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乾燥,隔著一層紗布,印在她手指上,卻讓本被燙得沒有知覺的手,忽的感覺到熾燙。
幾乎直擊心靈。
溪風萬沒料到,會從秦浚的口中聽到這樣的話,對他而言,該是有多深的自責,多深的無奈。
可這一切,又怎麼能算他的錯呢?
幾乎是出於潛意識的,她開口道:“不是這樣的。”
她抬起手,輕輕放在他的臉龐上,動作輕柔,怕她不小心碰到傷口,秦浚的大掌也輕輕扶著她的手腕。
他揚起頭了,與她四目相對,向來蓄著寒星一般的狹長眼眸微慟,他輕嘆了聲,低低呢喃著:“我早已知道母親會為難你,讓你不要去面對,但我自以為安排得萬無一失……”
“卻還是叫你,受傷了。”
“從我們相識,你挨板子開始,我給你帶來的,難道不是苦難麼?”
這麼一看,溪風假如選擇飛簷,或許就不會遇到這樣的事。
他竟然還自詡能不比飛簷差,可真是好笑。
溪風搖了一下頭,又重重地搖了搖頭。
言語難以表述清楚心境,她抬起手,被紗布裹住,只露出的細嫩指尖,按住他的嘴唇,見他怔住,她貝齒輕咬嘴唇,說:“爺若真要這麼算,那奴婢,才是傷了您的人。”
一滴蠟沿著燭身滴落,像是悄然融化的寒冰。
怕自己的聲音太小,溪風稍稍朝他坐近了點,側過頭,第一次,她將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又寬闊,又溫暖。
她指下的嘴唇倏地動了動。
溪風細聲細語:“有一件事,我差點不打算告訴世子爺。”
“我想要回那串佛珠,不是因為它是我的,而正是因為它不是我的,我現在,只是代為保管,並沒有權利處置它的去留。”
“但見到世子爺誤解,我縱然是想解釋,可又難免想,與其等以後無盡的吵吵嚷嚷,不如就這樣吧……”
他們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能走到今天,本就是很神奇,這要是哪個笑笑生寫下這種話本,定會被人說是不符常規。
可偏生,這種事就發生在她身上,這個男子,從少年至今,他的心一直是燙的。
溪風心裡有個旁觀者的聲音,告訴她,少年的熱戀,終究會被現實摧磨,那顆心一定會變涼,沒甚麼好值得期待的。
因此,秦浚為佛珠一事難過時,她把所有的解釋,都嚥了下去。
也沒必要解釋了。
不如現在就散了吧,分了吧。
可現在,他一句“苦難”,驀地衝進溪風的心防,他以為他給她帶來“苦難”,那她又何嘗不是呢?
依仗他的喜愛,她一直有恃無恐,心裡明白不應如此,行動上,卻從來沒有半分收斂,她才是那個予他苦難的人。
兩人在某種程度上,不謀而合。
待溪風的聲音漸漸變小,身下男人總算是動了動,他抬起雙手,避開她手掌的傷口,環抱住她。
他抿著嘴唇,似乎微微磨牙,氣狠了般:“竟是因為如此……你不解釋,我怎麼能懂呢?”
他語無倫次,這時候,甚麼山盟海誓都沒用,溪風就是缺少安全感,是他不能給她安全感,這侯府,對她來說是桎梏,所以她想把自己包裹成繭,自己保護自己。
他抬起她的臉,不由低下頭,薄唇壓著她的嘴唇,親吻,輾轉研磨著,微微鬆開後,腦子清明瞭些:“我的心意你還不明白麼?”
“你不會以為,我只是想玩一玩,等娶了正妻就把你送走?所以你無時無刻,都在準備著與我告別?”
秦浚這樣聰明的人,如果要把心思放在某些事上,那輕易就能突破它,小到學制作簪花,大到科舉會試朝堂格局,而溪風不清楚,他的整顆心,也放在她身上的。
她的話永遠只需要說一半,他就能猜到另一半,甚至,直接猜到根源,挖出真相。
所以,她的意圖,現在被他赤.裸.裸地揭開。
溪風依偎在他獨屬於她的懷抱裡,面頰紅潤,連耳尖都泛著淡淡的粉色,眼神躲閃了一下。
秦浚就知道,他完全猜中了。
“沒那麼簡單的,”他低聲說,“如果我能控制,或許就不會有今天了。”
他深切地知道,今日軟香溫玉入懷,都是他貪來的,人心總是貪婪的,一開始貪的是她的一顰一笑,後來是溫聲細語,後來是她的人,再後來,就是心。
既然已到手,他不會放手的。
他輕輕啄著她的嘴角,安撫似的告訴她:“不會有你想的那一天的。”
溪風聲音細細顛簸著:“世子爺……”
他忽的發狠,咬住她的嘴唇,溪風嘴上一疼,卻感覺到秦浚收了力的,只是氣勢還有些兇,他順著她的下頜親吻下去,溫暖的氣息輕拂著她的脖頸,音色低低撩撩的:
“你也不用想著走。”
兩人並肩而坐的這張楠木雕花榻,很是寬闊,秦浚略略一推,溪風就躺在了榻上,他乾燥滾燙的唇,烙印在她耳後,在那裡,他咬了咬她的耳尖。
溪風渾身驟地一抖。
下一刻,秦浚起身,一個橫抱將她攬在懷裡,他大步走到拔步床前,又將溪風溫柔地放了下來。
拔下她固定頭髮的簪子,一頭柔順的烏髮就這樣散開。
迄今為止,三年了,溪風第一次躺在秦浚的床上,被褥間有一股淡淡的冷香,是秦浚常用的一種薰香,香味侵襲她所有感官,似乎要讓她沾染上這些味道。
有甚麼交織不斷,緊緊將二人纏在一起。
秦浚的呼吸變重了許多。
他的手指勾住她的衣襟,輕輕往下一拉,那凝脂般瑩白的肌膚,就映入他的眼眸中。
他低下頭。
下一瞬,溪風突然身體僵直,她撇過頭,閉上眼睛,輕輕咬住嘴唇,是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抗拒。
然而,過了一會兒,她本在等著涼意,卻發覺,她的衣服被拉了回來。
她疑惑地微微睜開眼,便見秦浚神色複雜地看著她。
他胸口起伏了幾下,似乎是在忍著甚麼,緊接著,他站起來,將半透明的紗織床幔放下,隔在兩人中間。
似乎這樣,他才能拔回自己的理智,將慾望推遠了去,不會再不管不顧。
只因他曾說過,他會等她同意。
床幔隔在兩人中間,溪風看不清秦浚的表情,只聽他聲音沙啞,壓抑著:“你今夜,在這裡休息吧,我晚點來。”
說完,他轉過身,離開了房間。
溪風呆滯地盯著床幔上的雲紋,許久沒有動,卻也沒打算離開,她知道,自己控制不住的無意識動作,可能又傷害了這個男子。
她閉上眼睛,將手放在胸口。
所以,她要慢慢去習慣。
等了許久,秦浚回來了,帶了一身的水汽,應當是洗了個冷水澡。
兩人躺在一張床上,卻也不知道是誰先睡著的,亦或者說,不知道他們兩人,到底有沒有睡著。
第二天,天微微亮時,按多年的習慣,秦浚就要起來練劍。
溪風也跟著起來,秦浚正在穿外裳,他回過頭來,聲音溫和:“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溪風說:“奴婢睡不下了。”世子爺都起來了,她斷沒有賴床的道理。
只是,因雙手受傷還不能動作,那些個雜事,就都是赤霄做的,等秦浚練劍,她就站在廊下看著。
不知不覺間,練劍的時間過去,秦浚走來,輕輕握住她的手腕:“走,吃飯。”
尋常夫妻一般的恩愛。
及至早飯時,因溪風只能勉強勺子,秦浚就自己吃一筷,又夾了一筷子喂溪風,兩人雖都沒說話,但耳尖的薄紅,卻是怎麼都掩飾不住的。
煙雨和赤霄拿眼偷偷瞧見,兩人又交換了眼神——和好了就好!
看來昨日那一鬧,竟然不知是福是禍了,世子爺和溪風解開了心結,感情竟深了許多。
早飯過後,秦浚便要去拜訪杜老先生,從今日開始,杜老先生自認沒有能教秦浚的東西,在驛站住著,準備回鄉下。
而秦浚送別先生後,還會和一些同窗小聚,會試剛過,還有許多的事要應酬。
溪風得了空閒,看向煙雨,眸中難掩擔憂:“你傷口怎麼樣?今日怎麼不好好休息,還下床來走來走去。”
煙雨扭了扭肩膀,笑著說:“當然沒事了,世子爺給的藥膏很見效,我敷了一晚上,都不疼了。”
實則溪風還是覺得她有些逞強,正皺著眉頭打量她,煙雨突然神神秘秘的,小聲說:“對了,你知道世子爺昨天怎麼能那麼及時回來嗎?”
溪風搖頭,一個早上她都和秦浚待在一起,卻也沒問。
煙雨說:“是白羽。”
從侯夫人從外院呼叫家丁時,白羽就知道,事情可能會越來越難辦,於是他牽著馬匹,守在貢院外,待會試一結束,考生從貢院陸續出來,他就衝上去抓住秦浚的衣服,急急忙忙,說:“世子爺,快回侯府,大事不好!”
秦浚當即也知道情況不妙,於是縱馬回府,連從侯府門口到琳琅軒這段路,都是騎馬踏過來的。
煙雨講的繪聲繪色,眉飛色舞,溪風不由好奇:“你是從哪聽來的?”
煙雨噎了噎,咳嗽兩聲,說:“白羽告訴我的啊。”
白羽最多隻告訴煙雨,是他去找的人,那些個臺詞、動作、情態,就都是煙雨捏造的了,沒想到聽她講來,還挺有趣,竟有點說書先生的味道。
溪風眼眸一轉,說煙雨:“怎麼,你是有話跟我坦白了?”
“嘿嘿,你不也早察覺了?”煙雨給溪風換藥、塗凝雪膏,才說,“但是,我現在猶豫了,因為這廝有點傻。”
溪風問:“何謂有點傻?”
煙雨說:“就昨天那些個婆子,不是拽我、打我麼?今天,白羽就把那些婆子打了,哎喲,他下手可不輕,我本來還有些感動呢,結果我聽到他還說甚麼,在他那裡,沒有不打女人的規矩。”
這是她偷偷聽到的,當時那婆子罵白羽竟然打婦女,白羽就撂狠話。
這狠話,讓白羽在欺負煙雨的婆子面前,逞了一把威風,卻把煙雨嚇得夠嗆。
溪風“噗嗤”一聲笑出來:“所以呢,你是怕被他打嗎?”
煙雨打了個冷噤,說:“對啊,哪有女人聽到這種話,不害怕的?假如……我是說假如啊,真的有那麼一天,他把我打死了怎麼辦?”
溪風只能心裡默默給白羽說了句,不容易,看來這兩冤家,還有得磨蹭。
不過幾日,在世子爺的首肯下,白羽終於能回琳琅軒。
不僅是因為佛珠的事解決了,也因為白羽當時報信“有功”,算是將功抵過。
至於王氏那邊,再沒有聲息,溪風不問秦浚是怎麼叫王氏不再發作的,秦浚自也不會說。
四月初二,這一日難得的晴好,天朗氣清,也是會試放榜之日,榜前聚集了許多人家的小廝,吵吵嚷嚷中,幾家歡喜幾家愁,不多時,會元的名頭,就傳遍京城——
姓秦,單名浚。
這樣一來,秦浚可不止是侯爵承襲世子,更是靠自身才學,一舉成了第一名進士,五年前的《寒冰賦》,又被拿出來各種品讀,風頭無兩。
報喜的人到侯府門口,王氏叫人送銀子打發去,雖說她並不覺得秦浚需要科舉,但秦浚能得會元,也是一種體面,這下京城中那些自詡百年世家的家族,也再沒有看不起忠勇侯府的理由。
王氏的心情,也終於稍微舒暢了一些。
接下來還有殿試,本朝的殿試,歷來在八月亦或者九月,這段時間,秦浚身上的應酬自不會少,還要讀書,更是難以分心。
王氏自覺已經後退一大步了,她花了許久,才調整好的心態,不會再幹預秦浚讀書,只是真正讓她不痛快的,還是秦浚告訴了她,說是若她再想把絕子湯餵給溪風,他就會搬出侯府,自立門戶。
那一個個字,鏗鏘有力,也不再怕她“不孝順”的指責。
如今,王氏可不會把這些話當小孩的氣話了,因為秦浚不是小孩,他想做,也做得到。
王氏確實鬱悶了許久,連鬢邊的白髮,都多了幾條,卻也暫時熄了找溪風麻煩的心。
王氏剪著花枝,問朱蕊:“浚兒呢?這麼大的好訊息,他怎麼還沒來見我?”
朱蕊猶豫了一下,說到:“世子爺出門去了。”
王氏“嘭”地放下剪子,忍不了了:“既要出門,又為何不與我先說?現在是連這一步都省了是嗎?”
朱蕊等王氏怒火稍稍平息了些,才說:“世子爺,是帶溪風出門去了。”
且說沿街都在傳秦浚得了會元。
不少人覺得秦浚神秘,因秦浚當年的《寒冰賦》雖然令人驚豔,但時隔五年,他甚少應酬交際,所有人都以為他成了寂寂無名之輩,結果此舉成了榜首,頗有點傳奇。
而他們口中的秦郎,並非在同窗好友的慶功宴上,也沒有歡天喜地的,卻和一名貌美的女子坐上馬車。
今日,秦浚穿了墨藍底綢緞襴衫,頭沒束冠,只是戴著布巾,看起來一副書生打扮,端的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而溪風也是月白色褙子,和一條深藍色葡萄紋纏枝百褶裙,膚色白皙,面容嬌媚,兩人這般穿著,不管是容貌,還是衣服顏色款式,再找不出這般般配的了。
路上,秦浚怕溪風覺得無趣,掀開車簾,引溪風去看路邊的攤子。
溪風湊在視窗,眼睛一眨不眨的。
待秦浚放下車簾,溪風也剛好抬起頭,他的手指不小心刮過她的臉頰,兩人皆是一怔,接著,溪風小心翼翼地坐好。
秦浚無聲地清了清喉嚨。
空氣中流淌著,好似蜜醬的味道。
這輛馬車,一路到了妙法寺。
妙法寺坐落於長青山上,香火沒有另一皇寺要熱鬧,不過清淨也有好處,此時上寺廟的階梯,就只有秦浚和溪風。
二人相攜著手,一起走上一階階的樓梯,竟也別有趣味。
這座山不高,在陽光曬到頭頂之前,兩人已經到寺廟門口,正在掃地的小沙彌見了兩人,合手行禮,道了聲阿彌陀佛。
寺廟裡供奉著禪宗六祖慧能大師,佛身面容和藹,拜見過幾尊佛後,秦浚往功德箱裡捐錢,隨後,對一旁的僧人道:“我想要求一道護身符。”
溪風一愣。
她沒想到,他帶她來妙法寺,竟然也是為了一道護身符。
那僧人問:“施主可是要保佑甚麼?”
秦浚微微抓緊了溪風的手:“保佑我的愛人,能平安喜樂,健康長壽。”
字雖少,但足以叫人振聾發聵。
這串從妙法寺求來的護身符,不再是十二顆檀珠,是十六顆黑色琉璃珠子,比以前那串護身符細了點,但也更為精緻。
秦浚牽著溪風的手,給她將護身符戴上。
他笑了笑,低聲說:“從此以後,你又有一條自己的護身符了。”
溪風撫摸著那圓潤的珠子,點頭。
*
卻說王氏知道秦浚帶著溪風出門,自是臉黑了許久,她想了想,讓朱蕊準備筆墨,又寫了封信,給到蜀地去。
侄女兒已經十七了,早到談婚論嫁的時候,王氏這心思,本就沒有歇過,一封信,又把王芳菲叫來了京城。
兩年前,王芳菲見過京城的繁華,見到秦浚那樣的男子,之後回了蜀地,好一陣怏怏不樂,相看過的男子,也一個都沒看中,不是嫌他們太矮,就是氣質不行,要是長相還算心儀的,就是家中沒勢力。
總歸看來看去,沒有一個能及得上表哥。
所以,王氏這封信又點了她,王芳菲滿心歡喜,立刻收拾行囊,一路北上回侯府。
時已七月半,再有一個半月,就是隆盛二十二年的殿試,秦浚收了心,下午也不去校場,只好好地溫習功課,溪風則坐在書房,謄抄茶方——她根據秦浚收納的各地茶方,還有自己的體會,竟也寫出了一本茶譜集。
秦浚知道他喜愛這些,託陸天成和陸天磊,有空閒時找一些茶有關的訊息,還被兩人一頓好笑,說是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棄文舉走“茶舉”。
對此,秦浚倒也沒解釋,只是笑笑便過。
卻說這一天,寧和被打破,白羽敲門進來,低聲說:“世子爺,溪風姑娘,侯夫人有請。”
白羽是跟來請的人打聽過的,又加了一句:“表小姐來了。”
溪風知道,前頭王家表小姐來住過小几個月,但因為秦浚不告而別,最終也回了蜀地。
如今,表小姐又來了,王氏的心思昭然若揭。
溪風看了眼秦浚,秦浚嘴唇抻平,道:“我們這就過去。”
他倒沒有任何擔憂,現在不同往日,王氏不會當著他的面前為難溪風。
且說二人去雅元院,甫一進門,就聽到幾聲歡笑,一個聲音嬌滴滴的:“姑母若喜歡我繡的紋樣,改日我再多繡幾個,給姑母挑選。”
王氏回:“這丫頭真乖,這般巧的手,誰娶了你就是天大的福氣咯!”
隨著秦浚和溪風跨入門中,她們的聲音停了停,王氏說:“浚兒,你來了啊,你看看芳菲,你們都快兩年沒見上了。”
這個年紀的姑娘最是鮮妍,同兩年前相比,王芳菲個兒高了一點點,面容依然明麗,其餘的變化也沒有多大。
秦浚對她頷首,卻是冷冷淡淡的,沒多出一聲。
王芳菲再看秦浚,還是覺得喜歡,少年終長成了男子,身材頎長,肩膀寬闊,養著一身成熟的氣韻,矜貴華然,有這般夫婿,世間其他男子再難入她的眼。
只是,王芳菲又看向他身側的溪風。
當年,她沒來得及見溪風一面,如今乍一見,那種緊張感就攫奪她的心絃,她自認為自己面容在王家族內數一數二,卻沒想到,還有人更勝一籌的。
最令人心焦的是,溪風一點都沒有她想象中的,狐媚的媚態,亦或者通房丫頭的畏縮小家子氣,她眉目大方,周身明潔,就靜靜站在一旁,美好如斯,已是一道令人難以挪開目光的風景。
王芳菲就是自個兒打量著,都忍不住再看一遍,欣賞與妒忌,同時升上心頭。
秦浚不欲久留,只說:“母親可是有甚麼事?”
王氏則說:“沒事就不能叫你過來坐坐了麼?這讀書啊,不能太累,要勞逸結合。”
秦浚沒再說甚麼。
他撩開下襬,坐下之後,卻看溪風還是站著,他斜看了另一邊的椅子,意思很明顯,讓溪風坐。
不過,溪風自不會坐下,她知道王氏還差找個理由發作她,就算秦浚準允的,她也不會僭越。
意料之中,見溪風不坐,秦浚又站了起來。
王氏深深吐了口氣,一邊搖頭:“這兒大不由娘啊,鎮日裡就……”
王芳菲圓場說:“哎呀姑母,表哥在房中坐久了,在這裡站一站也是疏通脈絡,很正常的,我聽說有人因為坐太久,反而腿還不舒服呢。”
王氏哼笑了聲:“就你嘴貧。”
王氏又對王芳菲說:“說起來,你們府上可有賣死契的丫鬟?這一類丫鬟,因為會在侯府待上整輩子,所以心機深重,最是容易起那攀附之心,可要防著。”
王芳菲說:“自然是有的,我孃親都把她們打發去外院,就怕她們帶壞我哥。”
這姑侄倆一唱一和的,王氏還拉著王芳菲的手,盡顯親暱,言語裡頭,也不拿王芳菲當外人。
這勁兒,是要給溪風下馬威,替王芳菲鋪路。
溪風就是賣死契進的侯府,這般被王氏二人指桑罵槐,卻一點都沒動氣,甚至覺得些許好笑。
她自不會在乎。
可她不在乎,有的是別人在乎。
忽的,秦浚攥了攥她的手。
他臉色微沉,淡淡地對王氏說:“既母親無事,我便回房了。”
王氏“欸”了聲:“等會兒,喝點茶再走啊。”
秦浚沒有理會,只拉著溪風的手,往回走,留王氏在身後道了聲:“沒規矩!”
且看秦浚和溪風走遠,王氏才收起滿臉笑容,問王芳菲:“怎麼樣,溪風你也見過了,你表哥可真是護著她,就為了她,三番兩次跟我吵架。”
王芳菲想了想剛剛秦浚對溪風使的眼神,心裡也湧起一股酸味,說:“不過是個丫鬟,能有甚麼樣……”
“丫鬟?”王氏說,“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你可別太大意。”
王芳菲心裡一咯噔,道:“那我知道了,這宅門裡,最不缺心機深重的丫鬟。”
王氏和王芳菲,一個覺得溪風搶了她兒子,一個覺得溪風佔了她夫婿,都在籌劃著怎麼讓溪風滾出去。
卻沒想過,秦浚是個人,而不是她們附屬的東西。
而秦浚拉著溪風,闊步走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氣,忽的轉過身,對她說:“還有至多三個月。”
溪風有些疑惑,杏眼望著秦浚:“三個月?”
秦浚頷首,點點頭,但更多的,卻不透露。
九月,殿試結束,三日後放榜,不出意外,秦浚是狀元,年僅十八歲,可是本朝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狀元郎,頓時名噪天下。
遠在邊疆的侯爺,也專程派人帶來禮物。
遊街過後,秦浚進宮。
聖人本就喜愛這能文能武的少年,這一次選出的最優秀的文章,是他所寫,既在意料之中,也令他欣喜萬分。
自然,本來秦浚是能從武的,只可惜忠勇侯府情況特殊,才不得不走文舉,聖人心中又摻雜幾許愧疚,他問秦浚:“你可還有甚麼賞賜想要的?在這大喜的日子裡,儘管提!”
頓時,朝臣面色不一,只覺聖人的偏愛過頭了些,這隆盛朝出的前面八個狀元,哪個有秦浚這樣的待遇呢?
朝臣都屏息,相互換著神色。
便看狀元郎穿著大紅衣袍,面如冠玉,姿容甚美,他抬手一拜:“回陛下,臣無他求,卻想為一人所求,望陛下恢復此人的良民身份。”
聖人一愣:“哦?他是犯了甚麼罪,不能當良民?”
秦浚說:“她本也是良人,只是家境窘迫,不得已,賣了死契,成了奴籍,臣願她能脫離奴籍,成了良人。”
此話一出,朝臣皆是一驚。
關於廢除死契之事,朝堂上至少吵了五年,有了章程也被毀掉,但聖人顯然是有心為之的,不然也不會與朝臣們對立,拖了這麼久。
從國之利益看,只有廢除死契,不少人才能回到土地,創造更多的糧銀。
可陸系養了一支一千人的家兵,都是死契的,如果此時廢除死契,他們將大白於天下。
便立刻有陸系朝臣出來:“陛下,萬萬不可啊!”
“陛下,此間干係重大,可是祖宗定的,不能隨意修改!”
畢竟,一旦第一個人脫離死契,成了良人,有這個破例,接下來,就會有越來越多簽了死契的奴隸,成了活契。
這場對決,對外戚極為不利。
堂上紛紛擾擾,而秦浚只望著高坐在首的聖人。
他如何不知道如今的情形。
這是他初入朝堂,給聖人的一份“禮”,他遞出一個廢除死契的口子,聖人多年無法廢除死契,心中也是煩悶的,那就由他破釜沉舟,即使是為忠勇侯府樹敵,但即使忠勇侯府長袖善舞,也不可能攬來太多關係,不如不要。
現在的朝廷,就需要他這樣的人。
除此之外,驅動他做這件事的,還有私心。
只屬於溪風一人的私心。
他無比的清醒。
聖人瞅著這孩子,眸底的神色幾經變化,笑了笑:“朕金口玉言,剛說了要給狀元郎賞賜,狀元郎求過來了,朕怎麼能不答應?”
朝臣:“陛下!”
聖人一揮手:“行了,不用勸了,朕心意已決!”
今日,他就要擬下這道聖旨。
持續五年的廢除死契改革,終於迎來它的轉折,自這三年後,死契這一約法,被摧枯拉朽,連根拔起。
外戚和皇權的對決,皇權拿下第一場勝利。
當下,這還只是個開端。
溪風在紙上填一樣花色,忽的,煙雨撞開房門衝進來,神色是未曾有過的激動、慌張、震撼:“聖旨!聖旨來了!”
“聖旨?”溪風站起來,又問,“聖旨?”
單看她接連反問兩句,就知道,她是不信的。
煙雨狂點頭,這種平日裡,只能在說書先生口中聽說的東西,她也是第一次見:“就是聖旨!我們快去接旨!”
溪風冷靜下來。
她想,就算真的是聖旨,她去接甚麼旨呢?
怎麼會和她有關係?
所有念頭,在看到那宮人旁邊的秦浚時,都得到了解釋,定是秦浚向聖人求了甚麼,便看他還穿著大紅底的進士冠服,朝前走來,就站在她身邊。
兩人一起跪下。
宮人拉著嗓子,宣讀聖旨。
這聖旨越讀,侯府堂前跪的人,神色越奇怪。
王芳菲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第一次接聖旨,居然是為一個丫鬟脫離死契,難怪姑母說,這個溪風不簡單,竟能這般籠絡表哥的心。
而王氏雖不是第一次接聖旨,卻也冷笑著。
“欽此!”
宮人合起聖旨:“民女溪風,還不快快接旨?”
溪風雙手高抬,接過聖旨。
她忽的覺得這聖旨很沉,盈了滿手,她看向一旁的秦浚,秦浚只彎起眉眼,對她笑了笑。
至此,溪風終於是徹底擺脫死契奴籍。
她從來沒覺得脫離死契奴籍,是多麼重要的事,可卻也不得不承認,這是好事。
她的命,不再能任侯府隨意拿捏。
是秦浚為她求來的。
不過幾天,官職分下來,秦浚為從六品翰林院編修,官職不高,卻能經常在聖人面前露臉,起草聖旨,記錄言行,受聖人重用,在此位置上的,後來都能去不錯的官職,而不是外放當縣官,這官職的好壞,從當年的陸國舅,也是從翰林院編修做起的,便可見一斑。
王氏於這些事上不懂,只覺得秦浚為了一個從六品的官職,鎮日要出門,便心生不快。
但如今兒子是朝廷命官,她也就不能再肆意阻攔了。
這般過了小兩個月,入了冬,天氣轉寒,卻說王芳菲給秦浚做了幾件衣服,秦浚沒收,王氏就命人拿去琳琅軒,只是,琳琅軒也不收。
這可落了王氏的臉面,只以為溪風吹枕頭風,讓秦浚沒法對王芳菲有好感。
這一日,秦浚去上值,王氏和王芳菲坐在雅元院正堂,把溪風叫去。
她冷笑著對王芳菲說:“教教她規矩,免得到時候世子娶了正妻,她還敢從中作梗。”
秦浚發過狠,王氏是沒法再拿絕子湯做文章,但大宅院裡能使的,可不止絕子湯,她自有辦法讓溪風難受。
她和王芳菲二人坐在屋裡頭,待溪風到雅元院門口,黃鸝只好抱歉地說:“夫人說,讓姑娘等一會兒。”
溪風溫和地回:“好,辛苦你了。”
只是這“一會兒”,未免太長了些。
她站著站著,天空慢慢飄起了雪,在這般冰天雪地裡,就是身子再強壯的人,牙關都得顫抖起來,整個人像跟冰柱,手腳都發涼。
煙雨想拉溪風走:“我們回去吧,不等了!”
溪風輕輕搖頭。
她隱隱感覺,現下,王氏和秦浚之間,完全變成圍繞她展開博弈。
她能轉身就走麼?能,但後果是誰來承擔?秦浚,只是如今他在翰林院當值,不應當有這麼多煩心事。
她對煙雨說:“你先走吧,別凍著了。”
煙雨搖頭。
溪風嘆了口氣,霧氣瀰漫在唇畔。
臨到秦浚下值的時候,王氏才鬆了口:“叫她回去吧,今日也沒甚麼事。”
所以在秦浚回來前,溪風已回琳琅軒,秦浚如果再不悅,卻也少了找王氏對峙的時機,不像前幾次那麼正大光明,失了先機,反而會被王氏訓斥一通。
王氏便高高立於其上,隨意作弄溪風,秦浚合該受著。
這一點,在聽了白羽講完今日發生的事之後,秦浚就明白了。
他吸著下著雪的冷氣,眉頭緊鎖,卻是沒想到溪風還得受這種事,她竟也願意受著,傻的麼!
所幸,也早就安排好了。
他踱步到溪風耳房,敲了敲房門:“跟我過來。”
溪風本以為他會問點甚麼,然而秦浚閉口不言,男子神色沉肅,比她走得稍前了一步,似心情不佳,嘴唇微微抿著。
大雪紛飛,落在兩人身上,連廊下的燈籠搖晃著,兩人的影子便也跟著晃了晃。
不多時,他們竟然走到侯府大門口,溪風腳步頓住,奇怪地看著秦浚:“世子爺這是……”
秦浚回過頭,黑黢黢的眼睛盯著她,說:“我們不住這裡了。”
不是“你”,是“我們”。
溪風滯住,不肯再往前一步,秦浚料到這一幕,卻牽起她的手。
他要和她一起,離開侯府。
溪風想把手縮回去:“世子爺,這不符合規矩。”
若現在離了侯府,置秦浚於何地?難道要讓他背上在外頭養外室的汙名麼?
便看那芝蘭毓秀的男兒,微微蹙眉,用力地抓回她的手:“我會讓自己成為規矩。”
“所以,不會再有人置喙。”
作者有話要說:世子爺:哭哭,老婆被欺負了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