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風和煙雨面面相覷。
若叫溪風,是世子爺有話吩咐,但是,叫上煙雨?
打從煙雨成了溪風身邊的丫鬟後,她和世子爺就沒有個單獨接觸的時候,煙雨悄悄聳聳肩,她也不知道世子爺喊上她,會是甚麼事。
溪風想了想。
這幾天,世子爺對她話很少,還在和她置氣,她也不清楚他想做甚麼,問白羽:“可是有甚麼事?”
白羽沒有平常的客氣,倒有些不耐煩,只說:“你們過來,就知道了。”
溪風煙雨不再追問。
白羽領著兩人,一路走到錦瑟園與侯府後院的角門,這裡從很早以前就沒人看守,他敲角門,赤霄在另一邊,開啟門,點點頭。
神神秘秘的。
透過角門之後,他們七拐八折,避著人,繞到侯府後門,溪風不認得侯府後門,是看到外頭侯府的磚瓦,才反應過來,他們居然出了侯府。
後門在一條僻靜的小巷,並沒有行人,門口停著一輛青帷頂的馬車,兩匹馬打著響鼻,晃著腦袋。
溪風問白羽:“這是……”
白羽說:“世子爺安排姑娘和煙雨,去北街的一幢宅子住,等世子爺回來,自把姑娘接回來。”
這一句話,訊息未免多了些,溪風頓時抓住重點:“世子爺去哪了?”
白羽從懷裡拿出一封信,遞給溪風:“世子爺說了,你看過這個就會走。”
溪風展開信紙一看,上面只有力道遒勁的四個字:你說的是。
她記得了,就在前幾天,她還鼓勵了秦浚,走自己想走的路,當時他就鬆了口氣,回了這四個字。
所以他這是不告而別,離開了侯府!
難怪白羽要安安靜靜地安排她和煙雨出府,若叫侯夫人知道世子爺不見了,侯府定是不得安寧,其餘下人還好,她卻是受秦浚庇護的,少不得要被過分遷怒。
然而,她沒想到,他分明還在生她的氣,就是走,也沒向她露出一點風聲,卻不忘了為她安排好一切,就怕她多受一點委屈。
她目光描摹著紙上筆畫,輕笑著搖搖頭。
白羽又說:“姑娘上馬車吧,這裡不能久留。”
溪風把紙張摺好,道:“好。”
她轉過身,拉著煙雨的手,兩人一起上馬車,而白羽和赤霄則坐在車外,馬車一路朝北街而去。
煙雨好奇:“世子爺寫了甚麼給你啊。”
溪風把紙給煙雨,把前因後果說出來,煙雨也通竅,驀地明白:“世子爺居然就這樣去遊歷了!難怪白羽要擺出一副死人臉,他受世子爺信賴,自以為合該跟世子爺一起走,結果世子爺居然沒有帶他,那是肯定得憤怒的……”
馬車與外面之間是一道簾子,並不十分隔音,煙雨又說得快,噼裡啪啦一堆,溪風沒來得及阻止,等溪風抬手示意時,她擠著眉毛,說:“我說的又沒錯,我可不怕他。”
而馬車外,煙雨的話,白羽和赤霄都聽進去了。
白羽的臉色果然沉了許多。
早上,眼看著過了練劍的時辰,白羽進寢臥去,才在桌上看到兩封信,怛然大驚。
一封呢,自然說明他離開的緣故,讓白羽赤霄穩住侯府,不要聲張,另一封,則詳盡地寫明,要如何安頓溪風。
看完這兩封信,白羽頭重腳輕,不過也聽世子爺的話,沒有驚動雅元院。
當時,他只想著能把世子爺找回,就算好事。
等他和赤霄趕去鎮北侯府,兩位陸公子甚麼都不知道。
別說他和赤霄猝不及防,就是和世子爺玩得好的兩位陸公子,也壓根沒料到,世子爺會帶著幾倆盤纏和兩個侍衛,無聲無息離開侯府。
有道是,物極必反,世子爺向來溫和有禮,竟叫人忘了,他也有自己的執著。
猶如當年他帶著飛簷,揹著所有人,夜爬鍾翠園卻掉水,猶如他曾寧可領家法也要保住琳琅軒,如今,他撇下一直攔著他的王氏,直接走了。
只不過,有了牽掛還是不一樣,第二封信的一整頁字,只圍繞溪風,甚至考慮到侯夫人找上宅邸的可能,都把應對法子寫好。
他是有多放不下,自不必言說。
可是相比,世子爺沒找溪風說話,溪風這幾天也就冷冷淡淡的,但凡她笑一句,世子爺就不再繃著臉,可她卻從未主動。
白羽看得清清楚楚,他心思純忠,怎麼能不怪溪風的不為所動?
這是他今日生氣的第一個點。
另一個點,被煙雨說中了,他自小是世子爺身邊最受信賴的小廝,雖不曾以此自居,或者像青石那樣欺辱他人,可他也有自己的驕傲,不成想,世子爺要遊歷,卻沒打算帶他,而是把他留在侯府,安排溪風和煙雨出府避風頭。
越想越叫人沮喪。
不一會兒,他們一行就到北街的宅邸。
這宅子是老祖宗當年置辦的,她和王氏爭得不可開交時,會悄悄過來住幾天,待兩人都冷靜下來,再回侯府。
這些是老祖宗告訴時年十歲的秦浚的。
當然,她並沒有置喙王氏的任何不是,是秦浚依靠推斷,得出的理由。
總之,老祖宗不想叫人嚼舌根,說甚麼兒子媳婦不孝順逼得她外出居住,家醜不可外揚,所以她置辦的這宅邸,比起侯府,宅子三進二出,不算大,卻十分僻靜,除了秦浚和鍾元院的老人外,侯府裡其他人也不知道具體方位,確實是個好地方。
北街宅子來開門的是一個梳著婦人頭髮的女人,面容秀氣,溪風看著不知為何,有些眼熟。
緊跟著,女人瞧見溪風和煙雨,喜上眉頭:“你們這倆丫頭,不記得我了啊?已經忘了我啊?”
溪風些微驚異:“采薇姐姐?”
說起來,當年老祖宗身邊的采薇,贖了賣身契後,就回家嫁了人,只可惜不久後,家公丈夫死於與突厥的戰事,家婆傷心過度隨之而去,她又是孤零零一人。
采薇便想起這住處,想盡點和老祖宗的主僕情,她守在侯府校場,果真遇上世子爺,把自己來意說明後,世子爺慷慨大方,同意她的要求。
自此,采薇就和一個僕婦住在進宅子,閒來沒事做女紅賣錢,而世子爺也會給銀錢,日子過得很踏實。
在世子爺提出他房內人要過來住時,她立時就知道,這宅子派上用場了。
就在溪風認出采薇時,煙雨緊跟著也認了出來,說:“采薇姐姐!”
采薇面上盈笑,把他們四人請進來,飯菜也都準備好了。
說起來,當年采薇和朝霞關係更近一點,她們兩個在鍾翠園,和采薇反而是沒甚麼聯絡的,但到底都是鍾元院的人,就有一種親切感。
溪風至今還記得,采薇在臨走之前,曾塞過半兩碎銀給她。
現下,采薇給溪風舀湯,一邊讓她小心燙,又一邊忍不住觀察溪風:“這幾天世子爺說房內人要來住時,我還在猜是誰,卻沒想到是你。”
“我跟你們說吧,當年,老祖宗就有意把溪風放在世子爺身邊,只是礙於以前鍾元院在世子爺身邊的四人,只剩下飛簷,夫人她又是那般的不容人,就怕把你放過去,你也被莫名其妙趕去外院。”
“但有些事啊,說不定是姻緣本上早就寫好的,月老早就牽好線,兜兜轉轉的,溪風還是成了世子爺房中人。”
白羽說:“是的,當初在侯夫人安排之下,這個人差點是煙雨。”
煙雨突然被點名,還是曾經這麼尷尬丟臉的事,白羽專門戳她心窩子,她頓時怒上心頭:“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白羽說:“你也一樣。”
這是記恨煙雨早上在馬車說的話,煙雨頓時瞪大眼睛,她還沒見過這種男人,頓時腳對著白羽的方向,拿出吃奶的力氣,狠狠一踩,緊接著赤霄“哎喲”一聲——煙雨踩錯人了。
煙雨:“不好意思啊赤霄哥……”
赤霄擺擺手:“嘶,沒事,你們要打情罵俏,也不能叫他人遭殃啊。”
打情罵俏?
煙雨當即翻白眼想吐,白羽臉色黑得和鍋底似的,兩人幾乎同時對赤霄道:“閉嘴!”
唯有溪風和采薇觀察著,忽的相視一笑,似乎是有些東西在裡頭呢。
當然,當事人還沒想通,她們不好戳破。
當天晚上,溪風和煙雨住在二進院子的主臥,采薇和僕婦住在左右耳房,白羽則在一進的房子,赤霄得回去侯府。
赤霄有武功傍身,就算侯夫人真要用刑,他也不用怕,按世子爺的吩咐,跑就是了。
而琳琅軒的其他人,都是在房外服侍,倒不用太擔心。
案上點著燈,白羽按世子爺的吩咐,把這一天發生的事,事無鉅細,都寫清楚了——其實也不是事無鉅細,而是關於溪風的,就基本都寫上,其他侯府的事,說是一筆帶過也不為過。
寫完這封信,由赤霄拿去驛站,世子爺的計劃之詳細,就連線收信件的驛站,也都標好了,他們只要按標記寄信即可。
赤霄藏好信件,臨走之前,拍拍白羽的肩膀:“兄弟,你也別納悶了。”
白羽:“我納悶甚麼?”
赤霄努努嘴:“煙雨沒說錯,你也確實因為世子爺沒帶你遊歷,不高興吧。”
白羽抱著手臂,看赤霄。
赤霄又說:“那你得想想,世子爺如此重視溪風姑娘,如果真把你帶走去遊歷,那找哪個和你一樣信得過又可靠的人,來安排後面這些事呢?”
“就是因為重視你,才把你留在侯府,照看溪風姑娘啊。”
正所謂一語點醒夢中人,白羽愣了愣,確實,他從很早之前就知道,溪風對世子爺的不同了,怎麼還想岔了。
他嘲笑自己:“我真是……差點沒想明白,這回,是你看得比我清楚。”
赤霄吹了聲口哨:“那你是不是要和煙雨道歉去?”
白羽:“……”他感到有點頭大。
另一頭,侯府在一整日不見世子爺後,侯夫人終於察覺到不對,但赤霄扯謊,說世子爺不想見任何人,就這樣拖著時間。
直到第二天早上,真相才大白,秦浚早就離開京城。
至於侯夫人如何勃然大怒,如何成日以淚洗面,暫不贅述,而侯府沒了表哥,對王芳菲而言,也沒有任何個用處,不到四月,她先回蜀地了。
只不過,侯夫人卻也明說了,讓她以後再來玩。
經此一事,王氏是鐵了心,想控制住秦浚的正妻,如此,王芳菲就是極佳的人選,沒有之一。
侯府亂糟糟的,北街的宅院卻格外寧和,溪風和煙雨跟著采薇,或是做女紅,或是讀書,或是煮茶,竟體會到在侯府不曾有過的悠閒自在。
待月明星稀之夜,她們三人開了一罈桃花酒,喝幾口,閒聊著。
采薇和煙雨在比,比誰能把銅幣丟到三尺外的碗中,采薇試了幾次,總是沒中,而煙雨隨隨便便一丟,就是正中碗裡,惹得采薇也起了勝負心。
溪風就在一旁看著,笑著。
也只有煙雨這般純粹的性子,才會把人也帶得純粹起來。
到後來,煙雨醉了,趴在溪風腿上呼呼大睡,采薇也有不少醉意,她喟嘆一聲,問溪風:“這些年在侯府,還算容易麼?”
溪風不知道怎麼定義“容易”兩個字。
她安靜了一下,沒有回答。
采薇又說:“不過如今你在世子爺身邊,也是天大的福氣了。”
溪風更不能說,自己本沒有這個想頭,否則,未免不識目。
她仰頭望月,福氣麼?所謂福氣,都是別人口中所說,若果她真覺得是福氣,應當高興才是。
同一個圓月之下,寬闊波瀾的河面上,一艘小船正航行其中。
秦浚沒有穿綾羅綢緞,只著粗布衣裳,月光在他臉上打下清晰的陰影,面容依舊俊美無儔,即使不需衣裳襯托,周身也有一股清貴氣質。
他立在船頭,看著濤濤江水。
侍衛走過來說:“爺,該是休息了。”
侍衛原來是在侯爺身邊做事的,去年,侯爺返回邊疆,秦浚跟他要了四個侍衛,他也就被留了下來,顯然從那時候,秦浚就在策劃一場遊歷。
他自己帶了兩個侍衛,另外兩個,則負責老祖宗院子的安全。
侍衛本以為,世子爺這般公子,習慣錦衣玉食,會後悔外出遊歷,卻沒想到,這段時間下來,世子爺十分的適應。
他看起來是被養在糖罐裡,可心卻不是,絕非紈絝之輩。
一路上,兩個侍衛既敬佩,又恪盡職守地護著世子爺的安全。
秦浚回到船艙裡,一封信放在方桌上,他沿著信封邊緣摩挲著。
收到這封信之後,一整天了,他不敢開啟,這是他離開的第十二天,也不知道,溪風那邊怎麼樣。
不開啟的話,他就當她有些生他的氣,氣他就這麼走了,也沒說一聲。
可事實上,他自己都猜得到,當溪風看到他留給她的四個字,神情是如何瞭然。
他何必總是這般,希望她按自己所想而做。
他撥出一口氣,終於是用小刀切開信封,仔細閱讀下來,本來微皺的眉頭,在看著白羽筆下的溪風時,漸漸地鬆開。
尤其是采薇所說之話,更是讓他心頭微熱。
原來老祖宗從很早以前,就考慮把溪風放在他身邊,即使在她離世前沒有達成,但陰差陽錯之下,溪風依然到他身邊。
知道了這件事,就足夠他高興好一會兒了。
他展開紙張,筆頭沾沾墨水,第一句先問的侯府的事,他已經準備了幾十封的信,讓白羽定時寄送到侯府去,也可緩一緩王氏的不悅。
隨後,他筆尖停了好一會兒,才寫到:不知溪風情況如何?
寫完這一句,他很快又過問別的事,好像把這句話夾雜在其他事情中,就不明顯。
實則卻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嫌疑。
白羽一下就看出世子爺這點小心思。
明明是在意的,不過還在賭氣,信上就假裝雲淡風輕。
他把溪風叫過來,展示磨好的墨,鋪開的紙,就差把筆塞到溪風手裡了,不過還是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最近手疼,寫不了字,但世子爺要了解京城的情況,所以,就由溪風姑娘代勞吧。”
溪風看了眼他的手,白羽也不避著,讓她看,這般實在,讓溪風沒法推拒。
她應了聲好,便坐下,挽起袖子,又一次看向白羽。
白羽:“姑娘寫啊,看我怎麼了?”
溪風這回確定白羽是在裝傻了,說:“我該寫甚麼?”
白羽若無其事:“姑娘讀的書比小的多,肯定知道要寫甚麼的,怎麼還問起小的來了?”
溪風:“……”
得是溪風好脾氣,要換做煙雨,定是把筆一丟,擼起袖子就要和白羽掐架,而且,還要喊上一句“懂你個頭”。
想到煙雨,於是溪風一開頭,就是講了煙雨和采薇的事,白羽偷瞄了幾眼,心裡著急,換了種語氣:“姑娘也提一提自己啊。”
溪風慢條斯理:“世子爺在外遊歷,我怎可擾之?”
這回輪到白羽被噎住,世子爺是巴不得溪風擾他呢!
但他不能背後賣世子爺,現在世子爺還和溪風吵架呢,怎麼著,也得溪風先低一次頭吧?
好在溪風只是侃一句白羽,並沒打算真的為難白羽,緊接著,就寫了些自己最近煮茶的心得,整封信雖是想到哪寫到哪,卻有種淡淡的悠閒自在,越讀越有趣,以至於秦浚就是坐在馬車上,也忍不住掏出來,仔仔細細再看一次。
就連同一個字,落筆的角度的不同,他都看得明明白白,幾乎倒背如流。
他抿著嘴唇笑。
那他是否可以認為,溪風也不想他繼續生氣,所以寫了這麼封信呢。
他現在在滄州,一個臨海的縣城,這裡靠河流,卻發展得很不好,百姓怨聲載道,原來這裡的人長期以捕魚為業,不過新上任的縣令為了功績,命人開墾荒地種糧食,砍伐山林,險些釀成泥石流,完全不懂因地制宜是為何物。
秦浚一邊看一邊記在心裡,腦裡。
夜晚,他整理完書籍筆記時,又把那封信拿出來。
明天他就要離開滄州,不過先前聽說,滄州有一種特殊的茶方。
突然,他把筆墨收起來,走出房間,對兩個侍衛道:“我要出去買點東西。”
侍衛們緊跟其後。
便見世子爺駕著馬,幾乎跑遍這個縣城的所有街道,把兩個侍衛弄得滿頭疑問,最後,他貨比三家,才買了一種茶葉。
滄州本地不產茶,不過,茶葉雖從外地進貨,卻有別的吃法,和茶水本身的風味很是不同,很是新鮮。
秦浚包好茶葉,又廢了一個時辰,仔細寫上從老闆那問來的茶方,最後,和著一封信,一併送到驛站,寄送回京城。
而對溪風來說,那天寫完信之後的二十來天,白羽給她送了一包茶葉,並茶方一張。
白羽按世子爺信中吩咐,說:“世子爺說,他在滄州遇到一種新的茶方,特地讓茶鋪老闆謄抄出來,送來給你看看。”
只不過,茶方上的字,一眼就能認出來是世子爺的。
要哪個茶鋪老闆能寫出這樣的字,早就不行商人事,考慮科舉了。
溪風不由笑了笑。
而接下來,所有回信的工作,都交到溪風這裡,白羽甚至懶得裝手疼了。
於是,世子爺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寄一種茶葉或茶方,後來,有一張茶方的末尾,提了一句老闆是個怎麼樣的人,再後來,又提了句在那地兒遇到的好玩的事。
茶方慢慢變成了一封信。
投之以桃報之以李,溪風也多提一些身邊的事,比如各種茶方的試驗結果,其中有一種茶煙雨吃完差點吐了,比如院子的樹上結果子,比如,當年鍾翠園的一些回憶。
信一來一回,轉眼之間,二十個月,快兩年,就到了頭。
隆盛二十一年,冬。
北街宅邸落了層雪,不像侯府,雪一落下,很快就被僕從掃得一乾二淨,這裡的雪,能積了厚厚的一層,一腳踩下去,鬆軟鬆軟的。
而這一天雪停後,天氣晴朗,天空有一層淺淺的藍色,溫度適宜,煙雨突發奇想,拉著幾人,說:“來玩打雪仗啊,小時候大家都玩的,不會還有人沒玩過打雪仗吧?”
采薇玩過,那僕婦也玩過的,畢竟都是北地出生。
溪風說:“……我。”
她小時候在江南,江南冬天不下雪,等後來八歲來侯府,更不可能玩雪。
“哦,”煙雨捂住嘴巴,“還真的有人沒玩過,來啊溪風,趁著在外面,自在得很呢,人多才好玩,快來玩!”
煙雨慫恿著,采薇和那僕婦都二十好幾三十多的人了,本不想玩,不過被煙雨說得都起了點玩心,但矜持著沒下場。
說不如做,煙雨團個雪球,丟到采薇身上,采薇立刻不服輸,也團了一個丟給煙雨,煙雨揮著雪,掃到那僕婦身上,僕婦也加入。
她們三人丟了一會兒,忽的不約而同,拿著雪球看向溪風。
溪風反應過來,心道不好,連忙躲避,但還是被砸中了肩膀,“咚”的一下,不疼,但好像石子入水,攪亂本來的平靜。
她很早就想試試了。
南方來的人,第一次見到雪,既驚詫又稀奇。
她仍記得,九歲時在鍾翠園,她曾在屋子的背後,偷偷堆了個雪人。
但她不能玩樂,在侯府這麼大一個地方,就要謹慎做事,觀察入微,不是因為見慣生死,所以貪生怕死,而是因為知道活著是很多人的奢望,她能好好活著,就是一件好事。
又何必一晌貪歡。
於是,她猶豫了一下,親手把那個雪人推了。
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玩過雪。
這還是第一次,她笑著,把這抔冰涼的、亮晶晶的東西捧在手裡,揉捏成一團,然後,用力擲出去,看它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打在煙雨、采薇,亦或者那個僕婦身上。
就是孩童一般的玩鬧。
她一邊跑,一邊團雪球,丟她們幾個,眼看著煙雨被一個大雪球打中了臉,溪風笑起來,又連忙躲開。
“雪仗”越打越激烈,溪風的髮髻都有點亂了,眼看著煙雨準備三個雪球,要丟給她,她心裡一急,轉身跑。
下一刻,她驟然撞上一個一堵“牆”,險些向後摔倒,而一雙手突兀地摟住她的腰,把她攬向“牆”邊。
霎時,溪風鼻間聞到一股清淡的冷香,耳朵貼在“牆”上,聽到有力的心跳聲。
一下又一下。
她呵出一口氣,水霧瀰漫開,抬眼一看,便撞入男子黑黢黢的眼瞳裡,她聽得自己聲音輕輕:“世子爺?”
秦浚眉梢抬起,露齒一笑:“嗯。”
見“任務”完成,煙雨偷偷把手上的雪球放下,拉著采薇和僕婦,退到屋內,把屋外純潔的雪、稀薄的日光、洗過般乾淨的天,留給他們兩人。
溪風消耗了不少體力,臉頰紅潤,沒有上任何口脂的嘴唇,也紅豔豔的,那長睫抖了抖,杏眼圓潤,似乎在確認眼前的人,是真的還是假的。
秦浚抬手揉了揉她的額頭:“撞疼了?”
溪風搖搖頭。
快兩年不見,他穿著一身玄色暗紋直裰,外披白色鶴麾,又長高了,身板更壯實,膚色沉了些,眉弓骨長,目若寒星,更是俊逸逼人,而不止是外貌,她能感覺到,他的氣質穩重,若泰山般令人仰止。
他不再是一個小孩兒了。
她眯起眼睛笑了笑,腦袋蹭了蹭秦浚的胸膛,像窩在掌中的鳥兒,動作很小,但一下叫秦浚心燙起來。
二十個月,他見過大江南北,風俗人情,說來有些好笑,不曾惦念過錦衣玉食,唯一惦念的,是溪風。
眼前浮現的,有時候是她在煮茶,有時候是她和煙雨說說笑笑,有時候是她束著手,站在窗邊望著藍天。
快二十封信,每一封信,他都來來回回看了好多遍。
信裡的資訊有限,他就摳著字眼,想象她的模樣。
如今這一見上,與夢裡的人影兒逐漸重合,秦浚亦是再忍不住,低頭便親在她額上、鼻尖,唇畔捲了一滴落雪,迅速融化,席捲最後一絲涼意,落在她的雙唇。
還是那般的甜滋滋。
觸及他滾燙的鼻息,溪風乖巧地閉上眼睛。
這一場分別,總算是到頭。
而分別前,再有甚麼不快,現在也被重逢的喜悅沖刷乾淨,叫他們都忘光了去。
秦浚去換身衣裳,順便,處理一下自己的鬍子渣拉,他是日夜兼程趕回來的,為了能在除夕之前到北街宅邸,所以,稍微不修邊幅了點。
主臥的榻上,秦浚跽坐其上,溪風在左側,她燙了一壺茶,倒一杯放在他手邊,問:“世子爺去過侯府了麼?”
秦浚猶豫了一下,才說:“去過了。”
實則他剛回京城,就只來這宅子,他想和溪風過完除夕,再回侯府。
畢竟若現在回侯府,還有母親的事未了。
當時他追求恣意,早知道王氏不會同意,從至少半年前就開始做準備,既然已準備好,便也沒再和王氏商量,一走了之。
縱然他每半個月就準備一沓厚厚的平安信送去侯府,如今,一想想回侯府要面對的,不覺有些頭疼。
溪風自是看出他匆匆來的宅院,沒有揭穿他,垂眼倒茶。
過了會兒,秦浚低聲說:“我把你安置在外,帶你回去時,母親定想為難你,所以她若是趁我不在叫你,你知道該怎麼做麼?”
溪風把問題拋回去:“爺是希望……奴婢怎麼做?”
秦浚將手放在她手上,手指輕輕點了點:“若是讓你等我回來,我怕我萬一有事,趕不及。”
溪風抬起眼睛,秦浚坐得近了點,盯著她:“所以,不管情形如何,你別去見就是。”
“赤風赤雲會一直盯著琳琅軒,母親若要強闖,他們自然不會同意。”
赤風和赤雲,就是秦浚留在溪風身邊,偷偷保護她的兩個侍衛。
溪風:“可……”可這侍衛也不好做,到時候肯定被王氏遷怒的。
秦浚便說:“你記著我說的了麼?”
溪風閉上了嘴巴,低低應了聲:“好。”
得了溪風的應允,秦浚自然是放了心的,這個年,他們在老祖宗的宅邸裡過得很是盡興,所有人臉上喜氣洋洋的。
正月初五,秦浚回了侯府。
剛知道秦浚不辭而別時,王氏就像炮仗,一點就燃,但現在都這麼久了,她每日就只能看看秦浚寄回來的書信,情緒早就平息了。
這日一大早,她站在門口翹首盼望,等終於見到秦浚,打量著他,她四十好幾的人,終是沒忍住,哭了出來。
秦浚也有些微的愧疚,道:“母親。”
王氏衝過去打他:“你怎麼就不聽話、不聽話!現在才回來!你心裡還有沒有你親孃!”
秦浚站在原地,任由王氏踢打,巍然不動,等王氏打累了,他才示意朱蕊上前來,扶住王氏,自己則道:“孩兒不孝,叫母親掛念了,只是走了大江南北,也見識到不少新東西。”
他揮揮手,白羽和赤霄就呈上不少好東西,確實都是他實地採買的。
王氏這才舒坦了點,忙招呼秦浚入門:“飯菜還熱著呢,快進來。”
只不過秦浚步伐沒動,他回過頭,看著馬車上又下來一人,走過去牽住她的手。
王氏瞧見溪風,頓時火氣又上來了,秦浚還為她說話:“這兩年,我怕溪風不習慣,便安置在外。”
溪風福福身:“夫人。”
王氏點著頭,喜意散盡,都是怨懟:“好,好得很呢,你不告而別,卻有時間安排你的丫鬟,你既要把她養在外頭,怎麼不乾脆就讓她做個外室……”
秦浚皺眉,低聲道:“母親慎言!”
他聲音不大,卻有一種沉重撲面而來,就像侯爺有時候發起脾氣來,不需要大吼大叫,就足夠叫人心裡一凜,便是大氣兒都不敢喘。
眼下,王氏被喝住,瞪大眼睛,就這麼看著秦浚牽手帶著溪風進門。
朱蕊連忙給王氏順氣,順道說:“夫人想想,世子爺可回來了,夫人若再和他生氣,他要是……”
王氏道:“你閉嘴吧!”
不過朱蕊提醒的也有道理,她可不能為了這麼個女人,又把兒子往外推。
想當初,她要給秦浚的一個丫鬟開臉,為的是能再管住琳琅軒,哪知道最後不僅便宜了溪風,王氏別說管琳琅軒了,甚至連秦浚的偷偷離開都毫不知情!
若是溪風肯聽她的話,怎會有母子二人分離兩年?
所以說王氏對溪風,是更為有芥蒂了。
眼下不是發作的時候,就怕秦浚不喜,如此,王氏略掉溪風,眼不見,心不煩。
好在秦浚回來後,卻也沒再忤逆她,這幾天,每日飯點,他都會去雅元院吃,讓王氏心裡著實高興,火氣都少了許多。
再說溪風幾人回了琳琅軒。
琳琅軒多了兩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鬟,雲蝶和秋月,她們剛入府沒多久,而綠果紫鳶被換去了別的院子,夏蟬還在。
夏蟬給溪風請過安,找回過去的一點感覺,笑道:“姑娘是越發的好看了,剛剛在門口看到姑娘,奴婢差點不敢相認。”
這倒不是恭維話,如今的溪風,比之前,五官要再明麗,可能在宅院住得舒心,周身也有更強的淡雅之氣,倒真有大戶人家閨秀的姿態,往世子爺旁邊一站,絲毫不遜色。
煙雨說:“這兩年也辛苦你們了,除夕剛過沒多久,姑娘準備了點紅包,大家拿下去分吧。”
聽說有賞銀,下人們都露出喜意。
待溪風和煙雨進去房中,雲蝶叫夏蟬:“夏蟬姐姐,這就是你說的溪風姑娘啊,我以前還以為你是跟我說笑,我說怎麼有人能長得這麼好看呢,結果世子爺和溪風,真就好看,太好看了!”
她腦中詞語有限,能用的詞,也就“好看”。
夏蟬說:“這下你信了吧,”又說,“伺候在琳琅軒,別忘了我教你們的規矩,那就是別把事情往外傳,被問到就說不知道,懂了沒?”
且不說夏蟬怎麼教導雲蝶和秋月,溪風回了房中,發現一切乾乾淨淨的,就知道夏月經常讓人來打掃,而裡面的東西在她們離開過之後,就再也沒有動過,連她攤開在桌面的紙張,也如先前一般。
煙雨攤著坐下:“哎喲,一回來就不用打掃,舒服!”
溪風瞧她這模樣,笑了笑。
她習慣地拉開抽屜,卻愣了愣。
緊接著,在一堆首飾裡頭翻來翻去,煙雨奇怪地問:“怎麼了?”
溪風頓了頓,說:“佛珠,不見了。”
她把那十二顆檀珠放在首飾盒裡,當時走得著急,自然沒有再換過地方。
煙雨:“會不會放在別的地方啊?”
於是,兩人翻找所有能找的地方,卻不見佛珠的影子。
煙雨皺眉:“把夏月叫來問一問就知道了,我倒是要看看,誰敢做這個賊!”
溪風心內些微壓抑。
待把夏蟬找來一問,夏蟬想了一下,就說:“姑娘和煙雨走了之後,奴婢記得,赤霄是當天晚上回來的,不過第二天早上,白羽也回來過一次。”
“白羽,好像還進過姑娘的房間……這點我印象很深,外男怎麼能進姑娘房間呢,而且他出來時,手上拿走一樣東西,我還想說,要是拿走了甚麼貴重的,那可不好,就攔了一下他。”
“哦,我記得了,他當時手上拿的,就是一串佛珠。”
夏蟬當時覺得不值錢,而且白羽還說是溪風要的,就沒再攔白羽。
溪風和煙雨互相看了一眼。
所以,是世子爺拿走了那串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