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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34、第三十四章

2022-07-21 作者:發電姬

 溪風往前走了幾步,伸手接落花,難抑眸中的驚喜。

 這裡鍾翠園。

 她回頭眺望,明月皎皎,青磚綠瓦,獨有一份的紅梅雪景,陪伴她無數個冬天,她不知道,原來如今的紅梅,比起記憶裡的,還要鮮明,還要幽香。

 舊往像泛黃的紙張,徹底翻篇。

 一枝紅梅拂在她鬢邊,嫣然展開,她深深看著站在她身後的秦浚,杏眼彎彎。

 她輕了福身,雖未言謝,但自不必明說,便看這一排排的燈籠,便看著乾淨的地面,就知道,秦浚有多早就開始籌劃這一切。

 甚至可能,早在春天時,聽她一句喜歡“紅梅”,就記到了現在。

 少年的感情,仿若染了整個鍾翠園的紅梅,濃墨重彩的一筆,侵襲她向來的淡然,似乎就連她,也要被染上那色彩。

 秦浚亦是眉宇歡欣,他手指圈住她的手腕,只道:“走走看。”

 就這樣,在這個闔家團圓的日子,溪風第一次和他夜遊鍾翠園。

 兩人漫無目的,繞著紅梅走著,燈火之下,兩個影子似乎跨過那道線,緊緊倚靠在一起。

 不多時,天公作美,雪花飄飄,旋旋然,落在梅枝頭。

 卻是不知道甚麼時候,兩人走到紅梅林子的東南角,那是鍾翠園的一個湖泊,由侯府外的活水引進來的,湖泊上結著一層冰。

 秦浚輕聲說:“以前我掉過這湖,是你救過我了,”他不由嘆口氣,“只是,還害你捱了板子,叫我心裡許久過意不去。”

 溪風愣了一下,倒記起確實有這麼回事。

 那年,十歲的世子爺還像個金童子般,帶著雌雄莫辨的可愛,眸中清澈,難掩擔憂,替她和飛簷求情過,只不過,賞罰還是都下來了。

 當年的小孩無能為力,但現在這個男子,已經能從母親手裡,護下自己院子的人。

 她笑說:“這都多久前的事了,既是過去,世子爺不必再放在心上。”

 忽的,只聽秦浚說:“是,是過去了。”

 他腳步頓下,側過身,與溪風面對面。

 當年那個孩子,只比溪風高上一點點,如今,他已經蛻成高大的少年,眉宇俊朗,嘴角噙著笑,眼瞳裡都是她,只有她。

 他輕聲說:“你和飛簷,也是過去。”

 溪風一愣。

 自從溪風承認那串佛珠是飛簷所贈後,他們兩人,從沒再提過飛簷,她本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從秦浚口中,聽到這兩個字,更沒想到,秦浚把她帶來鍾翠園,還提到飛簷。

 她睫毛忽閃,下意識想避開秦浚的目光,但在避開的那一瞬間,她又直視回去。

 總該要面對的。

 白色的雪粒落在枝頭,壓於紅梅花蕊上,在一陣子的寂靜無聲中,秦浚才輕笑了聲。

 他知道,溪風該是在救落水的他時,和飛簷認識的,不然他找不到兩人能接觸的機會,從那之後,溪風和飛簷,有了好多年的接觸。

 他們之間,隔著一個飛簷。

 每當想起這個事實,就會讓秦浚心內醞釀著酸酸的滋味,倒因為理智,從沒做過激的事。

 更何況,他現在和溪風的這種日子,是貪來的,他心知肚明,若不是他貪心,不會有今天,但對溪風,他怎麼能不貪心?

 他想貪心點,再貪心點。

 把那些都劃分為過去,過去,溪風的世界裡,有飛簷,但未來卻不一樣。

 他也必須在這一天,消除掉顧慮。

 雪花大了些,打在燈籠上,把好些燈籠的火打滅,忽明忽暗之中,溪風似乎輕輕舒了一聲。

 極輕極輕的,又重重地放下了甚麼。

 她低低地應:“嗯。”

 秦浚怔愣住。

 她的這一首肯,秦浚曾經在夢中輾轉遇到好幾次,卻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他的心像是膨脹起來,飄飄然,因為激動,連手指尖都是燙熱的。

 他還有點不信,問:“你知道我,是甚麼意思麼?”

 溪風掀了掀眼簾,在光線明滅之中,似乎有甚麼熄滅了:“奴婢知道。”

 秦浚希望她忘掉飛簷,但其實,從事實既定的那一瞬間開始,她就在做這件事,就像在一段泥濘的地裡跋涉,一個個深深的腳印落在她的背後,她亦不會回頭查探。

 已經沒有迴轉的餘地,不用世子爺提醒,她早就知道的。

 當然,世子爺想聽她親自承認,她也會乖乖點頭。

 卻見秦浚難掩笑意,低下頭,他光潔的額頭,幾乎要與她的抵靠在一處,輕笑之中,溫柔的鼻息相互交錯。

 他在等她最後的回應。

 紅梅中,燈籠滅得差不多,只不過秦浚與溪風頭頂上的燈籠,還大喇喇亮著,照得一對璧人倩影相依,卻因光亮還在,兩人尚未再進行下一步。

 不遠處的角落,白羽極目遠眺,感慨:“多好啊,總算是到這一步……不過他們怎麼,哦對了,那盞燈怎麼還亮著!”

 世子爺和溪風都是守禮剋制的人,有燈在,兩人竟都止住,安安靜靜地對視著,沒再做甚麼。

 這礙事的燈籠。

 赤霄拿起彈弓和一個小石頭,說:“我來讓它滅了。”

 白羽打了下赤霄的肩膀:“你準點啊,一定要準點啊。”

 事情到底能不能成,就看這一下。

 赤霄手中拉著彈弓,閉上單隻眼睛,下一瞬,彈弓鬆開,石頭“咻”的一聲,打中溪風和世子爺頭上那盞燈籠。

 “噗”的一聲,燈籠猛地一晃,燭火也徹底熄滅了。

 在這一瞬間,溪風閉上了眼睛,這是一種默許。

 秦浚也藉著黑暗的掩飾,低下頭。

 兩人微涼的嘴唇靠在一處,溪風的唇瓣,比他想象的還要軟,和著淡淡的梅香,這第一下,他親得很是小心翼翼,好像正在鑑賞的是稀世珍寶。

 他稍稍起開,讓兩人心內都有充足的準備,下一刻,他長手一伸,攬住溪風的細腰,將她抱得更近點。

 兩人的心臟,第一次靠得這麼近,近到他的心跳聲,都傳給了她。

 緊接著,秦浚又低下頭。

 這一次,他銜著她柔軟的嘴唇,舌尖也無師自通,描摹著她的唇線,也加重一點力度,既剋制,又傳來難以抑制的熱情。

 他就想討要蜜醬的小孩,舌尖一點點探過來,追逐著,先頭還有點笨拙,卻越發的熟練,以至於纏綿不放。

 溪風的手指動了動。

 她抬起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任由他用牙齒小小地撕扯她的唇瓣,只有呼吸不過來了,才往後仰了仰,秦浚卻很快追上來。

 末了,落雪在肩頭落下薄薄的一層,寂靜無聲之中,卻更勝有聲。

 待溪風回了琳琅軒,她用帕子輕輕掩著嘴唇,還是叫煙雨看到了,她驚呼了一聲:“怎麼回事,你嘴唇怎麼腫了呀!”

 溪風不自然地低下頭,她嘴唇本就又腫又麻的,煙雨這般大驚小怪,讓她的感覺好像更嚴重了點。

 她輕咳一聲:“噓,別太大聲。”

 煙雨還是不懂:“是不是晚上吃了甚麼,導致嘴唇腫了?欸,你別躲啊,我看看,需不需要上藥啊……”

 說著說著,煙雨自己也靜了下來,就像一隻鴨子驟然被掐住喉嚨,好一會兒,她才用氣聲兒問:“是世子爺吃腫的?”

 話少卻足夠驚人,溪風臉上“騰”地就燒起來,聲音卻還繃著:“甚麼叫……你別亂說了。”

 倒是少見的失態。

 煙雨瞭然,就是溪風也害臊,看來就是這麼回事。

 她不由也有點紅了臉,說秦浚:“世子爺也真是的,就,就不知道節制點麼,你看你嘴唇紅豔豔的,就是我這樣遲鈍的人,都猜出個七八分,世子爺真是!”

 聽煙雨替她抱怨秦浚,溪風倒也沒那般羞惱。

 煙雨壓低聲音:“那……是不是今晚你就要伺候世子爺?”

 溪風搖搖頭,臉上紅暈漸漸褪去,道:“……應當是不用。”

 煙雨:“為甚麼啊?”

 溪風:“世子爺被叫走了,還要守夜呢。”

 煙雨不厚道地“噗嗤”笑出來。

 溪風想起方才,白羽來叫世子爺時的戰戰兢兢,世子爺難得的沉著臉,就是赤霄也大氣不敢喘一口,不由也覺得好笑。

 她抬手,輕輕碰了碰嘴唇。

 無聲的嘆息,湮滅在她喉嚨裡。

 卻說,秦浚還沒想那麼遠,他不急性,這一夜就是要把事說開,這之後,一切就好辦,所謂循序漸進,就是如此。

 誠如他對白羽說過的,等她真的願意,而不是迫於形勢,不得不順從自己。

 那之後,兩人同在書房,雖和以前一樣各做各的,一如既往的靜謐,卻多了一點親暱,溪風遇上不會的字,不再默不作聲,會問秦浚,而秦浚若是有甚麼好看的書卷,也會遞給溪風。

 偶爾指尖不小心觸碰了一下,兩人皆是一愣,而秦浚則會主動一些,捏捏她的手指。

 親暱就像新苗,破土而出,還需要人再加呵護。

 卻說過了正月裡,冰雪消融,一輛馬車停在侯府門前。

 朱蕊親自到侯府門口去相迎,馬車車簾掀開,一個十四五的少女,探出腦袋,朝侯府大門望過來。

 可算是等來了,朱蕊臉上掛滿笑容,迎過去:“表小姐,夫人就等著您呢。”

 少女即是王氏的兄長的女兒,王氏的侄女兒,王芳菲。

 朱蕊不著痕跡地打量她。

 王家人就沒長得不好看的,不然當年,王氏也不會被侯爺看上。

 她披著一件翠綠色繡杏枝百蝶的披風,更襯得她嬌小伊人,頭挽別緻的玉蓮髻,簪著蓮花樣式的簪花,臉蛋上,眼睛略微細長,眼尾上挑,嘴巴寬了些,在她的臉上卻格外合適,展露笑顏時,一排整整齊齊的牙齒,煞是嬌俏,明媚如枝頭海棠。

 王芳菲長得不比王氏差,但真要論起來,依朱蕊看,溪風的長相要比她細膩多,也不必刻意去別蓮花簪子,就有一身淡然的氣質。

 王芳菲倒是個活潑的,聲音輕揚:“你就是朱蕊吧,等久了,路上有些融雪,不好走。”

 朱蕊在侯府快幾十年,是王氏跟前紅人,人人見著她都是叫一聲姑姑,而這第一眼見的表小姐,便直接叫她名字,好像在提醒她下人的身份,一下叫朱蕊難以熱絡。

 她算是明白了,王氏族內的女孩,大抵都教養得一般。

 偏偏王氏飛上枝頭,叫這姑娘以為自己也能順順利利,就攀上侯府這門第,可如今世子爺可非夫人能隨意拿捏的,就是那溪風,也比王芳菲識目多了。

 朱蕊不看好王芳菲。

 她聲音淡了點:“表小姐這邊請。”

 丫頭是個活潑好動的性子,平日在家當大小姐習慣了,且姑母還是侯府主母,如朱蕊所料,心氣被養得高,對她來說,她來小住,真正該討好的人是王氏,自不會在乎下人的看法,所以壓根不知道一個稱呼,就把母親身邊的紅人得罪了。

 待進得侯府,眼眸張望著,卻因少女的嬌態,很是可愛。

 一路走到外院的正堂,王氏就在這裡吃茶等她,待開啟那簾子,王芳菲一句“姑母”已經出聲,緊接著,王氏才見到她這個人。

 王氏放下茶盞,打量自己侄女,沒起身相迎,就臉上露出微笑,儼然一副大戶人家主母的派頭。

 王芳菲坐下,笑盈盈:“有十年不見姑母,姑母還是這般年輕呢!我剛剛乍一看,還以為你是我大姐呢。”

 王芳菲的大姐,也就二十來歲。

 王氏笑了:“芳菲現在長大了,嘴巴真甜。”

 王芳菲不遺餘力:“真的,改天叫大姐上門來瞧瞧,定也以為姑母和她同歲。”

 王氏四十歲了,被這麼個能做自己女兒的女孩這麼說,頓時是又好笑,又有點隱秘的欣喜,畢竟這種話,哪個女人不愛聽。

 她撫了撫鬢角:“行了,瞧你這小嘴甜的,來的路上可還習慣?”

 王芳菲是從蜀中來的,開了春就坐馬車,一路上自有難處,撒嬌說:“是有些不習慣,成天坐馬車,坐得我都暈乎乎的,好在想到是來侯府小住,還能來京城玩耍,我可太高興了!”

 女孩說話嘰嘰喳喳的,王氏卻越看越滿意,怎麼著都是一個心思淺的,這樣的兒媳婦好拿捏。

 姑侄兩說了會兒話,王芳菲時不時朝門口看去,一直在等表哥的出現。

 她來侯府小住,自然是知道目的是甚麼,父親也和她說過了,既然姑母有這個意圖,那真是王家又一門天大的喜事,姑母能做到的事,她也能做到。

 說起來,她小時候見了表哥,就覺得喜歡,畢竟他不僅長得好看,也不像其他男孩調皮,小小年紀就很溫柔,卻不知道如今變成甚麼樣。

 來京城前,她已經著人打探過,表哥向來甚少赴宴,除了《寒冰賦》和馬球的事蹟,也沒有更多的事,但僅憑這兩樣,就在京裡貴公子占上名頭,還有的說他貌比潘安,這叫王芳菲更為嚮往。

 她正想著,只聽門外傳來丫鬟行禮的聲音:“世子爺。”

 她那心提起來了。

 王氏說:“我讓你表哥過來,你們十年不曾見過,合該熟悉熟悉。”

 便在這時候,一個男子一手打起簾子,邁進屋內。

 他穿著墨色雲錦直裰,腳踩一雙凌雲履,這一眼過去,王芳菲只覺得,真真若那話本里的俊美仙君,水墨勾勒都及不上的俊美,鼻若山巒,骨相流暢,一股矜貴之氣流於言表,是她迄今為止,見到過的,長得最好看的男子,約摸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看的了。

 他走過來,朝王氏道:“母親。”

 看了眼王芳菲,似乎因她過於直白的目光,微微蹙了蹙眉頭。

 王氏這時候才說:“浚兒,這是你表妹芳菲,上回跟你說過的。”

 秦浚自是記得,朝王芳菲點點頭:“表妹。”

 王芳菲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她臉頰微紅,剛剛還說個不停的小嘴,一下就安靜下來,只喏喏道:“世子表哥。”

 秦浚沒有久坐,問過安後,吃了一盞茶,就回去琳琅軒。

 等秦浚一走,王芳菲禁不住了,低呼道:“表哥,表哥竟長得這般高大、這般好看了!”

 說著自己也臉紅了。

 王氏心裡一邊鄙夷王芳菲大驚小怪,又一邊得意,她兒子這般優秀,合該所有女人都喜歡,若果不是她,秦浚能有今日麼?

 這般想著,她就說:“那也是有我盯著他,你姑父是個成日不著家的,不然吶,浚兒哪那麼容易。”

 王芳菲不知實情,就誇道:“還是姑母教子有方,把表哥培養成一表人才。”

 王氏心裡舒坦,按了按王芳菲的手,說:“這段時日你在侯府住,不用太拘著自己,有甚麼需要,儘管跟姑母提。”

 王芳菲點頭:“好,那侄女就先謝過姑母。”

 王芳菲一見傾心,自是想見秦浚第二面的,只可惜,從那次在廳堂見過之後,一連十餘日,她是沒再見上秦浚。

 竟不知道表哥在幹嘛。

 她終於是坐不住了,支使身邊的丫鬟彩月,去侯府打聽訊息,隔日晚上,彩月滿腹心事,對王芳菲說:“芳姐兒,世子爺原來已有通房。”

 “通房有甚麼?”王芳菲覺得正常,她大哥婚前也有二三通房,結了婚後,不都打發了去,便說,“表哥這般家世,有通房也是尋常。”

 彩月猶豫了一下,說:“不是的,我見侯府的人,對這個通房可是看成小主子般,都說世子爺護她護得很緊。”

 王芳菲一怔,心裡有不明不白的酸意,他這樣俊逸的人,若要護住一個女子,怎麼看,都是那個女子的福分,能不叫人心裡生醋意嗎。

 她這是提前以秦浚正妻的身份自居,認真起來,問彩月:“把你打聽到的都說出來。”

 彩月壓低聲音,頗神秘莫測:“我只知道這通房叫溪風,長得自是貌美的,世子爺還為了她,多次和侯夫人作對,鬧得家宅不寧。”

 “就說前兩天吧,世子爺還因為這通房,和侯夫人鬧不和了!”

 王芳菲驚異:“表哥那般好脾性的人……”

 她頓時如臨大敵,攪著手帕,憤憤道:“竟然是這樣的狐媚子,姑母都對她沒有個辦法麼?”

 彩月搖搖頭,她是沒好繼續說,這侯府上下不少人,對溪風倒是真的客氣,不妄加議論。

 她能打聽到的,還得從那些總是抱怨生活的婆子嘴裡得來,畢竟這些婆子,甚麼人在她們眼裡都是不順眼的,自然就能聽到點壞話。

 這麼看來,溪風還有點能耐。

 王芳菲也總算猜到姑母願意抬舉她的一點理由,恐怕是怕兒子的心被那狐媚子全勾走,需要她來助一臂之力。

 這麼想,她還得感謝溪風。

 王芳菲那邊,在溪風還沒聽說她之前,就把她擺到敵手的位置,而彩月打聽到的,還是有所偏差,世子爺確實是和侯夫人又吵了一架了,但不是為了溪風。

 秦浚已經十六歲了,他想走一走大江南北,去遊歷,去體驗民俗,去了解社稷,他的老師杜老先生,在知道他的想法時,萬分支援。

 老先生說:“多年前你的《寒冰賦》是寫得很好,但這些年下來,朝局有了變動,你對社稷的體會,決不能停在案上。”

 紙上得來終覺淺,若想要知道世事如何,官僚如何,百姓如何,則需要去外面切切實實走一遭。

 而秦浚面臨的最大阻力,並非財物,也非人員,是王氏。

 且說前兩日,秦浚難得陪王氏吃晚飯,王氏心裡頭還沒高興完,還以為是王芳菲來了後,秦浚願意改變,卻聽秦浚說:“母親,我想出門遊歷。”

 王氏問:“油利是甚麼?”

 秦浚言簡意賅,解釋了一遍,可王氏聽罷只覺心驚:“你的意思是你要出門去,去多久?”

 秦浚粗略估計了一下,道:“兩年。”

 不是兩天,兩個月,是兩年。

 王氏不同意:“你居然要出去兩年?你可知道外面多麼亂,那江南地區不是鬧過水患嗎?蜀地還鬧旱災……”

 就連京中的宴會,王氏都不願秦浚去參加,何況是遊歷!離家幾里,幾百裡,幾千裡!

 秦浚這時候還是試圖說服王氏的:“我並非手無縛雞之力之人,像是表妹,都能從蜀地迢迢趕來京城,我卻連京城都不曾出過,若是如此,將來,怎可體恤民情……”

 王氏不能理解,打斷他:“你去體恤甚麼民情?”

 秦浚停了一下。

 王氏又說:“咱家已是這般強盛,不需要你再去吃甚麼苦,若科舉能中進士,在那些大家族裡臉面有點光就行了,你現在去遊歷,不是自討苦吃麼?”

 似是有點不想相信,這些話是從母親口裡出來的,秦浚抬手捏捏眉間。

 王氏知道他沒被說服,只好也板起臉:“你別想那麼多,在家待著比去哪兒都好。”

 秦浚:“若我非要去呢?”

 “你!”王氏拍桌,“若你真出了甚麼事,你想過你親孃麼?你想想你那大哥、那二哥……”

 秦浚忍了忍,低聲說:“我並非是去疆場,不會有危險。”雖然遊歷的目標裡,涼州也是一處重要的地方。

 他拿出父親來說:“我已寫信給了父親,父親同意。”

 王氏不快:“你爹同意有甚麼用?”

 確實沒用,所以秦浚是等到這時候才拿出來說,他不由鬱郁,道:“若祖母在世,不會由著母親阻攔。”

 王氏可最討厭聽到鍾元院那位,怒極反笑:“好,你祖母比你親孃好是吧!我養你這麼大,我容易麼?你是不是非得把我氣病?”

 王氏強調“病”字,自是提醒秦浚,她還留有後手,到時候她一“病”,就都是秦浚害的,秦浚更該侍疾。

 秦浚不理會她的無理取鬧,態度還很堅持:“希望母親同意。”

 王氏摔掉手中的碗,又是一場不歡而散。

 秦浚踱步回琳琅軒,越思考,越覺著頸部有一陣無形的壓迫感,讓他險些喘不過氣來,他拉了拉衣襟,抿起嘴唇。

 母親那是擔心他的安全?卻更像是掌控,想把他的人生完全掌控在自己手裡。

 她需要的或許不是兒子,而是一個只聽她話的傀儡罷了。

 邁入琳琅軒,秦浚瞧見白羽,問:“溪風呢?”

 白羽低頭回:“剛剛小的瞧見,溪風姑娘在東堂。”

 秦浚腳步一轉,走去東堂。

 溪風正在看一張茶方,因為她喜歡研究茶道,秦浚找了不少與此有關的書籍,她正對著茶方里的“些許”這個分量猶豫時,卻聽門口一響。

 秦浚走了進來。

 溪風放下東西:“世子爺怎麼過來了?”話一說完,她就感覺得到他興致不高,很奇怪,秦浚明明神色沒有多大的變化,但她就是能從細微之處察覺到。

 便看他沒有應答,走到她身邊,忽的側過頭,將腦袋擱在她肩膀上。

 他低垂著眼睛,呼吸就落在她脖頸上,一下,兩下,三下……

 溪風一愣,她呆呆地站著,過了一小會兒,才伸出手,輕輕放在他後腦勺。

 秦浚環住她的細腰,摟緊懷中人。

 不需要言語,本來煩躁沉重的呼吸,漸漸的,就輕了下來。

 他忽的輕笑了聲,聲音微啞:“你說我該怎麼做?”

 沒有前因後果,一句不著調的問話,溪風卻也不追究,只是緩緩說:“世子爺想做甚麼就去做甚麼,在奴婢眼中……”

 “世子爺很厲害。”

 沒有多餘的讚美,沒有多餘的指導,她一直知道,秦浚是一個有主見的人,若非如此,他早就被王氏養廢了。

 其他的不用顧慮,他只需要按他想要的,大膽往前走,定能所向披靡,屹立於天地之間。

 被溪風這麼一誇,秦浚抬起頭,雙目奕奕:“嗯,你說的是。”

 其實他心底,確實已經做好決定。

 察覺到秦浚箍著她腰部的手,些微用力,溪風瞄了眼爐火,轉移話題,道:“世子爺要不要試試奴婢新煮的茶?”

 秦浚喉頭微動。

 過了會兒,他鬆開手,道:“好。”

 如此這般,侯府壓抑地過了兩日。

 而王芳菲的丫鬟彩月打探到的,是那些閒雜婆子添油加醋的版本,甚麼要外出遊歷王氏阻止,總覺得缺了點味,自古“衝冠一怒為紅顏”,總是更容易成為談資。

 然王芳菲信以為真,心中惴惴,就怕這般好的夫婿,真被一個狐狸精勾走了魂。

 於是這幾日,她去找王氏時,就旁敲側擊地打聽溪風。

 她這點心思,在王氏這還不夠看的,王氏和秦浚吵架後,心裡還不舒坦呢,看王芳菲就哪哪不爽,這還沒嫁入侯府了,就想插手浚兒房內的事?

 於是王氏語氣重了,直說:“浚兒尚未定親,年少方剛的,房內有一兩個丫鬟又怎麼了?你管得倒是挺寬!”

 王芳菲要是介意,就不該來侯府!

 懾於王氏的怒火,王芳菲淚眼漣漣,道:“姑母,侄女不是想管表哥,侄女只是好奇,絕無壞心眼,侄女心中是隻以姑母為先的,姑母別生氣了……”

 王氏倒忽的想到,要是那溪風,肯聽她的話,讓她去勸勸秦浚,也未嘗不可。

 只可惜,現在琳琅軒就沒一個得用的。

 這麼看來,她還得靠她侄女兒,才能再開啟琳琅軒的口子。

 頓時,就有一事上心來,王氏緩頰,對王芳菲說:“好了,就一件小事,我說說你,你就哭成這樣。”

 王芳菲止了哭聲,說:“姑母不生氣了就好。”

 於是等得下午,在秦浚去校場前,王氏把他叫來雅元院,母子二人神色各異。

 王氏啜了口茶,開門見山:“浚兒,你都十六了,差不多到定親,如果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同意你出門遊歷,不過不能兩年那麼長,兩個月差不多了。”

 這時間,她也要自己定。

 秦浚看著她。

 王氏說:“我覺得你表妹還不錯,大家知根知底的,你表妹你也見過了,生得也是嬌滴滴的,她心裡也屬意你,你不是說不要京城姑娘麼?這不是正正好。”

 後面兩句,卻也說明,秦浚之前說不想這麼快成親,王氏沒往心裡去。

 她是凡事都要按自己心意走的。

 秦浚靜了一會兒,才緩慢地說:“我考慮一下。”

 他指尖掐了掐手心,但臉上神色收拾得很好,王氏都沒看出破綻,只以為兒子真的退了一步,若真如此,讓他外出兩個月,也不是不行。

 王氏這心啊,一下就舒坦多了。

 似是急於炫耀勝利,她尋了個間隙,對王芳菲說:“你入侯府這事啊,跑不了了。”

 王芳菲大喜:“謝謝姑母!侄女一定好好侍奉表哥,侍奉姑母!”

 王氏說:“等你表哥同意了,再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王芳菲是點了頭,但回頭,就聽了彩月的建議,要殺一殺溪風的焰氣,就使了點錢,讓一個婆子告訴琳琅軒的綠果和紫鳶。

 無怪乎都是王家出來的女子,心性大抵差不多。

 待秦浚晚上回到琳琅軒,經過一個下午,秦浚“答應”王氏,要和王芳菲定親一事,侯府其他人不知道,琳琅軒上下竟知道了。

 一見秦浚和赤霄回來,白羽趕忙將這件事告訴秦浚。

 秦浚深深皺起眉頭,這無影的事,怎麼就傳到了琳琅軒,母親有意打壓溪風?

 當即,他心內微微發緊,卻也不知道溪風聽了,會怎麼想。

 他難得著急一次,步履匆匆走到耳房去,廊下迎面,正好是溪風走來。

 她身穿石榴紅底繡月季亮緞圓領衫,水綠底的素緞鳳仙裙,這衣料,還是陸天成去南邊時,他讓他採買的。如今製成這身衣裳,貼合她的玲瓏曲線,白皙膚色,盡態極妍,一入眼底,便極為養眼。

 她朝他屈膝,道:“世子爺。”

 秦浚兩三步走上前,扶起她,甚至沒經過思考,只說:“娶王芳菲一事,我沒有答應我母親。”

 他對母親說考慮,只是緩兵之計,他自有他的考量,並不想和王氏起太大的衝突,不然到時候王氏防備起來,他要走,就沒那麼容易。

 只是當他心焦,急於撇清這裡頭的關係,溪風卻有些懵然:“世子爺說的……”她反應過來,連忙笑了笑,道,“奴婢不會介懷。”

 他頓了頓,問:“你不會介懷?”

 溪風聲音溫和:“這是常情,奴婢理解。”

 秦浚死死地盯著她的目光,想從中看出點不快,然而,裡頭除了雲淡風輕,便再無其他。

 就像兜頭一盆冷水,一瞬間,他的心涼了一截。

 好一個溫柔端方的“理解”。

 但凡溪風心底裡,有一點點的在乎,也不應該是這般表情,這般語氣,秦浚突然很討厭自己太過明銳,一下猜懂了溪風的心思——她沒有在裝,她是真的不介懷。

 這倒顯得他剛剛的擔心,有多麼多餘,有多麼自作多情。

 一剎那,這陣子的不快都溢位來,他情緒也壓不住了,放開溪風的手,側過身,聲音涼了點:“你倒是大方。”

 溪風福身,不答。

 等了一會兒,不見溪風的解釋,秦浚攥了攥拳頭,本以為多少,溪風是往他這邊靠攏的,除夕夜的吻,拉近兩人的距離,卻好像只有他以為。

 她不上心,就是不上心。

 他心頭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竟有些難言的茫然之感,撂下這句,他只強硬地挺直著背部,兀自朝書房走去。

 眼看著秦浚離去,溪風才輕輕嘆了口氣,待回到耳房,煙雨已經聽說了:“怎麼樣,那表小姐不會真成了琳琅軒主母吧?”

 溪風搖搖頭。

 煙雨高興:“我就知道不會。”

 溪風又說:“我是不知道。”

 煙雨:“啊?”

 溪風輕聲道:“這些個事,又哪是我們能決定的呢?”

 煙雨“唔”了聲,察覺她心情不是很好,就不再嘰嘰喳喳地說話,溪風則坐在窗前,挑揀著曬乾的花幹。

 加上這一次,她已經數不清第幾回惹他生氣了。

 她也想得出原因,可如果讓她按他想象的,去責怪他,去表達不悅,明明就一句話的事,她甚至都不需要去演,只要說一句介意,他必然會開心的。

 可她就是還未到那一時刻,她做不到,硬要這麼做,就和敷衍他似的,

 她是不願這般對他的感情。

 卻也不知道,世子爺究竟能不能懂。

 又隔了兩天,秦浚似乎還在生氣,連話也不怎麼和溪風說,溪風倒是自若,煙雨默默觀察著,也就不瞎操心了,該幹甚麼幹甚麼。

 侯府好一陣安安寧寧,王氏還以為又一次拿捏了秦浚。

 而這陣的安寧中,似乎有甚麼隱隱躁動。

 卻說這日晚上,溪風本在房中,白羽敲了敲她房門,神色有點複雜:“溪風姑娘,煙雨,你們過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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