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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33、第三十三章

2022-07-21 作者:發電姬

 早春過後,天氣變暖,也漸漸亮得早,春風拂面,冬衣徹底換成春衫,溪風房中瓷瓶子裡的的花卉,也跟著時節換了又換,幾乎要把錦瑟園的花都折拆個遍。

 煙雨一開始沒放在心上,只當綠果和紫鳶二人有心報恩,後來卻也忍不住了,訓斥綠果:“你們這心意,溪風領了,但不要再動錦瑟園的花了,免得還怪罪到溪風這。”

 綠果聽得一愣一愣的,甚至沒來得及辯駁,煙雨就走了。

 只有溪風知道這花怎麼來的。

 她說不太清楚自己的心情,要說阻止,秦浚脾氣雖然好,卻也有自己的執著。

 況且,她難道直白拒絕的次數還不夠多麼?秦浚又沒甚麼壞心思,她再這樣下去,徒增傷害罷了。

 得用點別的方法。

 於是,這一段時間下來,她終究不曾說破,只做不知。

 這瓷瓶裡的花樣,直到晚春,都還是每日換上新鮮的花。

 倒是秦浚自個兒忍不住,主動問了。

 當時是在書房,現下,除了秦浚的老師杜先生講課,一般書房空出來,溪風若是沒事,就會去看書,秦浚在案上讀書寫字,她在一旁也是看書,各做各的,倒叫人品出幾分悠閒自在。

 還有一種格外的放鬆。

 就像小時候在河裡捉蟹,雙腿褪掉鞋襪,在清澈的河水拍來拍去,濺起水花無數,又抬頭看落日餘暉,迎面晚風習習的愜意。

 這是自從她來侯府,未有過的感覺,令人懷念又享受。

 身份的驟然轉變,看似也不像壞事。

 就在這日,溪風對著茶譜書茶方,一字一頓地默讀著,忽的,聽到秦浚清了清嗓音,道:“溪風,你有沒有甚麼喜歡的花朵?”

 溪風眼眸一轉,道:“回世子爺,奴婢尚沒有最喜歡的。”

 秦浚“唔”了聲。

 溪風又說:“不過,若非要算的話,紅梅是其中一種。”

 倒不是她敷衍秦浚,只是到現在,她仍是記得,鍾翠園那一片紅梅,在白雪中招展自如,看起來美,聞起來香,花朵入湯水還清甜。

 所以真論起來,她就喜歡紅梅。

 不過,現在才三四月,要看紅梅,還得等到一十二月,那可就太久了。

 秦浚皺了皺眉頭。

 察覺到少年的小心思,溪風擱下書,嘆了口氣,說到:“世子爺,近來我房中的花瓶,不知為何,每日都會換上錦瑟園的鮮花。”

 秦浚心內一喜,支稜起耳朵,正斟酌著怎麼“領賞”,卻聽溪風說:“卻也不知道是哪個丫鬟這麼做的,可真是浪費。”

 浪費?

 秦浚那點心思頓時翻船了。

 溪風聲音緩慢,繼續道:“花長在枝頭,正是最最合適的,偏不知道哪個人,將它們摘下來,放入瓶中再看,也就只有三兩天的光景,花就枯萎了,甚至不知歸處何在。”

 她語重心長:“奴婢要是這花,心裡頭都要罵那不長眼的,文人是喜歡‘有花當折只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花卻可憐了。”

 她停了一下,問:“對了,世子爺方才是想說甚麼?”

 秦浚:“沒甚麼。”

 他應完,側過身,盯著手上的筆,發怔。

 溪風的聲音清凌,一句“不長眼的”,說起來並不像罵人,也沒有惡意,但就是叫他心裡發哂,嘲笑自己。

 竟不知道自己非要做這些,為何卻篤定溪風會喜歡。

 她無爭無求。

 收起自己的小把戲吧。

 秦浚輕吐出一口氣,這書房內的講話,便是到這裡了,這一方空間重歸靜謐。

 不一會兒,卻聽門外傳來叩門響,白羽端著兩盞茶,輕輕步入門來。

 溪風起來接過他手中的梨花木托盤,對他點點頭,白羽小聲退出去。

 自從溪風身份變了,且煙雨煮的茶也算能端得上來,溪風就不常鑽東堂研究茶道茶方,不過有興致時,也會自己煮茶,而每到這時候,秦浚都會多喝上兩盞。

 今日,白羽端上的茶,是溪風來書房前,親自調配,熨在爐中,讓白羽過半個時辰端上來的。

 她捧著托盤,放到一旁的案几上,再拿出其中一盞,擱於秦浚的書桌。

 秦浚聞到淺淡回甘,隱隱特殊的茶味,一下就反應過來:“這是你煮的麼?”

 溪風點頭:“是,奴婢新做的一種茶。”

 秦浚頗迫不及待,挽起袖子拿起茶盞,小口吹了吹茶水,啜飲。

 一剎那,千百種味道朝他的味蕾襲去,有蜜的甜,橘子的酸,又有茶葉莖葉的苦,和留蘭香的辣,迴轉在唇舌之間,相互碰撞,勾連繾綣。

 明明是複雜的滋味,好似沒個重點,卻處處都是重點,一點都不難喝,讓人耳目一新,喝下一口後,便是忍不住再喝一口,也頗為醒神,腦海裡像層雲激盪,頓時就清醒幾倍。

 若這茶方流到坊間,只怕是要被赴京趕考的書生奉為瑰寶,稱讚不已。

 秦浚的驚喜在溪風的意料之中,她等了一小會兒,才問:“世子爺覺著,這茶,叫甚麼好呢?”

 秦浚思索著,因味道複雜,一時沒有特別好的名字,叫“醒神茶”,又太單調直白無趣,實為可惜。

 溪風又說:“不然奴婢告訴世子爺,此茶怎麼來的。”

 秦浚道:“你說。”

 溪風:“取雪滴花、桃花、迎春花……等成花,曬乾後,根據每種花的特性,按一定比例加入碧螺春茶梗、桂花蜜、留蘭香……”

 為了試出最合適的滋味,溪風是下了大功夫的,她垂眼觀察著秦浚:“如此一來,世子爺覺得,這盞茶叫甚麼名字好呢?”

 這回秦浚沒有想久,因為他是發現了,溪風前面列舉的花朵,是他換在她房中瓷瓶的花!

 似有點不信,他探究地看向溪風,卻在那雙靈動的杏眼裡,找到一絲絲的狡黠,就像濃霧遮住的月,卻露出彎彎一角,貼在佈滿星子的夜空,不留意看,就會與那些星子混為一談,然那是分明不同的光華,勾得人心內一喜。

 他腦子轉過來了,頓時站起來:“你知道是我換的花?”

 溪風沒有否定,秦浚的目光直勾勾的,仿若要透過她的眼眸,探到她心裡,她輕側了側身:“是。”

 秦浚啞然失笑:“嗯,所以你把這些花收集起來,做了這盞茶,就是要告訴我,莫再往你房中送花了。”

 和聰明人說話的好處,就是不需要解釋太多。

 溪風福了福身,只說:“正是如此。”

 被拐彎抹角地拒絕,秦浚倒也不惱。

 他手指放在茶杯邊沿,無意識地滑動著,說:“你說的對,花卻不止有觀賞的用處,它們還能入茶,有的能入藥,即使在枝頭凋零了去,最後也是能回歸大地。”

 “倒是我成了可恨的折花賊了。”

 可恨,就說得有點重。

 溪風說:“世子爺別這麼說,您是一片好心,卻不可恨。”

 秦浚朝她走近了一步,眉眼舒展:“嗯,要不是這件事,我還不知道你會說我不長眼。”

 溪風驟然一滯。

 她咬了咬自己頰邊的軟肉。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或許是和秦浚呆在一起的愜意舒適,或許是書房內有股淡淡的花香,主僕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都讓她麻痺了,也不若平時的謹慎。

 本想著暗示秦浚,讓他自己明白以後別再摘花就是,卻沒想到,自己口無遮攔。

 不該如此。

 秦浚一看溪風眼眸靜下來,一下就知道她會錯意,指不定現在正在反思,少年一心急,低下頭去捕捉她的表情:“我沒怪你。”

 溪風迴避他:“奴婢明白。”

 秦浚抿了抿薄唇,他不知道別人面對這種情況時,是不是也像他一樣,平日裡的聰明勁全都餵了狗,只剩下心口焦焦的,燥燥的。

 很是懊悔,自己為何要那般說,豈不是將溪風推遠了去!

 明明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

 情急之下,他將手搭在溪風肩膀上,忽的低下頭。

 微涼的唇印,帶著淡淡的茶香花香,落在溪風光潔的額上,親暱卻不強硬,帶著純粹的溫柔。

 溪風很是一驚,杏眸大睜,根根分明的睫毛也一起顫了好幾下。

 秦浚直起身,一抹可疑的薄紅浮上他的面頰,蔓延到他的耳尖,顯然,他也覺得唐突了,眼珠子向左下一挪,這回,輪到他避開溪風的眼睛。

 不過,好在他聲兒沒壞:“我的意思是,我喜歡你這樣。”

 秦浚又說:“別生分,好麼?”

 溪風低垂下頭。

 她輕咬嘴唇,卻不曾想,落在秦浚的目中,是她露出一點潔白的貝齒,咬住淡粉的唇,倏地鬆開,下唇便輕動彈回去,加之紅潤潤的,好似蜜桃,煞是香甜。

 甚至,他鼻尖嗅到一股甜韻。

 秦浚心頭微動,像是有一根柔軟的羽毛,拂著心絃,晃來晃去。

 他禁不住,緩緩傾身靠近她,似是要嗅,鼻尖幾乎都要和她的鼻尖靠在一起,而溪風身形頓了頓,卻終究,還是站著沒動。

 他們之間越來越靠近……

 忽的,門外傳來叩門聲,白羽的聲音隨之而來:“世子爺,鎮北侯兩位公子來找。”

 好一會兒,沒聽到世子爺的應聲,白羽推門一看,世子爺正在看書,溪風則坐在榻上看書。

 但兩人這看書的動作,一動不動的,似乎有點奇怪,難道是他敲門聲太小聲了,他們沒聽見?

 卻沒曾想,世子爺向他看來,那眼神不復往常的溫和有禮,而是覆著一層薄冰,被這樣掃了一眼,周身好像回到十二月的寒涼。

 又看世子爺耳廓些微泛紅的痕跡,白羽心裡道了句:“要遭,闖禍了。”

 天知道剛剛他撞壞了甚麼好事,大羅神仙這麼玩他呢!

 果不其然,世子爺去赴鎮北侯府兩位公子的約,白羽則被罰去外院砍了一天的柴。

 而溪風呈上的那盞茶,最終命名也沒確定下來。

 煙雨現在可了勁地討厭白羽,非常幸災樂禍:“活該活該,總以為他自己最周全吧,哼,還不是惹怒了世子爺!不過只砍一天啊,可惜了,應該讓他多砍幾天!”

 唯溪風沒吭聲,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額頭。

 就這般,溪風算是和秦浚說開了,那瓷瓶子裡的花朵,總算不再換著花樣來。

 煙雨鬆了口氣,她還想說,綠果要是再亂來,這樣糟蹋錦瑟園的花朵,她就要找世子爺告狀。

 另一頭,秦浚在校場,發現陸天磊身上彆著三朵簪花,簪花形狀漂亮,顏色飽滿,倒很是吸引人目光。

 所謂簪花,有的是鮮花,有的是用絹紙等做成,一般是婦人用做頭飾,在喜慶的日子,也有男子會花簪在帽上。

 當然,這絹花別在男子身上的潮流,卻是最近興起的。

 陸天磊顯擺,把身上的簪花給秦浚看:“你是不常出來走動,所以你不知道,最近很是流行男子佩花!”

 說是太子妃為太子做了九朵簪花,太子愛不釋手,但既非節慶,不好戴在帽上,就學玉佩那般別在腰間,行走起來自是一股風流,引得人人效仿,太子和太子妃的感情,更是被人稱讚。

 那些心裡有了兒郎的女兒家,則動手做起簪花來,企圖效仿太子妃和太子的情意。

 陸天磊這皮性子,自然是沒收到女兒家手作的,他的花是在市場買的,陸天成倒是收到不少,不過十有八.九是託他送給秦浚。

 他這個發小,倒是不知道他自己在京城女兒家的閨思裡,扮演的是甚麼角色。

 眼下,秦浚正把玩著陸天磊的簪花,陸天磊對陸天成努努嘴:“我哥收了不少簪花,還有些是你的呢!”

 陸天成也是沒料到秦浚對簪花感興趣,他本以為,秦浚定不會招惹這些鶯鶯燕燕,便躑躅道:“可需要我把那些花給你……”

 秦浚說:“不,不用。”

 他把簪花還給陸天磊,卻不知道在想甚麼,忽的一笑。

 待他回到侯府,把白羽叫來:“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當天,白羽去買了十幾朵簪花,還買了簪花的材料綢緞子,主僕二人一邊拆別人的簪花,一邊研究。

 自然,都是揹著溪風的。

 好在秦浚的聰明,不止體現在課業上,這些手作也難不倒他。

 一有空,秦浚的手就輕輕捻著,修長的手指對著空氣翻疊,好似沉浸在如何做好一朵簪花中。

 過去了一小陣子,溪風窗臺的瓷瓶子,都快落了灰,一日早晨,她剛起身,煙雨給她準備銅盆熱水,忽的“呀”了一聲。

 隨著煙雨的叫聲,溪風望過去――

 那瓷瓶子裡,裝滿一支支花朵,赤橙黃的顏色鮮豔欲滴,像是天空中的一抹朝霞住到瓶子裡去,由一個點開始,亮了整間房。

 溪風瞅見那花,忽的想起這陣子在地上發現的一些小碎布料,或者漿水。

 她好像知道是怎麼來的了。

 煙雨稀奇著,觀察那花:“這是真花兒還是假花啊?也太好看了吧!”

 溪風笑了笑:“當然是假的。”

 等煙雨去忙活別的事,她才從假的花枝之間,找出一張摺好的紙。

 展開,紙上只有五個俊逸的字:但願人長久。

 不要“有花堪折直須折”,只願此生,長長久久到白首。

 她忽的心內輕動,就在這一瞬間,也為少年直白熱烈的心,燙了一下,帶出許多的餘韻,箇中滋味,只自己體會。

 到了六月七月,算是京城中較為平靜的日子,因為酷暑,大家興致都不高,但還是有些人家開了賞荷宴,邀請不少人。

 不過這些與忠勇侯府,都不甚有關係。

 侯爺秦宏放嗜酒,也經常找陸峰這個閒散侯爺廝混,但他到底身份特殊,和朝臣的往來交際,除了他剛回京時密切點,現下,是能免則免,以防攤上甚麼事。

 王氏呢,本就嫌京城那些貴婦看不起她的出身,不參加這些宴會,而秦浚也成日在家讀書,鮮少在外頭露面。

 但即使如此,當年那篇《寒冰賦》,亦或者是馬球場上出色的表現,以及嫡子的身份,也叫他頗被京城裡的人惦念著。

 他們一惦記,送到忠勇侯府的請帖,就沒停下。

 王氏壓了好幾封,吃飯時,秦宏放就提起來了:“吏部尚書家的賞荷宴,早朝時,那老頭子專門拉我一把,說是想讓我們浚兒也過去看看,最好是來一首《詠荷》之類的……”

 當然,吏部尚書和秦宏放說話時,可沒這麼不客氣,而是用盡了好詞,委婉又熱情,正常文人聽在耳裡,都只覺得舒坦,但秦宏放可不是文人,就逐字逐句想了想,翻譯成自己聽得懂的,再說給王氏聽。

 果然,王氏可不愛聽這種話:“甚麼叫最好來一首《詠荷》?浚兒的才學哪是用在這種事上的!”

 “就是,”秦宏放學王氏義憤填膺,“浚兒是要考取功名的人,才不是用來取悅他人。”

 教導秦浚的杜老先生,當年可是名冠天下的大儒,卻淡泊名利,退出官場多年,要不是和老侯爺有私交,且看秦浚是可塑之才,卻不會免了那田居生活,來侯府教導秦浚。

 如今秦浚早過了鄉試,就是還不曾參與會試,實則依他如今的才學,定能順利進入殿試,不過,杜老先生和秦浚卻覺得,不著急,晚幾年再說,鎮日裡是修習唸書。

 王氏不懂這些,只可惜,秦浚不在飯桌上,不然她還能問問他。

 這麼一看,打從初春那件事之後,如今飯桌上,很難見到秦浚,要見也得等到節日團圓,讓王氏慪氣:“浚兒也真是的,就為了個丫頭跟我吵跟我鬧,這都幾個月了,說不過來吃,就真的不過來了,你說說看,哪有這般的孩子!”

 王氏這麼說,就是想讓秦宏放罵一罵秦浚,好叫他聽話些。

 但秦宏放也不傻,平日王氏又不讓他管秦浚,這時候就為了這點小矛盾,要讓他扮黑臉,秦宏放隨性慣了,覺得實在是沒必要。

 他放下箸子,飲口茶:“老陸家那兩個孩子,從十歲開始,就沒怎麼和父母同食,京城不都這麼個趨勢?總不能叫孩子長大了還這般拘著。”

 “再說了,他好不容易喜歡個女孩兒,少年心性難免,你也就別老想著怎麼為難人。”

 這一句句沒個王氏愛聽的,王氏當即不高興:“到底是父子,就沒體諒過我這個操持家中的難處!”

 秦宏放噎了噎,連忙說:“這個嘛,這麼多年,還是辛苦夫人了,我這就去說說秦浚。”

 王氏還是不高興,抱怨:“被我這麼說你又變了個態度,沒個正形!說到底浚兒變成這樣還是怪你,那次幹甚麼用家法打他,害得我如今都沒甚麼立場管琳琅軒,壞了規矩……”

 秦宏放:“……”

 這都多久前的事啦,還帶這麼翻舊賬的啊!

 他也是無奈,脫口而出:“我就奇怪,你到底是不高興浚兒不守規矩,還是抱怨浚兒不守你定的規矩。”

 秦宏放不管侯府的事,卻也看得明明白白,,王氏畢竟從小門小戶出來,自尊心強,性子倔,還曾因兩個孩子的早夭,有些掌控欲,他一直覺得無傷大雅,但最近王氏總是念叨,就是他也忍不住回了一句。

 但這句話出來,可不得了了,秦宏放又睡了好幾天的書房,王氏堪堪平息怒火。

 不過,若果王氏知道她男人終究要回邊疆去,卻也不知道還舍不捨得與他置氣。

 讓秦宏放回防的聖旨,是在中秋之後來的。

 兩年了,邊疆的小國、突厥又蠢蠢欲動,然而本朝重文輕武、青黃不接還是如此,秦宏放是培養了一些人,但個個不如他當初看重的飛簷,只可惜那小子鬼迷心竅,真的跑了。

 如今他要回涼州主持大局,操練軍隊,自又是一場長久的別離。

 秦宏放走後,侯府的交際又是王氏在打理,王氏雖水平一般,還容易張口得罪人,但好在她不愛出門,就省了很多事。

 九月二十一,侯爺離開忠勇侯府,日子眨眼一日日地過,不多時,便又入了晚秋。

 少了一個男人,整個侯府又陷入前幾年的寂靜。

 但王氏的心也較之前更活絡。

 因琳琅軒的人都守口如瓶,王氏並不知道溪風伺候世子爺的情況,但如今,都半年過去,她還是察覺端倪。

 那收拾廚房穢物的婆子可說了,琳琅軒很少煮避子湯,亦或者說,是根本不煮,從來就沒看過藥渣。

 朱蕊說:“夫人,可是您先前叮囑過溪風,讓她不準壞了世子爺精水,所以同房少……”

 王氏搖頭:“還是奇怪。”

 難道同房過後,世子爺並沒有讓溪風喝下避子湯?

 想來也是,依秦浚那日的愛護勁,定不願溪風經常喝這類大寒之物,說不定,真的給停了。

 若叫溪風懷上長孫,這可如何是好!

 王氏著急了,雖然她不怕那些貴婦們的口舌,但也要為秦浚的名聲著想,哪有公子哥在還沒娶正妻時,就讓通房小妾剩下長子的?

 那將來,豈不是叫那些女人看低了忠勇侯府去!

 於是,王氏連忙裝作身體不適,讓秦浚來請安,她試探著問:“浚兒,那溪風,沒勾著你不放,不知檢點吧?”

 秦浚無言片刻。

 甚麼叫勾著他不放,不知檢點?

 他們兩人現在,連親吻都沒第二回,那日偷香親在她額上,已然算是天時地利人和,卻再難找到第二個這樣的時機。

 秦浚心內鬱卒,神態如常,道:“溪風自不會如此,況且孩兒有分寸。”

 王氏立刻接著問:“你又不讓我送避子湯去琳琅軒,卻是沒做避子湯給她喝?”

 秦浚一怔。

 說來,他到底是經驗不足,不知道避子湯每回圓房後都要給溪風喝,況且他自以為琳琅軒固若金湯,密不透風,就沒去思考這麼細節的問題,沒想到,被王氏打探到。

 秦浚的沉默,讓王氏真以為如此,臉色一黑:“她竟也不喝?這女人,心機深重,不知分寸!她若真的懷上了,那是一定要打掉的……”

 王氏不會怪秦浚,甚麼難聽的話都往溪風身上扔,秦浚蹙眉,只說:“若她真的懷上,又有何不可?”

 王氏拍桌:“怎麼可以?這可是祖宗……”

 “規矩”二字,王氏沒有說出口,說到底,是被秦浚上次的反抗弄得有些心慌。

 秦浚便一笑,寬和地說:“母親,若您是覺著為我的婚事著想,倒不必了,父親既戍守邊疆,我不會著急娶妻。”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母親能不能懂,最後還是說:“況且,如今局勢不甚明朗,孩兒不會考慮京城中人。”

 他的意思是,讓母親不要著急給他相看貴女,便只是定親也不要,一來,他自己並不想要,二來朝中局勢如此,更應該謹慎行事。

 他們秦家已經嫁了一個嫡女到陸家那邊了,不能再有出格的舉動。

 況且,先前的簪花事件,民間還在傳頌太子和太子妃的感情,然事實如何沒人說得清楚,在秦浚看來,越是刻意,則像是要掩飾甚麼。

 當今太子妃,也是陸家人,陸氏外戚獨大,皇族或許早就在做準備了,只是,一直在麻痺整個朝局而已。

 秦浚以為自己表明態度之後,王氏不會動京城姑娘的心思。

 然而他卻怎麼也沒想到,這是正合王氏的意。

 最開始,王氏是想給秦浚找一個高門貴女,依忠勇侯府的門楣,這倒是不難,有意者也不少,但王氏左挑右挑,怎麼都不滿意,後來她想了好一陣,心底裡明白了,這兒媳婦,門第自然不能高,她自己不過五品官員之女,再找個貴女來,像鍾元院那位那樣的出身,豈不是要把她壓得死死的?

 一想到鍾元院那位,王氏嚇出一身汗,忙半夜起來喝點水壓壓驚,並且決定隔日就去妙法寺,求一求平安,免得總夢到鍾元院那位,陰魂不散。

 這樣一來,王氏就完全不敢把心眼打到貴女上――門面是充足了,可她怎麼拿捏那媳婦?

 她可不想再受這些氣,於是,王氏又把心思挪到自家人身上。

 王家是寒門出身,父親本只是員外郎,後來因女兒高嫁,也成了地方郎中,當了個五品官員,兄長得了便利,在江南地帶經商理財,先前,兄長還曾開玩笑說過能不能讓女兒來侯府小住,說不定世子爺就看上了呢,當時王氏也是動了心的,還問過秦浚,不過秦浚不積極,也就不了了之了。

 然而如今,秦浚的不積極,只讓王氏覺得是溪風慫恿的,一個賤.婢,竟也敢吹枕頭風,要想把兒子搶回來,當然要從他身邊的人入手。

 於是王氏想罷,就寫了信給兄長,表示可以讓侄女王芳菲來侯府小住。

 這書信一來一往的,就耗費去不少時日,又到了年末,王芳菲自然是隔了年再過來,屆時,便可以以看望王氏的名義,在侯府住下來。

 王氏告訴秦浚:“過了這一年,你表妹芳菲要來我們府上,你還記得她麼?你們小時候一起玩過,你那時候還拉過她的手呢。”

 秦浚對這個表妹,是有點印象的。

 王芳菲比秦浚小上一歲,大約十年前是一起玩過,不過,倒沒有牽手,是王氏為了讓秦浚心生親近之意,特地多嘴加的。

 秦浚沒糾王氏的錯,只說:“表妹遠道而來,我自是歡迎的。”

 王氏滿意地笑了笑,心裡有了成算。

 這一年,拖拖拉拉的,又到辭舊迎新之日,因侯爺返回邊疆,年末的侯府,也不若前兩年的熱鬧。

 但對琳琅軒來說,今年倒還是有點不一樣的,琳琅軒多了個小主子――

 琳琅軒空出的廂房內,擺好碗筷,溪風坐在主位,除了白羽外,其餘人都依次坐下,吃東西,聊天,想著來年的好事,氣氛好不熱鬧。

 夏月斟茶,敬溪風:“這一年還是託溪風姑娘的照顧,如果不是姑娘……”

 綠果和紫鳶也連忙斟茶來祝。

 溪風笑著,一邊從一盤拿起幾封紅包,分給他們。

 正吃到一半時,那廂房的簾子被掀開,白羽探頭進來:“溪風姑娘。”

 幾人一見,就知道是世子爺要找溪風姑娘。

 前堂的團圓飯吃完了,世子爺卻沒有守歲,專程回來琳琅軒。

 煙雨推推溪風的肩膀:“去吧,我們就繼續吃了。”

 要他們說,就世子爺這般好的性子,肯為了一個人而和侯夫人紅臉,那這個人,可真的不一般,而且這一年下來,世子爺性子雖然好,但他對溪風姑娘的好,還是有別於他們的,那是一種難以掩飾的親暱與敬重,往往是言行之中,就流露了出來。

 尤其白羽看得最清楚。

 別說以前的翠柳紅櫻有沒有這樣的待遇,就是以後,也不一定有人能這樣被世子爺對待。

 眼下,溪風披上了斗篷,走出廂房。

 外面溫度低,已經下過雪,輕呵一口氣,會在唇畔形成薄薄的霧,消融在黑夜裡。

 秦浚就站在廊下等她。

 他長身鶴立,正仰頭望月,一身赤紅底祥雲散花錦長袍,腰間是鴉青色革帶,還是晨間溪風為他挑的,月色籠燈之下,這顏色,襯得他肌膚好似散發寒石的光輝,俊美無儔。

 聽聞聲響,他側過頭看來,墨玉般的眸中,蘊著笑意淺淺,唇畔勾起,端的是風流倜儻,若是哪個小姑娘被他這麼一瞧,只怕是臉上得發燙上許久。

 就是溪風,也不由移下目光,不去看他的臉,福身:“世子爺。”

 秦浚面目含笑,闊步朝她走來,輕輕執起她的手:“跟我去個地方,不過……”

 他露出手上拿著的東西,一條黑色的布巾,說:“要蒙著眼睛。”

 溪風不由好奇地,秦浚難掩興奮:“等等你就知道了。”

 見他這麼好的興致,溪風乖乖把自己眼睛蒙上,只露出秀挺的鼻子和粉紅的嘴唇,說:“可以了。”

 秦浚輕輕握住溪風的手,引導她跟著自己往前走。

 一開始,溪風的腳步還有些猶豫,後來走得遠了,她就完全習慣了,在一片黑暗中,由著秦浚牽著她,七拐八彎的。

 她不由有些好奇,秦浚是想要帶她去甚麼地方,才這樣神秘呢?

 這一路上,似乎怕她無聊,秦浚和她聊起飯桌上的趣事,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他們的腳步停了下來。

 秦浚的呼吸忽的重了一點點。

 溪風的鼻尖,也漸漸多了一股幽冷之香,既熟悉,又陌生。

 隔著一層烏漆墨黑的布,她眨了眨眼睛。

 下一刻,秦浚突然解開蒙在她眼前的布巾,周圍的光亮,讓溪風不由閉眼,又稍稍眯起眸子――

 交錯的燈籠下,一片一片的紅梅,開得極為繁盛,一陣風拂過,香氣撲鼻,落梅紛紛,花瓣在空中盤旋著,映進她的雙瞳。

 也刻入她的心海。

 以至於多年後,她都難以忘記這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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