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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第三十二章

2022-07-21 作者:發電姬

 昨夜一場春雨,洗得屋瓦嶄新,漏出一角金色稀薄的日光,引開早春的迤邐。

 空氣中,瀰漫著水汽的清香。

 溪風站在秦浚一側,手被他攏在掌心,一路走下來,那些個下人,不管是在做甚麼的,都停下來,斂袖行禮:“世子爺。”

 但他們看到溪風,卻不知要作何表情。

 直到秦浚和溪風走遠,那幾下人湊到一起,小聲嘀咕:“不對啊,那是琳琅軒的溪風吧,不是要嫁給劉二麼,但你們瞧見世子爺牽她的手沒,這勢頭……”

 背後人如何議論,溪風是不得而知,卻也能猜到。

 她心裡發緊,想要收回手,然而秦浚略一用力,執著地不肯放開。

 溪風側過頭,仰視著他。

 他比她小上一歲,卻生得比她高出許多,察覺她的目光,秦浚忽的低下頭,四目相對,這麼近的距離,甚至能看到他眼珠子中的自己。

 滿滿當當的。

 溪風連忙低下頭,輕聲說:“太多人看著了。”

 秦浚笑了聲,說:“就怕他們看不見。”

 說著,他又牽緊溪風的手。

 只有坐實溪風成了他房中人的事,才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他們一路從琳琅軒到雅元院,候在堂外的黃鸝替他們打簾,沒有亂瞧亂看,只對二人屈膝行禮:“世子爺,溪風姑娘。”

 秦浚跨過正堂,溪風站在正堂外,直到秦浚深深看了她一眼,她才邁開步伐。

 走出這一步,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這是她第一次到雅元院的正堂,堂內方正,左右各有花鳥梨花木屏風,靠牆的博古架上擺滿古玩,窗旁的博山爐透著裊裊炊煙。

 堂內正中是一張紫檀八仙桌,幾個丫鬟正往上面放點心羹湯,朱蕊扶著王氏,從博古架旁的側門進來。

 王氏身穿茜素青底褙子,頭髮高高挽著芙蓉髻,斜插著銀杏花步搖與幾隻金釵,手上戴著金釧,做足了主母的架勢。

 她瞧著秦浚,有些欣喜:“今個兒怎麼這麼早過來……”

 昨夜不歡而散,她以為秦浚定是要怪她,還想著要怎麼叫秦浚聽話些,沒想到卻沒甚麼不妥。

 然目光在觸及一旁的溪風時,王氏聲音忽的一頓,臉上笑意僵住,她冷哼一聲,一句話也沒說,似乎很是不屑。

 廳堂的氛圍有點沉重,那些個丫鬟則偷偷傳著眼色。

 她們心想,還是侯爺機智,以公務為由,不到天亮就出門去了,定是料到早飯這局面。

 只希望王氏發火,別再波及到她們。

 冷持了一會兒,王氏還是開口了,卻不是對著溪風,而是對著空氣:“正好,省得還要黃鸝把避子湯送過去。”

 另一個丫鬟端上一碗黑乎乎的避子湯。

 丫鬟想把湯水遞給溪風,卻見世子爺睇著自己,目光涼涼的,她不由腳步停下,把避子湯放在桌子上。

 秦浚自己端起那避子湯。

 溪風本以為他要遞給自己,就要伸手去接,雖昨夜沒發生,但在王氏面前戲還是要做足的。

 忽的,秦浚一仰頭,當著所有人的面,一飲而盡。

 他動作太快,沒人來得及阻止。

 便是溪風,也驚詫不已。

 王氏更是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這、這陰寒之物,你喝甚麼!”

 只看平日裡不喜苦味嗜甜的少年,飲下這麼苦的湯水,卻神色如常,道:“琳琅軒自會給準備避子湯,不用母親再多備一碗了。”

 王氏“嘖”了聲:“你……”又不知道罵甚麼好。

 卻沒想到,秦浚做的更過分的還在後面。

 他面上不為所動,拉開一張椅子後,卻又拉開另一張,他自己坐在第二張椅子上,指著第一張,對溪風說:“吃飯。”

 溪風束著手,看著堂內情形,沒有動。

 王氏臉色黑得不比鍋底好多少,嗤笑:“呵,一個伺候人的丫鬟而已,難道還能和主子平起平坐?”

 秦浚二話不說,倏地起身,站到溪風一旁。

 接著,他手上拿起桌上一個糕點,遞給溪風,自己則拿起另一樣肉粥,就這樣站著吃。

 他神態自若從容,似乎溪風不坐下,他這頓早飯就要站著吃完。

 眼看著秦浚要和王氏作對般,溪風低聲勸:“世子爺……”

 秦浚身子朝她那邊一傾:“還想吃甚麼,我幫你拿。”

 “嘭”地一聲。

 王氏再忍不下去,驟然拍了下桌子,周圍的下人都被嚇得一哆嗦,便是溪風,也心頭猛地一跳,而秦浚卻還是慢條斯理,絲毫不驚不慌。

 王氏怒道:“浚兒,你還有沒有規矩了,竟然寧願跟她站著吃!”

 秦浚把肉粥擱在桌上,掀起眼皮,目中沉寂,淡淡地問:“母親,甚麼是規矩?”

 王氏啞了一下,厲聲駁道:“規矩就是祖宗留下來的,須得遵守!”

 秦浚似乎就在等王氏這句話,說:“孩兒已經十五,祖父父親在孩兒這個年紀,早就征戰沙場數次,按規矩,孩兒早該獨立生活。”

 王氏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臉色變了又變。

 不等王氏繼續發作,秦浚繼續:“既然要遵守規矩,今日,就是我最後一次來雅元院用早飯,日後都在琳琅軒用。”

 撂下這些話,秦浚牽起溪風的手,雷厲風行般地走出正堂。

 王氏足足怔了好一下,才反應過來,氣得把桌上食物都揮到地上,咬牙切齒:“好啊,好啊,反了天了,一個溪風,就讓他這麼違逆我……”

 朱蕊是旁觀者清,自然知道,世子爺有今日的言論,並不僅僅是因為溪風。

 只是主子之間關係不和,遭殃的還是下人,朱蕊只好低聲勸:“夫人,這事您就得放寬心去看了。”

 王氏一邊抹眼淚,一邊說:“寬心,我怎麼寬心?”

 昨夜,她聽聞秦浚和溪風的事,怒氣衝衝去琳琅軒,準備不管如何,都要把溪風趕走。

 結果萬沒想到,秦浚一句“若母親要鬧大,就是孩兒酒後失德,當上京兆尹辯個明白”,就把她其餘的話堵得死死的。

 世子爺酒後失德,此事可大可小,若非要鬧大,只怕忠勇侯府會被諫官彈劾,若被有心人拿來作伐,對秦宏放也極為不利。

 王氏就是再不知事、不交際,也知道此事不能鬧大,只能當家宅小事。

 秦浚就是寧願汙了自己名聲,也要保住溪風。

 但即使,秦浚酒後要了溪風,在王氏看來,也還是溪風的錯,若不是她狐媚了主子,秦浚這樣品性優良,無可挑錯的兒郎,怎會在酒後犯錯?

 王氏就是想不通,所以不可能給溪風好臉色看。

 朱蕊就說:“夫人您想想啊,當年,侯爺為了您和鍾元院那位也是鬧開了,到最後,還不是侯爺和鍾元院那位離了心……”

 王氏瞪朱蕊,怒火越盛:“你是甚麼意思,你想說有今日一事,是我的報應麼?這老秦家的就各個是情種,各個都會和他們親孃對著幹?”

 朱蕊心道天大的冤枉,連忙跪下說:“奴婢一片拳拳之心,夫人千萬不要誤解!奴婢只是想說,夫人不能和世子爺離了心吶!”

 王氏深深吸了一口氣。

 過了好一會兒,她稍稍平復心情,這才思考起朱蕊所言——確實,秦浚是她肚子裡掉出來的肉,母子連心,斷不能因為一個小小的通房,就生了隔閡。

 朱蕊見她終於聽得進勸,又斟酌說:“眼下,世子爺剛得了人,正新鮮著、寶貝著,可日子一長呢,溪風到底只是個通房,到時候,只要夫人給世子爺安排一門正妻,世子爺的心自不會再放在溪風身上,也不會再因她忤逆夫人。”

 那句“安排一門正妻”,聽得王氏心內一陣熨帖,也徹底冷靜了:“對,你說的對。”

 “如果真攔著浚兒,讓他得不到,浚兒只會一直惦記溪風,而且怨恨我,如此一來,我倒不如成全了他們兩個。”

 “我倒要看看,等浚兒對這丫頭的新鮮勁過了,還能如何!”

 朱蕊心說可算是想通了,附和:“是是,夫人說的極是,這溪風,遲早有一日會被世子爺厭棄,到時候她情況如何,還不是夫人一句話就解決的。”

 既已緩過神,可王氏看著一桌的菜,又想起秦浚說以後不過來用早飯,頓時沒了胃口。

 只是眼下,她本以為秦浚說的是氣話,然從這一日開始,除非她生病,秦浚確實不曾再到雅元院吃早晚飯,都是在自己琳琅軒吃的。

 這就叫王氏又恨上溪風一層。

 且說回琳琅軒。

 知道世子爺早飯沒吃,綠果去大廚房娶了食物擺在桌子,糕點包子熱騰騰的,秦浚坐下後,對溪風說:“吃吧。”

 溪風站定了,沒有動:“世子爺,主僕有別。”

 秦浚頓了頓,微微抬頭看她,說:“在琳琅軒,你隨意些。”

 可溪風還是不言不語,靜靜地侍立在一旁。

 秦浚放下筷子,但這位涵養極好的公子終究甚麼都沒做,只是也不吃了,就這麼去書房。

 綠果在一旁瞧這全過程,小聲說溪風:“你這是何苦呀,世子爺都讓你坐著吃了,你這樣聰明,非要這麼做,多生分啊,搞得世子爺也生氣了。”

 溪風無聲地嘆了口氣。

 “主僕有別”這句話,她沒在雅元院說出口,只是顧全秦浚的顏面,否則,秦浚為她與王夫人吵起來,她一開口卻是迎合王夫人,豈不讓他難堪。

 只是,她尚未跨過心裡的那道線。

 早食的風波,就這樣過去了。

 溪風簡單用了些糕點,就回到耳房收拾東西,今夜開始,她會住在另一間空餘的耳房,和煙雨分開。

 在她收拾的時間裡,大約過去小半個時辰,白羽突然從書房走出來,面色少見的沉重,直往東堂的方向去。

 煙雨從外頭進來,把這件事告訴溪風,幸災樂禍:“哼,應該是給世子爺罵了,活該!”

 溪風見煙雨這般,還有些稀奇:“怎麼了這是,你不一直覺得白羽人很好麼?”

 “人好?”

 煙雨磨了磨牙,一想起昨日她本想回來,卻被白羽攔住,如果她那時候阻止了世子爺……卻也沒那麼多如果了,世子爺有這條心,早就做足準備,她不一定阻止得了。

 不過,經此一事,煙雨卻是看明白了,白羽的好只是隨了世子爺,如果世子爺是個脾性冷漠的,那白羽也冷漠且不近人情。

 他只不過是世子爺一條狗而已。

 既然已成定局,煙雨沒再談起昨晚,只對溪風說:“我只是想明白了,你說得對,在這琳琅軒裡,不管是對誰,都要有幾分的防心。”

 不能太信別人,也不能躲懶,她應當提起幾十個心,這樣才不會被人坑害。

 可惜,不知道她現在才想明白,來不來得及。

 煙雨想著有些落寞,溪風瞧出來了,便扯開話題,與她聊別的事。

 不多時,溪風的衣裳都整理好了,和昨天那個簡陋的包袱不一樣,今日的東西,她都帶齊全了。

 煙雨還是捨不得:“日後沒法睡前和你嘮一嘮,我肯定得不習慣好一陣的。”

 溪風無奈地點點她的額頭:“沒事,畢竟還都是在琳琅軒,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說到這,煙雨壓低聲音:“飛簷那邊?”

 溪風搖搖頭,飛簷的情況如何,她也不知道。

 煙雨怪自己沒事幹嘛提起這檔事,只好咳嗽兩聲,說:“對了,我早上和紫鳶收拾那耳房,它比我們這間大許多,傢俱俱全,還有一面窗是對著錦瑟園的,寬敞明亮,不像我們這個,窗戶太小,沒甚麼用。”

 溪風有些好奇:“去看看吧。”

 兩人說說笑笑,走到對應的另一個耳房,果真如煙雨所說,又明亮又幹淨,面對錦瑟園的窗戶又大又亮,窗前,還放了一臺桌案,岸上有一個白底青竹紋的瓷瓶子,插有兩三朵帶著露珠的鮮花。

 花是迎春花,錦瑟園的迎春花,在冬寒盡了之後,就冒出花骨朵,如今開得正好,金燦燦的,鮮妍活潑,叫人見著心情就舒暢。

 煙雨驚喜道:“好似是綠果還是紫鳶弄的,這兩個小丫頭……哎,我前幾天還罵了她們的。”

 溪風也愛花,不過私自剪了錦瑟園的花,到底不妥,她對煙雨說:“那可得囑咐這兩丫頭,以後別剪了,要是不小心剪到珍貴的,那事情可大了。”

 還是一貫的謹慎。

 見溪風要整理衣裳,煙雨替她做:“我來我來,你就坐著吧!”

 最後,煙雨在床頭掛上一個香囊,整個耳房乍一看,倒有些閨房的模樣。

 她繞到一架子屏風後,給溪風放了洗澡用的香胰子,便環視一週,日後溪風服侍前後,就在屏風後換衣裳洗漱更衣。

 世子爺昨夜沒有碰溪風,煙雨是知道的,現在,溪風有甚麼事,都不會瞞著煙雨,煙雨自會守口如瓶。

 只不過,該佈置的地方還是得佈置,免得最後在侯夫人那裡漏了陷。

 如此一來,若夜間世子爺不需要溪風伺候,她就睡在耳房,若需要她的話,她就去世子爺寢臥。

 想到這,溪風挪開目光。

 沒一會兒,突然,她和煙雨聽到外頭吵鬧的聲音,兩人從門口走出去,卻看夏蟬、綠果和紫鳶,都揹著簡單的包裹,被白羽和赤霄攆著往琳琅軒大門口走去。

 夏蟬淚流滿面,高聲央求著:“世子爺,奴婢家中母親還病著,需要銀錢,奴婢不能離開琳琅軒啊……”

 綠果也哭:“奴婢再也不去雅元院說話了,世子爺,求求您不要趕走奴婢。”

 白羽和赤霄站在最前。

 白羽依然是繃著一張臉,道:“世子爺知道你們也有苦衷,只不過,琳琅已經軒容不下你們,你們好自為之吧。”

 夏蟬心裡自然是悔的。

 這麼多年,她總是定期向侯夫人彙報世子爺的情況,如果不是她曾多嘴了一句,或許夫人就不會給煙雨開臉,或許溪風煙雨就不會吵架,也或許,不會演變到今日。

 因世子爺和侯夫人的矛盾升級,她們要丟了飯碗了。

 可離開琳琅軒,她還能去哪兒呀?

 侯府上下會猜疑她們,畢竟世子爺這般好的脾性都不要的人,定是犯了不能容忍的過錯。

 而早在她們被趕出琳琅軒,她們就沒有利用價值,對侯夫人來說,自不會在乎這幾個小丫鬟的生死。

 她已經無處可去了。

 只不過,她們幾人再是吵嚷,世子爺在書房也聽不見。

 況且,只看白羽這次的態度,全然沒有迴轉的餘地,就知道世子爺是如何的堅定。

 煙雨唏噓,小聲說:“……也是有點活該了,當她們頂著琳琅軒的名頭,卻給雅元院做事,早該料到有今天。”

 說著煙雨想起來,許久前,溪風曾說過,不管如何,他們的主子永遠只有世子爺,這一刻,真不得不佩服溪風的遠見。

 唏噓歸唏噓,煙雨卻不可能為她們說話。

 萬沒想到,一向低調的溪風跨出房門,朝那幾人走去。

 發現溪風,那幾人心裡又生出希望:“溪風姑娘,溪風姑娘行行好,幫我們和世子爺說說吧!我們再也不敢了……”

 溪風的到來好像一個暗號,赤霄聳聳肩,白羽也看向溪風,都不再繼續攆人。

 溪風對兩人頷首點頭,便問:“世子爺在書房麼?”

 赤霄回:“在。”

 溪風說:“讓夏蟬她們再等等吧,我中午,找世子爺說一下。”

 夏蟬見情況可能能變,激動又緊張地看著溪風:“謝謝溪風姑娘!謝謝溪風姑娘!”

 白羽突然說:“現在去就行了。”

 溪風愣了愣,白羽便直白地說:“世子爺說,如果你想去找他,就直接去,不用等到中午午飯時。”

 看來,世子爺料到她不會坐視不管。

 溪風心裡微惱,不由覺得自己多事,這才第二日,她這麼做,好像她迫不及待插手琳琅軒的事。

 可夏蟬的情況她比較瞭解,家中屬實無奈,綠果紫鳶年紀也小,辨是非的能力不是那麼強,她只是不想主子鬥法,遭殃的終究是下人。

 何況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都已開口,那也沒有收嘴的道理。

 溪風輕輕眨了下眼睛,應了:“好。”

 白羽領著她,走到書房門口,他敲開門,替她打著簾子,自己卻不進去。

 溪風矮身進屋。

 她很少來書房,對書房最深的印象,還是幾年前,黃鸝帶著她和煙雨過來時,吩咐了一句讓她伺候筆墨,只不過她後來避著世子爺,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而書房和幾年前的佈置,相差不大。

 少年坐在案前,低垂著眼睫,如玉的面龐上神色專注,正看著手中書卷。

 溪風屏息站著。

 似乎沒聽見別的聲音,他抬起眉梢,看向她:“怎麼不說話?”

 溪風醞釀了一下,走到他桌前,福福身:“世子爺,是您下令把夏蟬幾人趕出琳琅軒的麼?”

 秦浚修長的手指按在書卷上,略微停頓,才翻到下一頁:“是。”

 溪風見他面上沒有不喜,才輕聲說:“夏蟬家裡的情況不好,經常要補貼家中,不得已,才來回幫夫人盯著琳琅軒,綠果和紫鳶,一個十三歲,一個十二歲,正是好玩的年紀,給了點錢,便把琳琅軒的事透出去。”

 “實則她們都沒有壞心眼,只是一時沒想明白,此事過後,定只認琳琅軒,盡心盡力地伺候世子爺。”

 說完這一連串的話,她悄悄看世子爺。

 只是,秦浚卻不為所動,不由讓她覺得自己是否沒切中要害。

 於是,溪風想了想,又說:“況且,現下把她們換了,再找別的丫鬟進來,一來那些丫鬟不熟悉琳琅軒,二來,保不齊新人有沒有二心,敲打調/教,都需要廢點功夫,不如還是用她們幾人。”

 說了這麼多,要是世子爺還是要這麼做,她也沒有辦法。

 她已經盡力了。

 她心裡沒底,琳琅軒和雅元院之間的衝突,她始終只是一枚棋子,自沒有信心能撼動世子爺。

 她下意識咬了咬嘴唇。

 下一刻,只見秦浚放下書,眉宇間帶著笑意:“你還是第一次跟我說這麼多的話。”

 溪風懵了一下。

 秦浚站起來,揹著手,說:“不過,卻是為了別人。”

 他的回答完全不對題,溪風一時不知道他到底是甚麼意思,難不成,還在因早飯的事,生她的氣麼?

 而秦浚遽然一問:“早飯沒吃多少吧?”

 竟一時不知道是不是默契,兩人同樣想到早飯發生的事上,溪風垂下頭顱,只看,他將一個盤子推到桌子邊緣:“吃點。”

 盤子裡是大廚房做的酥酪糕,是秦浚在書房讀書時墊肚子的。

 他還是堅持讓她吃。

 溪風不著痕跡地吐一口氣,竟也不知道,自己在犟甚麼。

 好像只要堅持不要這麼越出這條線,她就還是那個丫鬟,不是所謂通房,昨晚的一切就只是夢,但事實上,發生過的事不會再改變,她竟然鑽了牛角尖。

 她早該認命了。

 好在她聰慧,向來容易想開,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後,便不再糾結於這些小事上。

 她福身道:“謝世子爺。”

 溪風再往前走了一步,拿起一塊糕點,另一隻手放在下頜一指頭的距離,防止糕點碎屑掉在地上。

 她三口吃完一個小酥酪糕,奶香味和甜味盈了滿齒,拿出一方手帕,正要擦嘴唇。

 這時候,她才發覺秦浚一直盯著她看,那雙黑黢黢的眼睛,帶著淺淺的笑意,竟不知道是在觀察她甚麼。

 她心內浮起赧意,便側了側身,捂住自己嘴唇。

 秦浚說:“行了,你坐著休息吧。”

 他又拿起書。

 卻還是不談夏蟬、綠果和紫鳶的事。

 溪風心裡那根弦鬆了後,就在書房的寬榻坐下,只是剛一坐下,就聽秦浚問:“你就乾坐著,甚麼都不做?”

 溪風心跳聲大了點,輕輕捏了捏手指:“奴婢……”

 秦浚說:“拿書看吧,我記得你會字。”

 溪風鬆了口氣。

 她站起來,朝書架走過去。

 秦浚的書房有兩排大書架,不拘於四書五經,他甚麼書都看,還有不少遊記地方誌,乃至街坊間有名的話本子,當真是博覽群書。

 溪風自是想看遊記或者話本子,只不過,總有些貪玩的嫌疑。

 保守起見,她把手伸向兵法那一欄的《六韜》。

 忽的,只聽身後秦浚咳嗽兩聲,他從後面走來,長手一伸,把《六韜》塞回去,語氣有點不太自然:“看《江南志》吧,你不是從江南來的麼?”

 秦浚往她手裡塞了一本厚厚的《江南志》。

 溪風自是一愣,是秦浚讓她看的,那她也不算逾矩。

 她在榻上坐下,翻著書卷。

 一開始她還有點靜不下心,直到在看到江南的地形圖時,漸漸沉浸了進去。

 窗欞投下的光斑灑在她身邊,她卻全然不知。

 冥冥光影中,她的側顏被勾勒出清晰的剪影,身上的丁香色半袖,暈染出她的優雅淡然,昳麗如畫。

 晨光薄而溫暖,打在她的臉上,將她的肌膚照得瑩白通透,她專注地盯著書頁,睫毛在眼瞼打下細暈,櫻唇微抿。

 剛剛在吃酥酪糕時,為防碎屑粘在唇上,她的舌尖壓了下唇,那時候,秦浚便覺得,她的嘴唇似乎極為柔軟,現下看這櫻唇,更似嬌豔欲滴的鮮花。

 他喉頭上下輕輕動了動,便收回目光。

 他抽出那本《六韜》,一翻,就找到夾在裡面的桃花和一張茶方。

 桃花已枯萎,不過,因長期夾在書內,變成薄薄的紙箋一般,因長期在一起,連帶著茶方也有一股清甜的花香韻。

 早些時候,大庭廣眾之下,他牽她的手時,有著光明正大的理由,且因還要面對母親,自不會想那麼多,可現下不同,若桃花和茶方被看到了,他倒是解釋不清。

 他把兩樣東西拿出來,夾進四書五經之中。

 溪風沒留意到他的小動作,仍在認真看書。

 秦浚便也重新讀書,過了會兒,他伸出手,捻捻自己的耳垂。

 不多時,到了午時飯點,丫鬟們擺上一碟碟菜餚,和兩碗米飯,這一回,秦浚又說了一次:“坐著吃。”

 溪風猶豫了一下,不再推拒,坐下之後,白羽立刻給她也上了一副筷子。

 她慢慢咀嚼著飯菜,心裡疑惑,這算甚麼呢。

 算了,事情已經這樣了,也無需再固執。

 下午,白羽去找夏蟬、綠果和紫鳶,只說:“因溪風姑娘給你們求情,這次事兒,就當過去了,以後,你們自當用心留在琳琅軒,琳琅軒不會虧待你們。”

 這就是不把她們趕出琳琅軒。

 當是時,夏蟬就拉著綠果紫鳶,在溪風住的耳房外跪下,磕了三個頭,直言感恩。

 到了晚上,琳琅軒又有了變動——世子爺說了,以後身邊有白羽赤霄服侍就行,煙雨伺候溪風就是。

 這下,整個琳琅軒都看在眼裡,溪風在世子爺心目中,可不是下人。

 她就是琳琅軒的一個小主子,絕不可懈怠糊弄。

 而溪風也看明白了,或許秦浚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夏蟬幾人趕出琳琅軒。

 他是清楚自己不會不管,會問他求情,所以,既用這動作敲打夏蟬,又讓這些人都明白,她溪風今時不同往日,在他身邊很是說得上話。

 此舉可謂是一箭雙鵰,極為省事。

 煙雨聽她分析,暗歎:“不愧是世子爺,要換做我,是怎麼也想不到還能透過這種方式,幫你籠絡人心,又教訓夏蟬她們。”

 她握住溪風的手:“溪風,世子爺對你這麼好,雖然一開始看著像禍事,但現下看來,有世子爺這樣的袒護,卻是極大的福分。”

 溪風不置可否。

 她驟然想起今日書房內的事,他在讀書,她也在一旁看書,互不干擾,卻尤為靜謐,若一直如此,倒也確實不算壞事……

 只是這一日過得極快,這就到戌時,更衣的時間。

 白羽來找溪風,說:“如今你是世子爺房中人,沐浴更衣之類的事,應當由你來做的。”

 溪風有些難為,咬了咬嘴唇:“我並非要偷懶,只是……世子爺當比較習慣你服侍,我還不太熟練。”

 白羽說:“那今晚你跟我一起,明天開始,我就不跟了。”

 通知完這些,白羽就走了。

 煙雨有些惱火:“他這麼著急幹嘛,就怕多做點活似的,可惡!”

 溪風輕皺著眉頭,沒應聲。

 但白羽卻是為世子爺著想,世子爺手上多出一道傷口,他自是知道的,昨夜無事發生,他自也是猜得到的。

 眼看著這麼久了,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世子爺端的一副君子姿態,溪風又從不主動,白羽這不是著急麼?

 一著急,他就自作主張了。

 白羽說得這麼篤定,結果到了晚間,溪風跟著他走到屏風處,卻見秦浚褪衣裳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不大自然,問溪風:“……你怎麼過來了?”

 溪風待要解釋,秦浚轉過身,背對著她,少年的背脊顯得略略僵硬,又說:“你先,出去吧。”

 溪風看白羽。

 白羽無奈,只好把她送出寢臥。

 等他轉回屏風後,世子爺拿香胰子丟了他一臉:“做甚麼呢。”

 白羽:“世子爺,若您和溪風姑娘一直如此,又該如何呢?”

 秦浚按了按自己眉間。

 過了會兒,他聽到自己說:“等她真的願意吧。”

 今日光是想和她一起吃頓早飯,都這般難,說實話,當時溪風不願,甚至說出“主僕有別”,他是生氣了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對著溪風,總是容易生氣,他若是一面湖,那她的一言一行,甚至一個眼神,就能輕而易舉激盪起湖面的波紋。

 當時,秦浚撂下筷子就走了。

 但波紋終會平復,坐在書房裡,他慢慢冷靜下來。

 溪風是以不太光明的方式成了他方眾人,料想心內也並不適應,總是要循序漸進的。

 所以,才有了後來他叫她進書房的總總。

 不過一下到伺候更衣,秦浚便又不願了,別說他私心底,並不想強迫她,就是他自己,也不夠坦蕩。

 這一晚,溪風歇在了新居,世子爺並沒有讓她服侍。

 溪風翻了會兒身,便回想起煙雨打探到的訊息——飛簷失蹤了,不告而別。

 這可把侯爺氣得天沒亮就去逮人,畢竟飛簷記得涼州的防備,要換了涼州防備,還需要時間,不能讓飛簷亂跑,若被有心人找了去,麻煩就大了。

 一聽飛簷可能又危險,溪風緊張地問煙雨:“侯爺……找到他了嗎?”

 煙雨“嘿”了聲:“這可奇了怪了,他就像會遁土術,就是京城門口布防不少兵力,都沒找到他,他當時準備的那匹馬,都沒用上……”

 溪風艱難地扯了扯嘴角。

 不能再想了,她告訴自己,有些事,錯過就是錯過。

 終是她負了他。

 但願飛簷不要被找到,日後的日子,也能夠一帆風順。

 這一夜的夢裡,魑魅魍魎甚麼都有,溪風睡得很不安穩,臨到天矇矇亮,她就醒來了。

 她盯著床幔上的鴛鴦刺繡,心底裡蔓延開一種無限的寂寥,她還是迷茫,像沉在一池子水中,沒有方向,難以呼吸。

 眼看著光漸漸扯開黑暗,溪風本想白躺著不如起床,忽的,聽到窗戶一聲很細微的“咔噠”聲。

 她倏地警惕,這可不是風能吹起的動靜。

 她安安靜靜待在床幔之中,卻看那扇窗戶被從外面推開,溪風猛地一驚,難道是遭了賊?

 她看了看床上,沒有甚麼趁手的武器,但不遠處的梳妝檯有剪子或者簪子,她正想著主意,突然看到一抹熟悉的影子靠在視窗。

 她雙目撐大,盯著那人——如果沒有看錯,那是世子爺。

 他穿著裡衣,外披一件天青色的外衫,本就烏髮如墨,眉宇如畫,這個顏色的衣裳,在半暗半亮之中,清透得猶如花間晨露化成的精怪,即使擾人清夢,卻也讓人覺得情有可原,怪不得他。

 這麼個大早,世子爺又何必從錦瑟園那邊推窗而入?

 溪風輕輕捏了捏被子,屏住呼吸,仔細地看著。

 只聽窸窸窣窣的,天光乍亮中,他伸出手,把靠窗案几上的瓷瓶子勾過去,抽出迎春花,換上純白的雪滴花。

 隨後,他把瓷瓶放回原地,用袖子抹掉滴落在案上的水珠。

 他後退一步,歪著腦袋,似乎欣賞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又合上窗戶。

 隨著一聲細微的“吱嘎”聲,整個房間又變回一開始的安靜,然金黃的迎春花變成了雪白的花瓣,昭示著剛剛並非夢魘。

 不明顯,卻細微地改變了甚麼。

 如果溪風沒有醒來,那麼今早上,直到吃完早食回到房間,她才可能發現這點變化,甚至可能又以為是綠果和紫鳶剪的花。

 竟沒想到是他偷偷換的,更沒想到他會這麼做。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的“噗嗤”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世子爺的千層套路~

 ——

 跟各位親們講一下,本來我是每條評論都回的,但是最近在肝結局,有點心有餘力不足,但是評論我都有看,謝謝大家~愛你們!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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