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讓自己成為規矩。”
到時候,不管是誰,不管甚麼理由,都沒有傷害溪風的機會。
秦浚攥住溪風的手,在她些微怔愣時,他稍一用力,不再讓她猶豫,拉著她,闊步邁出侯府的門檻。
在雪花落了滿頭滿臉之前,兩人鑽進馬車之中。
秦浚揣著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用乾燥溫暖的大掌,輕輕摩挲著,動作溫柔,神情卻越發的堅定。
溪風則垂著眼睛。
馬車裡有兩個布包,放的是換洗衣服,她出神地想,難怪前兩天,煙雨拿走她一件衣裳,原來是用在這裡。
這一切早就準備好了,世子爺早就下了決心。
她仍然記得,當年他領了家法後,背後傷口極深,他繃著神情雲淡風輕,卻在睡夢裡,溢位一個“痛”字。
那時候,她還把他當孩子看。
只是,不知甚麼時候開始,原來面前這個男子,已經能為她撐起一片天。
他成長了。
從未有過的感受,她心裡住進一個火苗子,滾滾燙燙的,亦或者說,從很久以前,火苗就有跡象,只是那時候,她從沒試圖用手攏住它,替它遮擋風雨,而是任由它自生自滅。
而這個火苗,終於是挺過風風雨雨,強壯起來了。
待到了地方,秦浚先下車,再掀開簾子,護著溪風下來。
雪已經停了,重新在地上覆上一層瑩白,純潔無垢,溪風環視一下四周,發現新宅子的位置,就在東門街上,這裡距離皇宮並不遠,許多朝臣都住在這附近,如果秦浚住在這裡了,去宮裡會方便許多。
她本以為他會準備一個像北街那樣的宅子,卻怎麼也沒想到,他這麼正大光明,絲毫不懼他人的指點。
秦浚似乎看透她的想法,忽的一笑:“你是我枕邊人,有何需要躲藏的?”
“若是真的躲躲藏藏,反而叫人詬病。”
還有一句話,秦浚在嘴邊輾轉了許久,終是吞了下去,那原話,就是他尚未婚配,也絕不會拿溪風當外室養。
但他不想給溪風這種壓力,她總是會思繹過深。
等時機成熟,等溪風願意,這個宅子,就會多出一個夫人,名正言順。
他已做好準備,這輩子身邊人的位置,只留給溪風,也只有她。
東門街的宅子,兩扇木門從中間開啟,門內甬道的雪被掃往兩邊,這宅子裡,目前只有一個老僕,他只叫秦浚:“大人。”
秦浚頷首:“外頭冷,都進屋休息吧。”
院子二進二出,比北街那個宅子小了點,不過本來人口就簡單,何況這地段寸土寸金。
溪風知道,秦浚有自己的錢庫,全是前幾年遊歷時,不知道做甚麼攢的錢銀,已經許久不曾用過侯府本來的錢,她猜這次,秦浚也定沒花侯府一分錢,要購置這樣的宅子,自是不易。
如今他食朝廷俸祿,聽得那老僕叫他“大人”,真有點尋常夫妻的感覺。
尤其是,在她一聲“奴婢”剛出口時,秦浚用食指點了點她的下頜,道:“換一個。”
溪風眼睫微動,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秦浚則說:“日後,你不用自稱‘奴婢’,便稱‘我’。”
他暗含期許的模樣,比她還要期待,她能早點擺脫這兩個字的桎梏,溪風的心一下就軟了許多,她嘴唇翕動著,最後只露出一個小小的位元組:“我。”
不是奴婢,是我。
這裡沒有世子爺,只有狀元郎、翰林院編修秦浚。
秦浚倏地一笑,燦若天邊的星辰。
這一刻,溪風也禁不住,跟著彎起眼睛。
她想,若是白日他去宮裡當值,她則在家做點繡樣,亦或者看看能不能從茶方里生錢,補貼家用,夜晚,他下值,她做好羹湯等他回家,兩人坐著吃飯,聊聊一天的事。
沒有甚麼繁瑣的規矩,沒有身份的枷鎖,這就是家。
溪風被自己的想法嚇到,接連吸氣呼氣好幾次,才慢慢淡掉。
不該如此,她默默告訴自己,奢求越多,希望越高,失望則會越重,生活裡,壓垮一個人的,往往是求而不得。
這麼多年,她之所以能守本心,卻也僅僅是因為,她想好好活著。
她輕輕撫摸著寢被上,鴛鴦戲水的紋樣,心思卻一點點收回來。
這一日夜晚,他們又是同床共枕,不過,秦浚沒有越過那條線,她也沒有。
第二天,秦浚休沐,一大早就回了侯府,下午酉時之前,煙雨和夏月,兩人就從琳琅軒來到東門街的宅子,還帶來不少行李,再加上白羽,半個琳琅軒的人都在這了。
至於兩個小丫鬟雲蝶、秋月和赤霄,則留在琳琅軒打點。
煙雨說:“竟沒想到,世子爺說搬出來,就搬出來,要不是白羽跟我說,我怎麼都不信。”
溪風想了想,問:“侯府怎麼樣,世子爺是否,是叫侯夫人遷怒了?”
煙雨“咳咳”兩聲,忍了忍,還是說:“本來不想告訴你的,畢竟以後這些事,就和咱們無關了,但是……”
她突然哈哈笑起來,等笑出眼淚,才說:“你是不知道,世子爺太聰明瞭,只拿這宅子近宮門,就足夠把侯夫人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當時天剛亮,秦浚回了侯府時,整個侯府下人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只因侯夫人是整夜不眠,又是哭鬧秦浚不孝,又是說身體不舒服。
至於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不好說,心裡不舒服才是能肯定的。
總而言之,秦浚聽完白羽說的這些,面色不改,徑直去雅元院請安。
而王芳菲正在給王氏喂湯藥,她舀起湯水,吹一口,再喂到王氏的嘴裡,自己眼眶也溼潤著,仿若為王氏的身體著急。
實則她是為自己著急――她才來沒多久,都沒和表哥相處上,表哥就又要搬出去了!
最重要的是,竟然是為了自己的通房,搬出了侯府!
這如何叫王芳菲不妒忌難過?
聽到門外黃鸝對秦浚行禮的聲音,王氏本是闔著眼睛,一下就睜開,且等秦浚走進門來,就拿起王芳菲手上的藥湯,丟到地上。
秦浚止步。
王氏哭著說:“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娘了?我只不過叫那丫鬟站一站,你就帶著她出去外面住?說出去也不怕別人笑話麼!”
王氏這輩子還沒被妾室壓過一頭,秦宏放自是尊重她的,她聽說別人家寵妾滅妻,都覺得好笑不可思議,哪成想,報應在這裡等著她呢!她兒子竟然為了一個通房,就要搬出去住!
面對王氏的苛責,秦浚只是一揖,道:“想來是母親誤會了。”
王氏:“誤會,我誤會甚麼?”
秦浚慢慢地說:“東門街大多數是朝臣的宅邸,那裡離宮近,有時候聖上緊急召見,我必須得最快到達。”
王氏嗤笑:“你就做著從六品的小官,有必要這般盡心盡力?”
整個京城,恐怕除了王氏,沒人覺得秦浚是“小官”。
因為這個“小官”,卻是斜斜插入廢除死契的新勢力,如今他手上在處置的事,只怕說出來,王氏三魂七魄都能嚇飛。
秦浚笑了,倒也不惱:“母親是覺著,父親在疆場立功,侯府就能偏安一隅麼?”
“你錯了,侯府不僅要更忠心耿耿,還要隨時待命,一個落不好,殺頭的禍事,可能就會到侯府身上。”
他不需要和母親辨明時局,只需一字一句地,道出結果,就足夠讓這個裝病的婦人怔了怔。
她到底還是擔心父親的。
秦浚道:“母親剛剛說的那些話,可不能再出現第二次,若傳到聖人耳裡,恐怕也於父親不利。”
畢竟有父親這個元帥在邊疆,如果王氏說秦浚是“小官”,那不就是覺得秦浚也應該立時做個大官?這可是枉顧聖人一片照顧之心,竟敢蔑視朝廷的安排,其心可誅。
末了,在王氏的啞口無言裡,秦浚又道:“母親已是侯府夫人,望母親慎言,另外,若是事務不繁忙,孩兒會回來住兩日。”
這也算是安撫王氏。
王氏閉上眼睛,心裡想,現在論手段,她是怎麼也比不過兒子。
王芳菲見母子的談話之中,秦浚一直佔著上風,反而是王氏,那話強詞奪理,破綻百出,高下立判。
連她一個外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出來,如果說兩三年前,王氏還能把控表哥,但如今,王氏已經左右不了表哥的主意。
她沒信心能夠留在侯府,可,她還是不甘心,她已經快十七歲了,再不搏一搏,就真的得回家嫁人。
正當王芳菲心事重重時,忽聽秦浚道:“芳表妹。”
她沒反應過來,直到秦浚又叫了聲,她才乍然回神,一臉的難以置信:“世子表哥是叫我麼?”
秦浚對她點點頭:“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要對你說。”
這好像是這麼久以來,秦浚第一次和她主動搭話,也是第一次說這麼多的話,王芳菲簡直難以置信,又看看王氏,發現王氏也是點頭,才連忙提裙子,跟秦浚走出房中。
兩人走到廊下,秦浚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王芳菲:“這幾日,母親身體微恙,我不在府中,辛苦你了。”
王芳菲有點結巴了:“不、不辛苦。”
這樣高大俊美的男子,穿著藏青色寶相花紋直裰,揹著雙手,溫和有禮地與你說話,當他看著你時,那雙狹長的眼眸裡,好像都只有你一個人,聲音低低沉沉,如春雨,細細密密地砸在人的心口,催生出無限的綺念。
若能被這樣一個男子愛慕,可是人間少有的幸事!
王芳菲忽的發覺,自己一直盯著他的臉看,她臉頰微紅,連忙垂下臉。
接著,就聽秦浚溫聲說:“母親如今的樣子,要管偌大的侯府,心有餘力不足,但我琳琅軒走了幾人,錦瑟園還需要加派一人打掃。”
“若可以的話,表妹便安排一下吧,不過也別告訴母親,免得她又要操勞。”
說完這些,秦浚停了停:“表妹?”
王芳菲被巨大的驚喜砸得差點回不過神,她面頰緋紅,微微挑起的眼睛裡,盛滿激動歡喜,呼吸都止不住的顫抖:“好,既是表哥囑託,我定會做好。”
秦浚朝她一笑:“那就多謝表妹了。”
他這一笑,直接讓王芳菲腦子最後一根弦都斷了,直愣愣地看著秦浚的背影離開,霎時才發覺,她本以為已經沒有希望了,卻絕處逢生!
世子表哥讓她選一人管理錦瑟園的花花草草,是對她的看重,這些個事,本應該是他未來的正妻做的,如今他囑咐自己這麼做,不就是給她天大的好機會麼?
王芳菲難抑驚喜,只覺得柳暗花明又一村,管甚麼溪風東風還是北風,可沒管過琳琅軒的事呢!
所以,她對秦浚而言,是特殊的。
而另一頭,早在秦浚和王芳菲出門時,王氏就暗示朱蕊,偷偷聽他們聊甚麼。
王氏不信秦浚能一下對王芳菲有好感,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她靜靜等朱蕊來報。
而秦浚對王芳菲的吩咐,壓根沒避著人,朱蕊聽了滿耳朵,頓時就明白了,世子爺是故意讓她聽見的,就是要讓她彙報給王氏。
如果叫王氏知道,王芳菲意圖插手琳琅軒的事,王氏對王芳菲可沒那麼客氣了。
這一點,王芳菲不懂。
只不過,朱蕊在走回去的路上,是想了又想,除了第一次見面時,王芳菲直接叫她的名字,沒半點尊重,再到後來,王芳菲和王氏不出左右的性子,動不動打殺下人,還沒入侯府,就拿足了派頭,一個爺爺是五品縣官的女子,父親不過是跑商船的,哪來的臉子?
如此種種,都叫朱蕊暗地裡不滿,這不滿,日積月累,終於是溢了出來。
對王氏,朱蕊是沒辦法,但對王芳菲,讓她麻溜地滾蛋,可是太便宜她了。
最好就是她動了琳琅軒後,再被王氏知道。
於是,在王氏問起來的時候,朱蕊神色如常,說:“世子爺把表小姐叫出去,只是讓她多多照顧侯夫人。”
“夫人,如此看來,世子爺雖然和您鬧了彆扭,但這心裡,還是向著您的,您還是放寬心,世子爺剛入朝堂,行事須得小心,等這陣子過去,官職再上一層,位置穩固下來,把他叫回來就容易點。”
朱蕊說的,都是王氏愛聽的話,她那心情,在秦浚的敲打下,在朱蕊的甜言中,漸漸收了。
且說這一夜,秦浚是在琳琅軒過的。
赤霄稟報說:“朱蕊把世子爺和表小姐的話,都聽進了去,不過說給侯夫人的時候,略去重點。”
秦浚挽著袖子寫字,嘴角噙著一抹笑:“正好。”
都在他的預測之中,要想知道朱蕊不喜王芳菲,並不是難事,她的瞞報,正好能讓矛盾愈演愈烈。
赤霄退下去時,不由心裡暗暗佩服,沒想到一想光風霽月的世子爺,做起這種挑撥離間的事,卻一環扣一環,直擊重點。
接下來,侯府有好戲可看了。
第二天,王芳菲得了秦浚的囑託,盡心竭力地給他找人,因為秦浚說過,不想王氏操勞,她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王氏。
在侯府外找了三天,她終於是找到一個合適的人,不過第四天,就把那人帶去琳琅軒。
雲蝶正在掃雪,見著王芳菲帶人過來,她的表情實在複雜。
王芳菲以為雲蝶看不起自己,冷眼睨雲蝶,語氣微揚:“怎麼,世子表哥囑託的事,你們還敢不從?”
雲蝶連忙搖頭:“表小姐,奴婢不敢,”她走過去領那名新人:“跟我過來吧,錦瑟園在這裡。”
不過半日,王芳菲給錦瑟園安排人的事,就傳遍整個侯府。
王氏乍然聽到時,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抓著朱蕊問:“你再說一遍!”
朱蕊低頭,複述:“回夫人,今個兒早上,表小姐以世子爺琳琅軒還缺一個匠人為由,請了府外的人,進琳琅軒。”
王氏只覺得額頭一跳一跳的。
與秦浚反抗她的操縱不同,王芳菲這做法,一下叫她想起鍾元院那位――也是愛插手秦浚的事,動不動往秦浚身邊放人的老祖宗!
引狼入室,引狼入室啊!
這可激起王氏心內巨大的反感,當初,她把溪風放在秦浚身邊,如今演化成這樣,那她再把王芳菲放到秦浚身邊,王芳菲也要管秦浚的事,她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麼!
她猛地錘桌子,是真覺得心口發疼,朱蕊忙給她順氣,她才緩過來,神色發冷:“去把王芳菲叫過來!”
王芳菲還沒得意多久,一見雅元院的人來請,還十分高興地湊了上去:“姑母找我,是有甚麼事呀。”
“啪”地一聲,她被王氏狠狠打了一巴掌。
她耳朵一片嗡鳴,回過頭,就看王氏滿臉的厭棄:“誰準你擅自往琳琅軒放人的!”
王芳菲懵了好一會兒,眼淚直直淌下來,顫聲說:“姑母,我沒有擅自做主,我是聽表哥說,琳琅軒缺人,要一個新人,才去找的!”
王氏扶了扶額頭,她好像有點明白了,這是秦浚做的局,可她就是入局了!
一想到琳琅軒多了一個別人安插的人,她心口猛地一縮,厲聲罵到:“滾!給我滾出去!滾回你的蜀地!”
王芳菲捂著臉,她長這麼大,還沒被這樣痛斥過,沒被扇一巴掌的另一半臉,也火辣辣的,她心氣高,受不得這種委屈。
她直說:“我對姑母而言,就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對這一點,王芳菲也是心有怨言,只是因之前要討好王氏,從來沒說。
王氏氣不順,也把不滿溢於言表:“你以為你是誰?不過一個商人之女,若能嫁入侯府,那是高攀中的高攀!做你的千秋大夢去吧!”
王芳菲面上震驚無比。
這一刻,她所有少女情懷的夢,都被王氏踐踏成碎片。
她一邊哭,一邊跑了回去,收拾行李,從今日開始,她再也不會踏足京城!
丫鬟彩月回來說:“打聽到了,侯夫人最討厭他人往琳琅軒放人……”
王芳菲擦著淚,恍然:“原來如此,難怪剛剛雲蝶的表情,那麼奇怪。”
彩月勸說:“姑娘,侯夫人也是在氣頭上,姑娘好好和她講一講,說這件事是世子爺指使的,事情未必沒有迴轉的餘地啊。”
王芳菲搖頭,恨恨地說:“我算是看透了,她不過就是嫁了個好夫婿,就自以為自個兒‘得道昇天’,假如我真成了她兒媳,那不是被磋磨一輩子?”
這一點,經過這一巴掌,她突然看明白了。
只是,她還是羨慕溪風,有王氏這樣的人在,雖然侯府是可怕,可世子爺將溪風保護得很好。
僅僅是叫她罰站,他就能帶著她搬出去住,不再讓她有受委屈的可能。
可惜那個人不是她,她得不到秦浚這樣的庇佑。
想到這,她又有一點恨秦浚,恨這樣溫柔的人,把他所有的溫柔都留給了一個人,而這般利用她,讓她顏面盡失。
她心裡好一陣難過,臨到關城門之前,終於出了京城,路上在驛站休息時,卻得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幾字,每個字都力道遒勁,筆走游龍,只寫著:蜀地舉子現狀。
接著的幾頁紙張,和前面那字跡不同,並非同一個人謄寫,但那些舉子的家世背景,清清楚楚地寫明白了,連如何求證,都有途徑告知。
若沒有點特殊的途徑,那些舉子的底子,還真不好翻。
而她此行回蜀地,定是找一個舉子嫁了的。
細想之下,就知道這封信是表哥給她的,前頭的字也是他寫的,看來,她雖然被表哥利用,但他也為她準備了一份禮。
真真的正人君子,才有這般寬闊的胸懷。
她伸手摸著那六個字,忽的哭出來。
罷了。
王芳菲望著他鄉明月,想著,那溪風長得那般好看,她雖然是嫉妒過,但也是欣賞的,尤其是現在,沒有立場,連嫉妒的心都沒了。
難得一次,她心裡稍稍歉疚,只希望,溪風也是個心地好的,不記恨她讓她在雪地站一下午就好。
把王芳菲趕走後,王氏鬱悶好幾天。
她事後想了想,確實不能太怪王芳菲,她是一時心急,罵了自己侄女兒,但王芳菲也沒腦子,做事之前,居然也沒想著問問她。
到底已經把人轟回蜀地,一時之間,王氏找不到合適的人選,秦浚這個年紀,有些公子哥都抱上孩子,他卻還沒有娶妻,不過,秦浚又說了,他現在不宜娶妻,所以王氏只能歇了這條心。
和朝廷比,侯府不算甚麼,可不能惹上殺頭的禍事的。
就是從那之後,一個月裡,秦浚只有兩三天回侯府住,其餘時間都住在東門街。
連過年也是,他在侯府吃完團圓飯,守到子時過後,也不留在侯府,便回東門街,這叫王氏心裡怎麼舒服?
可她已經徹底管不了秦浚。
她深深嘆口氣,對朱蕊說:“這溪風該不會是鍾元院那人派來的?怎的就讓浚兒能為了她,這般忤逆我?”
朱蕊說:“夫人安心,您和世子爺是母子,再怎麼樣,也不會生分了去。”
這話,王氏聽得耳朵裡都要長繭子了,撇撇嘴:“得了,難為你一句話,哄了我五六年。”
朱蕊沒討著好,自然也閉上嘴。
王氏望著虛空中的某個點,陷入了沉思,說:“你說,鍾元院那位那個病,也沒人看出個所以然來……”
實則當年,老祖宗身體一直還算不錯,只不過有一年冬天著了涼後,便經常反覆發熱,直到後來,病情越來越嚴重,拖了小一年,就逝世了。
朱蕊有點忌諱,按了按王氏的手臂,才小聲說:“夫人,到底人老了,那身子骨就行了。”
主僕不知道想到甚麼,竟都沉默下來。
*
東門街。
這不是溪風第一次在侯府外過年,有一回秦浚外出遊歷,中間的那個年,就是溪風煙雨采薇幾人一起過的。
沒有嚴明的主僕之分,那個年節她都記得很清楚,北街宅子門口那燈籠,還是她掛的呢。
今年過年,秦浚雖去侯府吃的團圓飯,卻只是獨身一人,白羽和赤霄都沒帶,住在北街的采薇也來了,東門街宅子裡好不熱鬧。
過年前,煙雨扯了兩匹布料,說要給溪風驚喜,及至最後,她給自己做了件玫粉色的衣裳,又給溪風大紅的衣裙,款式一致,兩人穿起來,溪風溫婉大氣,煙雨嬌俏可愛,煙雨還拉著溪風轉了一圈,曳開的裙襬裡,還繡了一模一樣的花朵。
這要是放在那些閨秀圈子,只覺得沒了自己獨一無二的份,大抵會不開心,可放在溪風煙雨身上,卻極為般配,兩人笑靨綻開,真真是一對姐妹花。
采薇感嘆:“真想不到煙雨的手越來越巧了啊。”
夏月看得很是喜歡,笑得合不攏嘴:“太好看了!”
赤霄則“嘖嘖”兩聲:“真不錯。”
白羽在一旁,問:“你說誰不錯?”
自然是溪風煙雨都好看的,但溪風是世子爺的,赤霄不敢妄議,他突然起了壞心眼,說得頭頭是道:“煙雨這身衣服,可將她的身段都顯出來了,看她那……”
話都沒說完呢,他腳窩子就被白羽踢了一下。
赤霄立刻嚷嚷:“我看看煙雨怎麼了?煙雨是你的啊?你還不讓了?”
聲音可不小,一下傳到溪風那邊去,煙雨鬧了個大紅臉,白羽也撇過頭。
溪風、采薇和夏月,三人皆是換了個眼神,把煙雨往廊下一推,三人大笑著攜手跑開,而煙雨跺跺腳,想追上去,卻忽覺袖子一緊,她腳步頓了頓。
回頭一看,白羽只扯了一角她的袖子,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撓了撓臉頰。
煙雨的臉頰也忍不住發燙起來。
有情人,終會成眷屬。
到了晚上入睡時,溪風換上裡衣,忽的聽到門外有些聲動,似乎是白羽還是赤霄的聲音:“世子爺?”
沒人想到,回了侯府的秦浚,會在這麼晚的時候趕回來。
溪風連忙起身,外面的聲音大了點,秦浚在問:“姑娘睡著了麼?”
煙雨回:“剛睡下。”
溪風開啟門。
只看朗朗月色之下,男子披著白色鶴麾,肩頭有些許的落雪,本是垂著眼睛側身和白羽幾人說話,聽得開門響動,他抬起眼,可能有些睏倦,上眼瞼微微壓著,顯得眼皮褶子比平常深,比平時溫柔,長睫低低的,眼眸像是一潭水,深不見底,足以令人溺斃。
見著溪風,他眼中忽的一亮,像星子墜入湖中,輕笑:“你還沒睡呢。”
溪風道:“爺。”
秦浚朝她走來。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氣,應當是家宴上飲了酒,真正讓溪風確定他微醺的,是他在她面前,突然低頭,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微涼的吻,落在她臉頰上。
他一旦喝了酒,行徑便極容易放縱起來。
霎時,溪風面上浮上霞色。
他耳尖也有一點紅,眼中卻極為晶亮。
好在其餘人都知趣地退下了,秦浚便輕攬著溪風的肩膀,兩人一起入了房內。
他們坐在榻上,秦浚的目光一直落在溪風身上,溪風有點不自在,問:“爺可需要醒酒湯?不然明日起來,或許會不適。”
“不用,”秦浚笑了笑,“不過我有另外的請求。”
溪風疑惑:“嗯?”
秦浚傾身,在她耳邊說:“唱歌給我聽,好麼?”
見溪風還是不解,秦浚提醒:“那首,隆盛十九年的除夕,你唱給大家聽的歌。”
他一句話,把溪風帶回了幾年前的琳琅軒,琳琅軒內所有人都在笑著,她被慫恿著上前,唱了一首江南的小調。
原來,那時候他就聽到了。
唱完之後,她確實有點想家,所以那個元宵,他帶他們出去遊玩。
他怎會這般溫柔。
但是讓溪風唱給他聽,就只唱給他一個人聽,她唱不出來,秦浚定是聽過許多的陽春白雪之曲,她唱的又不是很好,怎麼好意思。
溪風推拒:“我有些忘了怎麼唱。”
秦浚從袖子裡拿出一支短笛,忽的笑道:“沒事,我還記得。”
他將短笛放在唇下,一支曲調嗚嗚咽咽,從笛口飄出來,正是溪風記得的那個旋律,一個音調都沒亂。
溪風驚訝地看著他,他用回看溪風,眼神帶著期盼,叫人根本不願從中看到敗興。
溪風心口一鬆,笑了笑。
她找到調子,清清嗓音,跟著那個調子哼了一下,才開口唱了出來。
清越的歌聲,和著清澈的笛聲,透著溫柔繾綣,絲絲入骨。
末了,歌曲結束時,房間一片澄靜,秦浚緩緩將笛子放下,溪風先出的聲,她一手撐著下頜,望著秦浚:“竟沒想到,好幾年了,爺只聽過一次,卻能記住旋律,還能吹奏出來。”
四年前只聽過一次的旋律,他能記到現在,只有他能做到吧。
只是,秦浚忽的嗤嗤笑起來,眼中是少見的狡黠。
溪風好奇:“爺是在笑甚麼?”
秦浚:“其實我作弊了。”
溪風:“嗯?”
秦浚拉著溪風的手,捏著她的指節:“前兩年,我去過江南,專門在那裡找了這首小調。”
所以才能記得這麼清楚。
溪風有些驚異,更是沒想到,他還會專程去她的故鄉,就為了這樣一首曲兒,亦或者說,就為了她。
秦浚說:“江南的水土真好,能養育你這樣的人兒的,自然是好的。”
這般的大膽直白,溪風有些羞赧,垂下頭。
因為本來打算睡覺了,她面容素淨,烏髮編成一根大辮子放在肩膀上,鬢角露出一小縷俏皮的頭髮,恬靜撩人,有種江南水鄉的美,卻也讓人生起無限的憐惜。
秦浚眼眸一深,喉嚨上下動了動。
燭火發出“嗶啵”一聲,他向溪風靠過去。
溪風沒有躲閃,而是閉上眼睛,不多時,牆面上的影子交錯在一起,空氣中似乎瀰漫開一股甜香,偶爾一點細微的水聲,引人遐思。
只不過,還是沒有做到最後。
溪風躺在床上時,老實說,是鬆了口氣的。
本以為秦浚喝了酒,自制力會差許多,只是在她再一次提議喝點醒酒湯時,他回過神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無奈地笑了笑,答應了。
他還是為了她退讓了一步。
她好像從不懂拒絕,到學會拒絕,好在,在她不想去思考是同意還是拒絕時,秦浚從沒有魯莽。
有時候被這樣一個男子呵護著,會讓她有種,這輩子他只會有她一人的錯覺。
她實在不該的。
望著身邊男子俊美的容顏,溪風小小地嘆了口氣。
這個年,便這般過去了。
待得來年六月,原吏部侍郎突發惡疾去世,秦浚在翰林院任職尚未滿一年,就被調到這個位置。
這可算個香餑餑,本來所有人都以為會被陸家人拿走,沒想到秦浚像一匹黑馬闖入,朝臣議論秦浚這運道好,也得聖人喜愛,才有這般的際遇,但也有人看出,是時局的微妙改動。
而這月裡,秦浚在宮裡當值,東門街的宅子,來了一位出乎意料的客人。
侯夫人竟然親自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