氏坐在上首,再見溪風,她雖眼中難掩輕蔑,但講話時,語氣緩和許多:“溪風是吧,過來我瞧瞧。”
溪風福了福身,往前走兩步。
王氏挑眉,好似要認下溪風,卻又不太甘心:“是挺周正,難怪浚兒這般護著你。”
煙雨在溪風身後好一陣緊張,溪風倒是雲淡風輕,靜靜地站著,並不隨便回話,穩重得令王氏也有點吃驚。
她本以為,溪風或多或少會恃寵而驕,或者會記恨她先前幾番那般對她,從而面露憤憤鬱色或者戒備。
可現在,面前這個嬌妍女子不動如山,王氏看不透。
也是,能把秦浚迷得團團轉,非要搬出侯府的,怎麼著,也有點手段。
她見溪風這般淡然,心裡反而不適,哼笑一聲,說:“你該感激侯府,若果不是侯府,你怎麼會有今天的造化。”
溪風低頭:“是。”
她抿起嘴唇,她盯著地板,侯夫人又要怎麼拿她作伐呢?爺還能趕得及麼?
在侯夫人和秦浚的博弈中,她身不由己,所有人都說是她的福氣,那,就算她的福氣吧。
卻聽王氏說:“我來呢,也不想像以前一樣,鬧得浚兒又是各種不歡喜,既然浚兒執意要把你留著,我也早該有一日習慣。”
她朝朱蕊招招手,朱蕊身後那兩個丫鬟,捧著兩個托盤走來。
托盤上,左邊放著一小盒黃金,和一副紅寶石頭面,珠光寶氣,另一邊,則是一些上好的補品藥材。
王氏說:“既往不咎,這些就當我和你的見面禮,日後,你收收心,好好服侍浚兒。”
東門街宅子的上下都驚異不已,王氏這脾氣,從來不曾低過頭,這回,竟然一改之前的態度,要承認溪風了!
王氏沒有久呆,喝過兩盞茶後,就帶著朱蕊三人離去。
送走她,溪風回到堂中,稍鬆了口氣。
煙雨瞅著侯夫人所送的東西,“嘶”了一聲:“夫人這意思,以後再不會平白無故、莫名其妙找你的麻煩?”
溪風伸手戳戳煙雨的額頭:“小聲點。”
煙雨吐吐舌頭:“你就是太謹慎啦,在自己的地盤上,想說甚麼就說甚麼,不然我們為甚麼來東門街嘛。”
溪風笑她,搖搖頭說:“這些東西,十之八.九會送回去。”
煙雨“啊”了聲:“多可惜啊!”
溪風:“沒甚麼好可惜的。”
她不記恨王氏,更沒必要收這些東西。
等秦浚下值回來,聽說這回事,溪風只同秦浚說:“夫人送這些金銀珠寶,奴……我,用不上,承不起此情。”
秦浚體諒,說:“我知道。”
他好不容易和溪風像尋常人家一般,平起平坐,王氏“賞賜”東西給溪風,倒是在提醒溪風注意身份,不要逾矩。
王氏披著態度軟和的皮,實際上,還是暗示溪風她的身份。
所以這東西,就算溪風想收,秦浚也不會讓她收。
當天晚上,秦浚就帶著它們回到侯府。
再回東門街,金銀和頭面都還給王氏,只留補品藥材,便是真的“禮”,所謂禮尚往來,溪風根據情況,擬了些禮,差人送去侯府。
這拿回來的藥材,確實貴重。
溪風喜歡煮茶,對藥理有一點點的研究,這種藥材在京城,一兩就要三兩銀子。
“三兩銀子?”煙雨咋舌,“這麼貴,這一包要五十兩銀子吧!我們是不是該把它們供起來啊?”
溪風看她這麼好奇,笑了:“供不得,從藥性上來說,採買製成之後,它只能放一個月,不吃就壞了,主要功效是補氣補血,美容養顏。”
煙雨立刻驚呼:“難怪侯夫人四十好幾了,看起來就三十五六呢,你說她以前裝病,吃的藥是不是就是這些?”
溪風說:“這……未嘗不可能。”
煙雨嘿嘿一笑,捋起袖子:“來來來,今天就把它給解決了!”
熬完的藥湯甜滋滋的,只不過,溪風剛喝了一口,就擰眉,秀氣的鼻尖也皺了起來,她慌忙找來一張帕子,接住吐出來的湯水。
煙雨擔心地看著她:“怎麼了這是?”
溪風說:“我不喜歡這個味道。”
煙雨舀了一點點試味道,果然,有一個味兒,是溪風最不喜歡的胡荽,這胡荽的味兒吧,喜歡它的人自然愛得不行,而不喜歡的,只能吃到一股臭蟲味,怎麼都習慣不了。
當下,溪風捂著口鼻,搖搖頭:“這湯我不喝了,你和夏月幾人分吧。”
當即為了不浪費,煙雨和夏月兩人一人一碗,入了肚。
晚間,秦浚知道溪風厭惡胡荽,難得見她這般明顯的喜好,他侃道:“這美容養顏的好物,你倒是消受不了。”
溪風不願回想胡荽的味,直接道:“下回再有,我給爺熬上一碗,讓爺不要錯過這樣的好物。”
平日裡清凌的聲音,有些許惱意,露出幾分可愛,倒像是撒嬌,甫一說完,她就覺得不對,輕咬了咬嘴唇。
她也是一時鬱悶,才脫口而出,卻看秦浚目中一亮,似乎為她的反應而感到驚喜。
他忍了一下,沒忍住,躲在書籍後面,悶聲笑起來,讓溪風更是納悶。
末了,秦浚咳了咳:“好,依你,都依你。”
溪風:“……”
她又不是小孩子。
她暗自下決心,日後再要把話說出口時,一定要三思,卻瞧秦浚合上書籍,卷著書本輕輕壓了一下她的頭頂,說:“有甚麼不好的?”
“你不低人一等,喜歡就喝,不喜歡就不喝,你的喜好,自然隨你心意表達。”
他朝她彎了彎眼睛,那眼眸裡充滿鼓勵。
當初,溪風曾在鍾翠園堆過一個小雪人,還是讓自己推掉,其實,她一直覺得,她不應該有明顯的喜好。
可他告訴她,可以,喜歡是一回事,不喜歡是另一回事。
溪風心裡微動。
*
東門街宅子的日子悠閒自在,偶爾,秦浚還會帶同僚回來吃飯,轉眼之間,就到七月。
不知道是不是今年夏季熱得比較厲害,煙雨和夏月貪涼,多喝了冰的酸梅湯,竟同時中風寒。
溪風先去看過夏月,夏月睡著了,她又過來看煙雨。
煙雨燒得臉蛋有點紅,人都似乎糊塗了些,溪風為她掖了掖被角,不由有些生氣:“該,讓你少吃點,你又不聽。”
煙雨沒個反應。
溪風重重地嘆了口氣,又擰了一條布巾,為煙雨擦擦額頭上的冷汗。
白羽在外頭說:“藥熬好了。”
溪風起身,從白羽手上拿過藥,見白羽難以掩飾擔憂,她說:“只是風寒,你也一夜沒睡好了,先去休息一下吧。”
白羽低頭:“是,姑娘。”
等溪風端著藥進去了,他還在門外翹首盼著,直到溪風把空碗拿出來,他才離開。
此時,煙雨清醒了一點,溪風為她擦嘴角的藥汁,說:“白羽倒很是關心你,昨晚你發熱開始,他就沒合過眼了。”
煙雨往被子裡縮,嘟囔:“誰要他關心了,快讓他咳咳,去休息,他不休息,難道我就能好得快?”
她知道溪風擔心,忍著咽部疼痛,又說:“我也不是第一次著風寒了,你也別傻待著,快去休息吧。”
倒是一樣的伶牙利嘴。
溪風暗裡笑了笑,煙雨今年也十九了,大姑娘了,看來等煙雨的病好了,她和白羽的事,也該提上議程。
她握著煙雨的手,直到煙雨又睡著,才起身離開房間。
另一頭,侯府。
王氏一直派人盯著東門街的動靜,一個月後,東門街一連請了兩天大夫,就傳到王氏的耳裡。
朱蕊似乎是有些心虛,小聲說,“我問過百草堂的一個大夫,說是給其中一個看診的,那女子姿容甚佳。”
也就是說,溪風確實喝下藥材熬煮的湯水。
王氏的心一下就鬆快了。
她一邊裁剪花枝,一邊笑著,勢在必得地說:“不是說過,自古紅顏多短命麼?只望浚兒別用情過甚就好。”
朱蕊沒辦法像王氏這麼淡定,她捏了捏手心,竟然都是汗水,這是她們第二次做這種事了。
她雖然愛貪點小錢,愛聽點恭維話,不過,戕害人命的事,怎麼都做不慣。
可到底,還是再走出這步。
一陣風捲著王氏剪掉的落葉,飄飄灑灑,那落葉與東門街宅子的落葉,漸漸重合到一起。
東門街宅子。
好在,風寒看起來來勢洶洶,過了兩三天,煙雨和夏月都好全了,而從這天開始,東門街宅子的酸梅湯,都是熱的,煙雨和夏月苦熱不迭。
只有偶爾,秦浚想喝上一盞冰涼涼的茶,她們才能再蹭點冰塊。
煙雨和白羽的好事,也定在九月二十。
那可是個好日子,除了煙雨和白羽結為夫妻,同樣的一天,秦浚領了一道聖旨,兼司刑府掌事。
若說吏部侍郎一職位,只是他在官場歷練所需,那司刑府掌事,則完全代表聖人的信賴――
司刑府,一般只處置皇家宗室的犯罪,行檢查刑罰之職,但特殊時期也可以特殊運作,先帝就曾用司刑府暗中調查當年王爺的謀反案,可見司刑府脫離朝堂,隸屬於皇帝,卻也能管朝政。
只是,自從外戚一家獨大,司刑府已久未有聲息,如今,秦浚以聖人的意思,接管司刑府調查貪官汙吏,聖人直言,一旦發現任何不對,即可先斬後奏調查,於是,司刑府的調查物件,就不止於皇家宗室,而是朝臣,朝堂上下風聲鶴唳。
這是一個多事之秋。
史官記載,隆盛之變,在這一年拉開帷幕。
然處於變革之中的人,尚且不知道,這一場變動,會有多大的影響。
十月的一天晚上,寒風陣陣,眼看著已經過子時,門口安安靜靜,秦浚還沒回來。
溪風獨自坐在窗前,她挑了挑燭芯,燈火明明暗暗,落在她臉上,將那嬌美的容顏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芒。
煙雨站在一旁。
她如今是白羽的妻子,卻依然跟著溪風,挽著婦人的髮髻,斂去嬌態,有幾分成熟的韻味。
眼下,她眉頭不自覺的皺著,神色有點複雜,勸溪風:“睡了吧,世子爺可能回了侯府,忘了差人送信呢?”
不應該的,每次秦浚不回來,白羽或者赤霄,都會帶個口信。
溪風思忖了一小會兒,輕聲說:“也是。”
煙雨替溪風蓋被子,滅蠟燭,小聲地退到了門外,把門合上。
煙雨感覺自己後背爬滿汗水。
這是她少見地騙了溪風,但卻也不能不騙,因為世子爺受重傷,正在前院的屋子內,是世子爺親自告訴她,讓溪風睡覺。
此時,她看了看身後,溪風好像確實睡著了,才一路走去前院。
還沒到屋子呢,就聞到一股血腥的味道。
聽白羽說,自從世子爺掌管司刑府後,大小刺殺就沒停過,好在世子爺身邊有赤炎赤風等人護著,且世子爺本身武功底子也不差,躲過好幾次。
但今天,有人攜著一份真的證據,說是在京郊等秦浚,秦浚放棄不了這個機會,即使知道前路危險重重,自當上前。
如此,證據雖然拿到了,但秦浚也受了重傷。
他是悄悄回東門街宅子的,渾身都是血,叫煙雨不可把此事告訴溪風。
只怕溪風會擔心得睡不著。
煙雨看著白羽走出來,趕緊問:“爺現在怎麼樣了?”
白羽反而問:“姑娘睡著了嗎?”
煙雨點頭如搗蒜:“睡了睡了。”
白羽鬆口氣,說:“刀口已經縫合,暫時不流血,我現在就去跟世子爺說姑娘睡了,免得他還是不肯閉眼休息。”
煙雨剛想應好,忽的,白羽看著她身後,臉色一變。
煙雨回頭,便看溪風手上提著一盞燈,站在他們不遠處。
瞞不住了。
房內,淡淡的血腥味還沒散去,赤霄和白羽已經把多餘的熱水端出去,秦浚則靠在床榻上,微闔著眼睛。
失血過多,讓他大腦有些昏昏,不過意識還是很清醒。
這回拿到的這份人員名單,能把陸氏外戚的安排,撕開一個口子。
除此之外,在遭遇刺客時,他想的最多的,就是溪風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若果他真不能僥倖逃了一命,溪風該怎麼辦?
於是,心比傷口還疼。
待回到東門街宅子,第一反應,他不願讓溪風知道他受傷了,就把訊息壓下來。
聽得門傳來“吱呀”一聲,秦浚只看著前面,聲音沙啞地問:“她睡了麼?”
過了會兒,腳步聲漸近,秦浚側過臉一看,竟是溪風,他猛地一怔,眼中露出驚訝:“你、你怎麼過來了?”
被子蓋到秦浚的大腿處,他上身裸著,橫豎包了許多白紗,象牙白的肌膚似乎更白了些,就是唇色也褪盡,露出幾分憔悴來。
溪風掐掐手心。
她神色嚴肅,深深呼吸了幾口,迎著秦浚驚詫的目光,坐在床邊,倏地,她只覺自己眼眶有些發熱:“你受傷了。”
秦浚抬起手,放在她微涼的手上,說:“處理好了,不是很嚴重。”
溪風杏眼動了動,眼淚忽然就沿著眼眶到下頜,落了下來。
秦浚徹底怔住。
面對刺殺,秦浚不曾慌過,面對朝臣結對的排擠,秦浚不曾慌過,面對他人的陷害,秦浚不曾慌過,可如今,看著面前人兒眼角低落的淚水,他承認,他慌了。
他手足無措,忙想去擦她的淚水,手卻被溪風反過來握住。
她帶著一點點鼻音:“為甚麼不告訴我呢?”
“是因為無濟於事麼?我甚麼忙都幫不上麼?”
這可就天大的冤枉了,秦浚連忙說:“不是,怎麼會,我只是怕你擔心。”
可到頭來,還是讓她更擔心了,那一滴滴眼淚,看得他心都要疼化了,他都想踹踹自己。
溪風淚眼婆娑,看著他:“以後可以不要瞞著我了麼?”
現在溪風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他哪有不答應的道理!秦浚滿口道:“我答應你,我以後再不會讓你這般擔心了,好麼?”
他低聲說:“別哭了。”
看著她流淚,他心臟就像被巨掌攥住一樣,都要喘不過氣來,他想努力撐著身體靠過去。
溪風豎起眉頭,不大高興地說:“別亂動,傷口裂開了怎麼辦?”
秦浚被這麼一斥,又不敢動了,可是,叫他看著溪風就這樣在他面前落淚,甚麼都不做,他心比傷口還要難受百倍。
忽的,便見溪風朝他坐過來,輕輕靠在他唯一沒有包著紗布的胳膊上。
那水潤潤的淚痕,也壓在秦浚的肌膚上。
他忙抬起手指,輕輕地抹掉她的眼淚。
兩人靜謐地坐在一塊,秦浚撫著她的腦袋,說:“假如……假如有那麼一天,我回不來了,你就……”
你就嫁人去吧,不要等我。
還好,他尚未與溪風圓房,能讓溪風清清白白的。
可他的話還沒說完,忽的,唇上一疼,竟是溪風抬起頭,一口咬住他的嘴唇。
她用水潤潤的眸子盯著他,似乎有些憤怒,臉頰一片緋色,紅唇微啟:“不準這麼說,爺這麼好的人,吉人天相,福壽無邊,不會有那一天的。”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親吻他。
剎那間,這間屋子也好,這整個世界,在秦浚眼中,都震動起來,驚訝與歡喜,猶如海嘯和地震,瞬間侵蝕他的理智。
他喉頭滑動的下一刻,也緊跟著低下頭。
唇畔有一股淡淡的芳香,又軟又甜,唇齒之間,得到莫大的滿足。
溪風不僅沒有躲開,似乎怕秦浚太用力,她還主動往前傾了傾。
末了,秦浚鬆開時,她雙眼依然潤澤,卻不是哭的,而是秦浚太用力惹的。
他低沉地笑了起來,伸手摸摸她的嘴唇,因為太過歡欣,竟也玩笑道:“若早知能有今天,我早點讓他們刺殺成功好了。”
眼看著溪風皺起眉,似乎又要生氣了,秦浚連忙改口:“咳咳,沒有的事,你就當一個病人的渾話罷了。”
“病人”兩字,總算提醒了兩人,此時有些事不合時宜。
秦浚稍稍吸了一口氣,平復心情。
而溪風看著他,道:“你睡吧。”
為了防止秦浚傷口惡化引發發熱,她今晚,會一直守著的。
秦浚本還不想睡的,只是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終於鬆開,愛人就在身旁,再加上失血過多,他握著溪風的一隻手,還是沉沉睡了過去。
睡夢中,他皺起眉頭。
溪風另一手伸過去,輕柔地揉他眉間,低聲呢喃:
“乖啊,不痛的,很快就能好起來。”
不多時,那“川”字紋路被撫平,睡夢中的秦浚,更用力地握住溪風的手。
*
這身傷,秦浚只花了兩日半,就修養得差不多,重新出現在早朝上。
他必須把他被刺殺的訊息壓下去。
若發現他被刺殺,定會有不少陸系的朝臣出來,以關心的名義,讓聖人收走司刑府的權利,光是拿他是忠勇侯府的獨苗做文章,聖人又一貫的體恤後輩,足夠逼得聖人進退兩難。
如今,其他人見他依然面如冠玉,健步如飛,半點沒有傷病的模樣,也不太相信他身上還帶著傷,只怕參奏還沒成功,就被誤以為與刺客之行有關,就都壓著不奏。
因此,最後關乎秦浚被刺殺的訊息,缺了個證實,沒被朝臣拿去當文章。
倒是侯府,不知道從哪得來訊息,真把王氏急病了,這回不是裝病。
無奈之下,秦浚回侯府小住幾日,待得王氏病好,他準備回東門街。
王氏唸叨:“你就非要現在走麼?在家住幾天多好啊,要是那些人埋伏在東門街,你可怎麼辦啊?”
秦浚喝了一口茶,告訴母親一個事實:“留在侯府,或許更不安全。”
王氏噎住:“侯府怎麼就不安全了?我們這一片,也是富庶人家住的地方,那些刺客,哪裡敢造次?”
秦浚只好解釋道:“侯府太大,反而容易藏人。”
這話說得,王氏心內一悚,自從家裡七個女兒,這幾年,陸陸續續嫁出去了六個之後,侯府確實大得、安靜得有點過分。
秦浚臨走之前,王氏又打包不少藥材,給了秦浚:“知道你疼著那丫頭,我可是我把老本都拿出來了。”
王氏問:“怎麼樣,那丫頭喝著還好麼?”
難得見母親這般,秦浚想了想,這時候說溪風不喝,豈不是掃興?
總歸他也希望,母親能不再對溪風有偏見。
他笑了笑,替溪風收下:“她也喜歡,那多謝母親了。”
補品藥材送到東門街,溪風沒看,又送到煙雨的肚子去,至於夏月,因為剛好來月事,不能食大補之物,就沒有喝。
隆盛二十三年翻過去了,二十四年的年頭,東門街宅子一片沉寂。
煙雨又突然發了高熱,連年都沒過好。
大半夜的,白羽到處去拍藥堂的門,終於把大夫請來,大夫把脈片刻,還是覺得應當是風寒,開了藥,讓煙雨一日三餐後都要喝。
但高熱還是持續了兩日,都不見降下的痕跡。
大夫已經是連續三天來東門街的宅子。
“注意點,不要著涼,忌口生冷的食物,”大夫囑咐,他是前幾個月給煙雨看過病的那位,不由疑惑,“其實,按理說,半年內,發過那麼強的高熱,不應當再發高熱呀。”
白羽說:“何出此言?”
大夫說:“這姑娘既然不是體質虛弱之人,人的身體,會記得曾經發過的高熱,不應該才半年,就又染上這麼嚴重的風寒,何況一次在夏天,一次在冬天……怪哉,怪哉。”
白羽謝過大夫,他捏捏眉間,現在就怕,真的是疑難雜症。
但不管如何,他不可能拋下煙雨不管。
因為是年節,北街宅院的采薇剛好來訪,在門口遇上白羽,些微吃驚:“你怎麼了,臉色這般難看?”
白羽輕吐出一口氣:“煙雨生病了。”
因為煙雨活潑好動,采薇也挺喜歡她的,聽聞她病了,自是要去看看的:“那我過去看看,溪風姑娘在吧?”
白羽點頭:“在。”
要說除了白羽之外,誰最擔心煙雨,當屬溪風。
連著好幾日,溪風都沒睡個囫圇覺,秦浚也就跟著一起,這個年,整個宅院過得很是壓抑。
采薇把帶來的禮給夏月,淨過手後,去了廂房。
白羽和煙雨結成夫妻後,他們也還住在東門街宅院的廂房,一共有兩間房子,供他們自行劃分,其中一間是兩人的新房,另一間,煙雨說過想改成小孩兒能玩耍的地方,白羽答應了,只是還沒開始改,煙雨就又生病了。
直到看到床榻上的煙雨,采薇才知道,為甚麼白羽臉色蒼白,溪風也掛著黑眼圈。
往日裡嬌憨可愛的人兒,竟然瘦了整整一圈,本來圓圓的臉頰,現在下巴都尖了,眼睛緊閉,嘴唇十分乾燥,好似一朵鮮豔的花,突然就枯萎了,露出頹敗之勢。
仿若有大限將至之相。
采薇喃喃:“怎麼會這樣……”
溪風坐在她身旁,緊緊咬著舌尖,似乎不忍看,閉上眼睛,低聲說:“三天前的早上,她突然發起高熱。”
她嚥下哽咽,過會兒才說:“甚麼都吃不下,短短兩天,人就瘦了這麼多。”
采薇雙手合十,道了聲老天保佑:“煙雨會沒事的。”
說話間,煙雨突然咳嗽起來,一聲比一聲淒厲,溪風連忙倒水給她喝,給她順了順背部。
煙雨喝了幾口水後,清醒了點,聲音細弱蚊蚋:“采薇……采薇姐姐也過來了。”
采薇摸摸她的頭,說:“你好好休息,不要說話,啊。”
煙雨卻沒有聽,使盡全力,抓住采薇的手,但她渾身沒甚麼力氣,只抓住采薇一根手指而已,斷斷續續地說:“我、我如果不測,你要照顧溪風。”
她放不下溪風。
她還沒見到溪風和世子爺,守得雲開見月明,他們雖然現下看著甜蜜蜜的,沒怎麼吵架,可她隱隱覺得,他們就是還沒水到渠成。
她也放不下白羽,那個小傻子,昨天居然還在她面前哭了。
她好捨不得大家啊。
溪風撲上前來,抓住她的手,終於是哭著說:“別說傻話好嗎?只是風寒而已,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煙雨不聽,只盯著采薇,又問:“可以嗎。”
采薇哪有不應的道理,重重地點頭:“聽你的,都聽你的,不過你要好起來呀,溪風把你當這麼多年的妹妹,你一定會沒事的……”
說著,她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煙雨囑咐完這些,似乎有些欣慰,手指脫力。
溪風心裡猛地一縮,連忙去摸煙雨的鼻息。
這三天來,這是她第三十次摸煙雨的鼻息,每次心內都快攪碎成一團,但幸好,煙雨還堅持著。
可是藥也換了好幾方了,還是沒有用,再這麼下去,不知道,煙雨能不能熬到下一次睜眼。
溪風的心都涼了大半截。
她看著煙雨的嘴唇又幹了,弄來溫水,用布巾沾溼,在煙雨的嘴唇上打溼潤,回過頭,她收拾了一下表情,對采薇說:“剛剛煙雨的話……”
“姑娘別見外,”采薇說,“假如煙雨……”
她停了一下:“那我會留在姑娘身邊服侍。”
溪風頹喪地咬著嘴唇,問:“你是不是也覺得,煙雨就快,不行了。”
“不行”這兩個字,花了溪風很大的力氣。
采薇搖頭:“這孩子這麼乖巧可愛,老天不會捨得的……”
溪風不忍再聽,她發現煙雨的嘴唇又幹了,所以拿起一旁的巾帕,潤潤水,給煙雨擦拭嘴唇。
這動作,倒叫采薇想起當年的鐘元院。
氛圍太壓抑,她想說點甚麼,於是就回憶道:“說起來,哎,當年,老祖宗也是發起這樣的高熱,一年之中連著發了三次,瘦了許多,一次比一次虛弱。”
說起那位老人,兩人心裡也都有些許的懷念。
雖然溪風當年在的鐘翠園,近乎“與世隔絕”,不過老祖宗性子裡的和煦,還是照料得到鍾翠園的。
世子爺有如今的好性情,約摸也和那幾年親近老祖宗有關係。
“當年我也是這麼沾著水,給老祖宗潤潤嘴唇,”采薇說,“只不過老祖宗的嘴唇,總是莫名乾得很快,一會兒不潤它,就會掉皮了似的。”
兩人說著,眼看著煙雨的嘴唇,又像渴水一般,迅速枯涸。
溪風的動作一頓,她似乎想到甚麼,問:“等一下,你再說說,老祖宗的症狀還有哪些?”
見她嚴肅起來,采薇也連忙仔細回想。
那是隆盛十四年,將近十年前的事,一開始,老祖宗的病狀,只是咳嗽發熱,就像染了風寒,實在沒甚麼值得十分注意的地方。
只是因為采薇貼身照顧,與老人家主僕情也深,一些細節,比如說,老祖宗的嘴唇乾涸得十分快,比如老祖宗瘦得厲害,比如越病越嚴重,及至最後,沒熬過那個冬天……
采薇越說,也是越心驚,因為她發現,煙雨和老祖宗的病症,是對得上的。
雖然大部分看起來就像風寒,但少部分,巧合得不像風寒。
溪風連忙站起來,把夏月叫進屋子裡看著煙雨,自己帶著采薇,去找白羽。
秦浚此時不在家,在朝中。
白羽聽采薇複述一遍,臉色大變,將大夫所說,也都說給兩人聽。
這病實在怪得很。
采薇皺眉:“煙雨是和老祖宗得了一樣的病麼?”
白羽說:“我們去找大夫。”
百草堂的大夫剛回到藥店,沒多久,又見白羽找來,這次一起來的,還有兩個女人,其中一個標緻極了。
白羽客氣地說:“大夫,我們這裡有一些這個病的線索,勞煩您聽一聽。”
采薇複述老祖宗的病狀,大夫一邊聽一邊記,溪風滿懷希望:“當年的診療藥方,采薇還留著呢,大夫可需要拿來看看?”
大夫不想潑幾人冷水,但事實如此,只好說:“那要藥方給我也沒用,按你們說,老夫人不也病逝了?”
一時,三人猶如當頭一棒。
到底醫者仁心,大夫摸著鬍鬚,沉吟:“我們京城藥堂協會,每年大夫們都會聚集在一起聊疑難雜症的案例,但我九年前也沒聽說過這種病例。”
九年了,就兩例,還都和侯府有關。
“我給你們提供一個思路吧,如果真是一種病,怎麼會到現在都沒人討論呢?況且,這種疑難雜症怎麼會這麼巧,患者都在你們身邊?”
大夫點到為止,但溪風和白羽皆是震驚。
溪風從身上拿出一塊碎銀子,塞到大夫手裡:“多謝大夫指點!”
大夫收了去,也當做是封口費,他只是個治病的,這些宅院裡的事,可與他無關。
采薇沒反應過來,還不知道怎麼回事,直到在馬車上,溪風才低聲與她說:“這不是病。”
采薇:“何出此言?”
溪風面色沉重:“煙雨約摸是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