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一串佛珠時,叫秦浚忽的醒神。
溪風已然用力抽回手,往後退了一步,後背幾乎快貼到多寶格上,她輕捻著手上那十二顆檀珠,神色堅定:“世子爺,奴婢不能收。”
半點沒有驚喜,若非說有,那也有驚無喜。
秦浚才反應過來,她不喜歡這個鐲子。
他閉了閉眼,讓眼前重合的影子又聚在一起,有些遲鈍地想,溪風手上那一串佛珠,是甚麼時候有的呢?
他從沒有留意到。
不對,父親回來之前,她手上都沒有佛珠的,他心裡猛地一沉,聽見自己低聲:“你的佛珠,從哪裡來的?”
溪風福了福身,道:“回世子爺,是友人贈之。”
而事實上,這串佛珠,就是飛簷後來給她的,她本不想要,只是飛簷很堅持,難得見他強硬一次,溪風就收了。
因她神態太過坦蕩,半點沒有忸怩,而秦浚也想明白,父親與母親那般恩愛,也幾乎不來琳琅軒,這兩人,怎麼可能接觸?
真不知道是酒蝕了他腦子,還是關心則亂,他居然往那方面想了去。
他抬手,輕拍拍自己額頭,又睜開眼,道:“既然你可以收友人的護身符,為何,不能收這個琉璃鐲子?”
在溪風回答前,他又補了一句:“這裡只有我們,沒有規矩。”
只要她想,一切規矩都不成規矩。
溪風半側著低頭,說:“因為……奴婢不想要,也不喜歡。”
她沒有多加思索,只是一說完,她就咬了咬舌尖,明明有更好的回答,她卻挑了一個最容易惹怒世子爺的。
她心裡對主子有氣。
她明知道她不該,也沒這個資格,一個賣了死契的奴婢,生是主子的奴,死是主子的鬼,她又能怎麼辦呢?
但是怒火的本質,是害怕與無奈。
世子爺都做到這個程度,他從不對其他丫鬟這樣,獨獨對她如此,就是對她有意,她難道,還能自欺欺人麼?
這種害怕和無奈,是既定規則可能被改寫的茫然,也是對一切未知的抗拒。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樣的世子爺。
也是這樣一句話,像是一盆冰冷的水,叫秦浚徹底清醒。
他眼眸睜了睜,眉頭微鎖,手上還握著那個琉璃鐲子,過了小一會兒,手指抽了抽,才慢慢收起來。
他聲音輕輕,像是怕驚擾她,只道:“是我唐突了。”
溪風看不見他的神情,卻聽得他的聲音,世子爺的嗓音向來清朗,此時,卻極為乾澀,像是不慎被暴曬曬乾的橙子瓣,再沒有往日的鮮活。
溪風的心口忽的縮了縮。
她很難釐清這種突如其來的情緒,茫然之中還帶著一點自責,她的有恃無恐,確實仰賴自己肯定,他不會遷怒自己。
換成別的主子,她敢這般說話麼?顯然是不敢的,所以她在利用他的柔軟,說著不留情面的話。
她心內嘆了口氣,仍盯著地板,一言不發。
死寂擠壓著這方空間,溪風幾乎快不能呼吸,卻看世子爺腳步動了動。
她本來以為,他該離開東堂了,卻沒想到他是朝她走來的,只不過比起前頭步伐的輕快,眼下,他步伐沉重,步子大,眨眼間就走到她面前。
酒氣也在空氣中暈染開來,越來越濃,似乎要勾得天上神仙只羨鴛鴦,為此長醉不醒。
溪風一驚。
她往後避,撞上背後的多寶格,而秦浚的速度極快,抬起手往溪風頭上掃去。
她下意識閉上眼睛,等了幾息,察覺到秦浚都沒有別的動作,才小心地睜開眼睛。
原來,多寶格上一個茶罐子沒放好,差點掉下來打到她頭上,秦浚是想要扶住那個茶罐,才朝她走過來的,結果她一後退,撞到多寶格,還真險些讓茶罐砸到——
這陶瓷茶罐若真掉下來,她少不得要頭破血流的。
此時,秦浚拿著茶罐,放在她頭頂,壓了壓,似乎有點生氣,言語也難掩落寞:“你……我又不是洪水猛獸,你至於這麼避著我麼?”
溪風兩頰不由地浮上淡粉色,有些懊惱自己,她確實以為秦浚要碰她,倒顯得自己有點自作多情,也過於猜疑秦浚。
她眼睫輕輕動著,低聲說:“世子爺,奴婢不是故意的。”
秦浚抿了抿嘴唇。
他將茶罐放回原位,推進去放好,後退一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轉身離開。
東堂內恢復寂靜。
溪風靠在多寶格上,好一會兒,她才重重出了口氣,抬手摸摸頭頂。
另一頭,白羽剛備好水,正巧,世子爺從外頭回來。
卻見他走到桌旁,把那琉璃鐲子隨手一扔,手鐲磕在桌子上,發出“啪嗒”的一聲,聽得白羽心裡一唬。
這就怪了,這一整日的,世子爺都很寶貝這個鐲子,就是其他公子想要瞅一瞅,觀賞幾番,他都不肯拿出來,甚至因此還不得不和別人多喝兩杯。
只是,在剛回琳琅軒時,世子爺分明是興高采烈的,不過片刻的功夫,身上那股欣喜的勁兒,就煙消霧散,也不知道是發生了甚麼。
白羽心裡納悶,而世子爺只在屏風那松著手上的護腕,低垂著頭,一聲不吭。
不過,再納悶,白羽也不可能問出口,只是默默伺候世子爺褪下勁裝。
在熱水氤氳之中,秦浚的背部放鬆了點,不再那麼緊繃著,頭也低垂下來,只盯著清澈的水面出神。
過了小片刻,秦浚從水中站起來,水珠子順著他的腰身滑落,他擦乾了水珠,穿好裡衣,就對白羽說:“這裡不用你伺候,你去東堂,把茶水端過來吧。”
白羽低頭應是,出了門去。
秦浚則赤著腳走到桌邊,拿起那個晶瑩剔透的琉璃手鐲。
他抿了抿嘴角,開啟一旁的抽屜,隨手把手鐲丟進去,再重重地關上。
抽屜裡放的都是雜物,手鐲被埋沒在一片昏暗之中,沒有光,它便沒有芒,猶如一塊普通的石頭,再無稀奇之處。
黑暗持續了不過一小會兒,“嚓”地一聲,抽屜又被拉開。
手鐲驟然重見天日,琉璃迎著光,賣力地展現著自己的價值。
秦浚伸指,捻起鐲子,放到面前,黑曜石般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它,他的目光穿過手鐲,漸漸將他帶回東堂。
溪風說她不想要,也不喜歡。
她說的是手鐲麼?分明說的也是他,秦浚怎麼會聽不懂?一瞬間,他明白溪風為甚麼總是不常在他面前出現。
因為她從未想過在琳琅軒更進一步,說到底,是他多情在先,難不成,還要怪她不領情?
道理,秦浚懂,但他也是人,是人那便會為七情六慾所困,今日這番,到底是有些傷心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來的,直到洗了個澡,大腦徹底冷靜下來,才細細回味方才的種種。
可便是傷了心,他也是捨不得的。
到底是少年心事,或許時間一久,就淡了呢?
末了,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將那手鐲放在案几上。
明日拿去書房,找個架子擺起來。
卻說東堂內,溪風剛煮好茶,白羽就過來了,他客氣地對溪風說:“世子爺心情看起來不是很好,讓我來把茶水端走。”
溪風點點頭,把托盤遞出去,面上端的是氣定神閒,看不出任何破綻。
白羽走了後,夏蟬過來了,她湊過來,問溪風:“怎麼樣,宮裡好玩嗎?”
溪風似有些無奈,笑著回道:“我和煙雨是去伺候主子的,不是去玩的。”
不過宮裡的朱牆碧瓦,宴席的排場,確實也是溪風從未見過的,也算開了眼界。
忽的,夏蟬說:“我剛剛……看見世子爺還專門來找你,還把門給關上了,是有甚麼事嗎?”
溪風心裡一頓,沒想到竟然被夏蟬看到了,好在她應變快,答:“哦,世子爺想換種茶喝,跟我說一聲。”
然而這種小事,打發白羽或者赤霄來說一聲就好了,這個理由似乎不太站得住腳,但總比猶豫不決,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夏蟬觀察著溪風。
依她的直覺,事情應當沒那麼簡單,她雖猜不到世子爺來做甚麼,但,世子爺從不來東堂,今晚卻是第一次。
何況世子爺進來時興致勃勃,離開時,卻顯得有點沉寂。
只是,既然溪風不肯說,那她也不瞎猜了,總歸,溪風沒吃甚麼虧就好。
她就怕世子爺對溪風做了甚麼,卻不負責,雖然說,世子爺的性子好,大抵不會做禽獸的事,但他是主子,溪風籤的又是死契,還生得這般美貌,他想讓溪風做甚麼,豈不是信手拈來?
所以她這麼問溪風,實則是怕她吃暗虧。
要夏蟬說,溪風可真是個好人,她來了後,以前經常欺壓她的夏月被趕走了,溪風從不會因為她長得有點胖就嘲笑她,反而脾氣很好,也不因在房內做事就心高氣傲的,還會幫東堂做事,和大家的關係看起來雖然淡如水,但明眼人心裡,都是念著她的好的。
當下,夏蟬不再追問,只說:“那你忙去吧,我收拾一下東堂,哦對了,上回找你借的二兩銀子,我先還你一兩……”
溪風說:“我不著急用,你不是家裡爹爹生病急用麼,等好全了,再還我就是。”
夏蟬感激地說:“謝謝。”
往日裡,她會定時把世子爺身邊的事告訴侯夫人,但這回,溪風都沒說甚麼,所以她保持了沉默。
因此今夜秦浚來找溪風的事,多一個人知道,也沒甚麼差別。
自那之後,一切好像如常,又好像有甚麼不尋常的。
尤其白羽心細,便會發現,世子爺每天早上練劍時,以前溪風會在迴廊站一下,做全禮數,再去東堂,現在過來的只有煙雨,以前溪風會把耳房的窗戶推開,但現在她也幾乎不做這些,是愈發低調了。
又比如,世子爺在書裡夾了一張茶方,和一朵已經乾枯的花,有時候,他翻到這兩樣東西,會不自覺地愣住。
他書桌上的琉璃鐲子,卻一直襬在那,從未被碰過、把玩過。
中秋之後,天一天比一天黑得早,轉眼,這一年又快翻過去了,侯府的四姐兒五姐兒,也都定了人家。
四姐兒的人家馬馬虎虎,在秦宏放看來,求穩就行,五姐兒秦晗玉,因為在中秋宴上拿到了秦浚贏來的髮簪,確實受他人的重視,最後,說給刑部侍郎家的嫡子,雖沒有爵位在身,但是正三品官員,手上權利並不算小,比那些空有爵位在身的人家好多了。
而對溪風而言,自那日,在東堂把話說明白後,世子爺再無唐突舉動,若往常一般,叫她稍稍放下心。
除夕時,和去年一般,除了白羽跟著世子爺去前廳吃團圓飯,琳琅軒其餘下人們圍在一起,吃著餃子嘮嗑。
後面赤霄在寬闊空地上,給大家表演了一番後空翻,惹得眾人大聲鼓掌叫好。
表演完後,赤霄還倒立著盤旋,很是威風,溪風和煙雨手都拍疼了。
赤霄開了個頭,接下來,就綠果和紫鳶上去,她們是琳琅軒的粗使小丫鬟,經常跑外院,模仿起外院那些婆子,有模有樣。
綠果扮的是看垂花門的蔡嬤嬤,她捋起袖子,小小的臉蛋露出十足的市儈:“呔,想過我這夾弄,不使點銀子,還敢甩我臉,今個兒我就給你點顏色瞧瞧!”
紫鳶就扮另一個小廝:“怎麼的,你個破看門的,還把自己當主子了?也不想想託誰的福,你才能守在這呢!你個大餅臉臭婆娘!”
綠果:“你個浪蹄子!看我不弄死你!”
話是糙了點,但綠果模仿得惟妙惟肖,連口吻也讓人想起蔡嬤嬤,頓時,廊下圍觀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煙雨更是笑得捂住了肚子,而溪風雖沒有煙雨動作大,也是難得的大笑。
她笑起來時,上唇線抻平,牙弓寬窄正正好,有些美人宜靜不宜動,但溪風動靜各有嬌媚之處,再加上她柔美的杏眼彎彎,如含秋波,可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比清澈無垢的山泉水,比蟠桃那一點尖,比還要甜。
秦浚就立在不遠處廊下,這一幕靜靜映在他眼底。
他本該是在侯府團圓飯桌的,不過,不小心灑了酒水在身上,這才回琳琅軒換衣服。
白羽在他身後,小聲提醒:“爺,衣服……”
要不是桌上所有人都在等秦浚,白羽都不想開口提醒,他算是猜到了,世子爺對溪風有意,只可惜,溪風應當是回絕了。
白羽有些想不通,世子爺這般好的人,溪風卻為何不願意呢?
也得慶幸是遇到世子爺,不然,溪風是連回絕的餘地都沒有,那些大戶人家的公子哥,想要身邊的丫鬟,就是一句話的事,有的是法子逼她就範。
當下,經白羽提醒,秦浚回過神,正要離開,卻聽有人高聲:“溪風和煙雨來一個吧!”
“就是,你們來琳琅軒也一年多了,赤霄哥才來多久啊,都表演了,你們可不能躲過去!”
“來一個!不過不要煮茶!”
眾人起鬨著。
煙雨擺手:“我甚麼都不會啊,你們叫我吃喝睡給你們看,還差不多呢!”
溪風倒沒有推諉,大大方方地站起來,朝庭院中間走過去,道:“我只能唱兩句,我家在江南,那一帶的歌謠,可有人聽過?”
大家都是北方人,自是沒有聽過的,也都被激起好奇心,溪風清清嗓子,一個小調兒在她喉嚨裡哼開來。
許是很久沒唱過歌,她的聲音有些難控制好,調子也顯得很是古怪,只是這種古怪之中,有賴於她聲音清凌,卻有一種青澀的悅耳。
調子進入中段,越來越悠長,溪風找到感覺,漸入佳境。
起先還有人小聲說話,但後來,慢慢的,所有人都禁不住側耳傾聽,沒有絲竹管絃伴奏,卻凸顯她聲音空靈清澈,勾起許多的心情,有人陷入沉思,有人輕笑著搖頭,亦有人眼角溼潤。
一曲畢,溪風半闔著眼睛,似乎也被拉進曲中,半晌不語。
歌聲裡,她彷彿越過深宅高牆,層巒疊嶂,回到江南水畔,手捧著採來的蓮子,邁著輕快的步伐,回家。
然而現實裡,她只能囿於這方天地,有些地方再想回去,於此生,已然是種奢望。
秦浚目光一直鎖在溪風的臉上,他太想知道,她在想甚麼,她的欲求又是甚麼。
他心裡有一汪滾燙,只想包裹住這抹輕柔的風,庇護她一輩子。
有那麼一瞬間,他都想站出來。
還是白羽見時間太久了,實在不能再拖,不然到時候家宴上沒得解釋,硬著頭皮說:“世子爺……”
秦浚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是捨得將目光拉回來。
他後退了一步,沿著屋簷下的陰影走,就像夜行的捕獵者,隱入了黑暗。
甫一回到房內,他就對白羽說:“元宵節,大家一起出去,你安排一下。”
這個大家,自然指白羽赤霄煙雨,還有溪風。
白羽一愣,世子爺以前,可從未帶翠柳紅櫻出去,也從未生出過這樣的心思,他應了聲:“是。”
說回溪風那邊,四周安靜了一會兒後,煙雨是最先回過神來的,用力地鼓掌:“好聽!”
有人用手肘戳戳煙雨:“別說話,意境都被毀掉了!”
煙雨則嗆回去:“喲,你還懂甚麼是意境啊。”
笑鬧了幾句,這時候,眾人才陸陸續續回過神來,溪風正要走回去坐下,赤霄“欸”了一聲,發問:“你那歌詞甚麼意思啊?為甚麼我聽不懂,卻還是覺得有點我老孃了……”
溪風解釋:“詞那是我老家的話,大概意思,就是一葉扁舟尋歸岸,與想家,也沒有差別。”
江南水鄉,多的是漁民,這些歌謠有很多,溪風小時候會唱的數不清,這麼多年過去了,只記得這一首。
其餘人聽罷,暗道難怪,也不知道該說是曲子好,還是溪風唱得好,他們或多或少,都被激起些思鄉之情,尤其是這樣的佳節,就是沒得回家,才會聚在這裡尋樂子。
赤霄稀奇:“你是江南人,那你官話怎麼這麼準?”
溪風笑了笑:“後來學的。”
赤霄對她比了個大拇指:“厲害。”
會說官話的孩子能賣更多錢,因為大戶人家才不會只會地方話的丫鬟小廝,也不要口音重的,土裡土氣,所以,當年為了讓自己賣多一點錢,她早就開始學官話了,直到後來來侯府,老祖宗都沒聽出她有口音。
就剛剛那首歌,她都懷疑她唱錯好幾個調子,萬幸,這裡沒有江南人,自不會指出她的失誤。
赤霄問完了話,溪風才坐下,她朝廊下看了兩眼。
煙雨問:“怎麼了?”
溪風搖搖頭,或許是錯覺吧,她收回目光。
這個年快快活活地過了去,正月初十這一日早上,白羽來到耳房,告訴溪風和煙雨:“元宵節街上有花燈會,世子爺會帶我們一起出去,你們提前準備下。”
煙雨高興得蹦起來:“元宵節!花燈會!我們真的能出去麼?”說起來,自從她七歲進侯府,就再沒到外面瞧一瞧看一看了。
被煙雨的激動感染,白羽也樂了起來:“當然,我們四人一起出去。”
煙雨抱著溪風又跳又叫:“太好啦!出去玩!”
溪風被她搖得晃來晃去,不得不把她推開點,說到:“注意點兒,聲小點兒,別吵著世子爺了。”
雖說她訓煙雨,但心裡自然也是高興的,服侍世子爺和服侍那些姐兒不一樣,自從她來到琳琅軒,從沒想過,自己還能有一天,能在元宵節這一日出去。
而且聽白羽的意思,還是去玩耍的。
白羽看了看兩人,也補了一句:“這麼久以來,世子爺第一次帶身邊的丫鬟出門。”
煙雨以為白羽提醒她們呢,連忙保證:“我一定不會丟世子爺的臉面的!”
溪風沒說話,心裡些微瞭然,不由看向別處,避開白羽的目光。
五日在盼望中過去,這一日剛入夜,溪風和煙雨,白羽和赤霄,幾人跟在世子爺身後,因花燈會人多,沒人會騎馬亦或者坐轎子,那在街上可會走不動路的。
於是,他們五人,再加上幾個侍衛,便邁出侯府大門。
在溪風的記憶裡,侯府正門很高大,影壁雕刻著祥雲麒麟,威武強盛,給當年的溪風留下很深的印象,然而,如今再看,雖然正門還是高大,麒麟仍舊鼓著雙目,卻沒有小時候那種森然威嚴之感。
或許是她長高了不少吧。
街上人來人往,她不著痕跡地觀察著,除了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之流,還有不少女子戴著冪籬,手提花燈款款而行,亦或者身著華服的貴公子,打著摺扇一邊說話一邊買東西。
一切與記憶裡的大致相似,卻有了許多細微的偏差,帶來一種全然不同的感受。
突然,煙雨步伐停下,扯扯溪風的袖子:“快看那兔兒燈,真好看啊!”
她說的是一個謎語攤位上擺的兔兒燈,紙糊的兔子耳朵尖尖,眼睛是紅色的,兩前爪抱著一個餃子,憨態可掬,身體中放一根蠟燭,讓它整隻兔子發著暖橘色的光。
更妙的是,它身子底下還有兩個輪子,連著一根細線,就能牽在手裡跑,就像一隻小兔子跟在身後跑。
要想贏燈,就得猜中謎語,溪風看著謎面,挺有意思的,但是一個謎語卻要花十文錢猜,要是猜錯,還得繼續花錢,做這麼個兔兒燈,卻是不需要這麼多錢的。
相比之下,溪風更喜歡一盞能提在手上的蓮花燈,不復雜,但勝在優雅好看,猜一次謎也就五文錢。
察覺到溪風和煙雨的注意力都在謎語攤上,秦浚卻也跟著停下來,對白羽說:“隨意猜。”
白羽知道這可不是對自己說的,乖乖當個傳話筒,轉過頭就對溪風煙雨說:“隨意猜,我不是給了你們半吊錢麼,不需要拘束。”
煙雨一喜,忙拉著溪風到攤子前。
攤主熱情地招呼著:“這位姑娘想要哪個燈呢?”
煙雨答:“那個兔子!”
溪風朝一旁望了一眼,秦浚似乎在看別的攤子的擺件,就是由著她們玩。
她回過神,仔細讀著那盞兔兒燈的謎語——無心思,春風吹又生,心一橫,卻把春思切。
這短句聽起來像閨思怨,少女被情所困,輾轉斷情絲,卻是打一字。
前半部分,無心思即為田,春風吹又生是草,溪風一下就猜到是個“苗”字,還算簡單,但後面部分的提醒,肯定不是擺設。
難不成,是打一個和苗有關的字?貓,描,瞄……哪一個能和“心一橫,卻把春思切”有關呢?
溪風驟然想起“錨”,小時候父親常用錨鉤捕魚,正是有“刀”,與“切”對應上了。
煙雨抓耳撓腮,想不出來,催溪風:“你想好了沒有啊?”
溪風正要開口說“錨”,嘴唇都動了動了,但又猶豫了,真這麼簡單麼?這麼簡單,這盞兔兒燈應該早就被別人猜走了呀。
正這時候,秦浚走來,煙雨看溪風沒猜出來,便轉而求助秦浚:“爺快看這個謎語,到底是甚麼啊?”
秦浚瞥了一眼,心裡有了成算。
不過他瞥了瞥溪風,只道:“看著像錨,其實,又不像錨。”
對了,“錨”字沒有應上那句“心一橫”!
溪風驟然警醒,連忙閉上嘴巴,在心裡把整個謎語默唸了一遍,又陷入沉思,攤主則不痛快:“這位公子,你這樣可算作弊了。”
赤霄二話不說,給出十文錢:“就當我家爺猜錯了一回。”
攤主這才又眉開眼笑。
煙雨還指望世子爺繼續猜呢,秦浚卻閉上嘴巴,抬眼去看掛著的別的謎面。
溪風瞥了眼秦浚,她知道他其實肯定猜出來了,只是給足她面子,並沒有一來就點出謎底,叫她在這裡糾結得像個笑話,也是留給她思索的樂趣。
溪風收回心神,又看向那“心一橫,卻把春思切”。
忽的,福至心靈般,她頓時想明白了,脫口而出:“這個字是魚!”
是了,最後這句話又改了整個字型,魚下有一橫,把思的心給“切”了,魚上有一刀,把春風吹起的草給切了!
攤主愣了愣,雖有些不情願,但還是恭喜道:“這位姑娘真聰明,我這兒來了七八個客人了,就只有你猜出來了。”
他收了溪風十文錢,將兔兒燈取下來,遞給溪風,溪風又把它給了煙雨,煙雨愛不釋手,一陣好誇:“溪風你也太棒了吧!又是思不思,切不切的,這誰想得到是‘魚’呢!”
溪風想通這個結節,正是興奮歡喜的時候,自然也是臉上盈滿笑意。
華燈之下,她纖長的睫毛在下眼瞼打下淡淡的陰影,眼瞳裡,卻彷彿墜入一河星子,明媚動人。
和平日的清淺一笑不同,這是帶著點驕意,叫人瞧著,忍不住跟著一起為她歡喜。
秦浚掩了掩唇畔的笑意。
他走到攤子前,指著那個蓮花花燈,對攤主說:“我要猜這個。”
攤主道:“好嘞,請……”但他那個“請”字還沒說完,秦浚已經說出答案,叫攤主噎了噎,心道大虧,遇到腦子好的了,巴不得他們一行五人快點走。
溪風在看到那盞蓮花燈時,心裡是暗暗生驚的。
巧合麼?她只是多看了那盞燈兩眼,世子爺就給猜下來了。
若是世子爺這般送過來,可會不會叫別人看出端倪?
卻沒想到,秦浚又接連猜兩個謎語,一共贏了三盞燈。
煙雨手上一盞兔子燈,路上人多,不適合拖著走,只能抱在手上,白羽一盞老鷹燈,赤霄一盞桃子燈,而溪風自己——
秦浚側身對她,露出側面線條,鼻若山巒,黑黢黢的眼睛盯著前方,修長如玉的手指握著燈柄,把燈遞過去給溪風。
只看,他穿了一身玄色鑲游魚戲珠襴邊緞面直裰,腰封是暗紅色的,腰間以紅繩掛著一塊白色玉佩,愈發襯得那身軀挺秀,清貴華然,一路上,不知吸引去多少姑娘家的目光。
就連那盞普通的蓮花燈,在他手裡,都變得貴重起來。
所有人都有,溪風斷沒有再拒絕的道理,她接過,輕聲道:“謝世子爺。”
從來都是她照顧別人,就像這次花燈,她也只想給煙雨贏一盞,卻沒想到,世子爺會給她也贏一盞。
一瞬間,她心內五味雜陳。
而赤霄拿著那盞桃子燈,哪哪不舒服,找白羽嘀咕:“世子爺在想甚麼啊,我一大老爺們,又不是姑娘家和小孩子,拿甚麼花燈,好丟人啊,那裡是不是有個小孩盯著我的花燈……”
白羽“噓”了一聲,瞪赤霄:“你懂甚麼,咱們是來打掩護的。”
赤霄:“啊?”
白羽:“拿好你的花燈就是了。”
他懶得跟赤霄解釋,便看向溪風手裡那盞蓮花燈。
自中秋到現在,都這麼久了,他還以為,世子爺放下了呢。
他們手上提著燈,一路逛下來,但凡煙雨想要買甚麼,大家就都有,東西都由白羽和赤霄提著,溪風和煙雨倒體會了一把主子的快樂。
不多時,人群傳來嘈雜的歡呼聲,原來是花燈遊街。
煙雨“哇”了一聲。
一盞巨大精美的宮燈排在前頭,放在轎上,由四位壯漢扛過來,其後跟著無數盞漂亮的花燈,看得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排頭的大宮燈,是皇宮出資造的,其他的都是京城人家出錢,就是侯府,也有一盞燈在裡面,於是這個遊街又叫“萬家燈火,興盛常在”。
小孩子們尖叫著,笑鬧著,大人們也都看著花燈,指指點點,評價哪家的花燈做得好,哪家偷工減料了。
溪風仰著頭,仔細瞅著那些花燈,它們慢慢和幼時重疊。
雖然江南的元宵節遠不如京城的氣派,也不如京城的人多,但那一日,每家每戶也都會提燈出來,相互祝福,那年,她坐在父親肩頭,看著街上的花燈,父親給她買了塊飴糖,偷偷塞在她手心。
忽的,她的袖子被拉了一下,往旁邊讓了一步,耳畔落下輕輕一個聲音:“小心。”
秦浚就站在她身後一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原來一個小孩衝了過來,溪風沒留意,若不是秦浚拉了她一把,她可能得摔一跤。
他很快就鬆開手。
溪風忙道:“多謝爺。”
秦浚只是頷首,沒說話。
這時候,溪風才發覺,她身邊只剩下世子爺,其餘人都不見人影,秦浚只說:“人太多,走散了,我們在原地等就行。”
確實,這種日子裡走散了也是正常,有些個馬虎的人家,還會在這種日子丟孩子,釀成悲劇。
溪風“嗯”了聲,沒說甚麼。
不久後,遊街的隊伍走了,本來聚在街道兩邊的人群四散,笑鬧說話聲不斷。
但沉默流淌在二人之間,溪風低頭看著自己的花燈,秦浚微仰頭看著天,手指卻無意識地揉捏著自己腰間的玉佩。
突然的,溪風感覺到臉上落了一滴水,她一愣,緊接著,越來越多的水落在她面上發上,她才反應過來,下雨了。
他們出門是有備雨具的,但都是赤霄拎著,如今走散了,兩人都兩手空空。
還是春寒時節,要是兜頭淋一把,那可不行。
只聽秦浚說:“我們找個地方避一下。”
不過,可不止他們想避雨,這雨下得太突然,街上的人都跑起來,尖叫聲不斷,他們推搡著秦浚和溪風,為了躲雨,混亂不堪,無法,秦浚只好又拉了一下溪風的袖子,跟著跑了起來,免得被人衝散。
雨越下越大,附近的屋簷都躲滿了人,他們只好捂著頭頂,一直往前跑,到最後見人少了,才停在一個屋簷下。
秦浚呼吸還算平穩,溪風在喘著氣。
神奇的是,淋了這陣雨,跑了這段路,溪風手裡的蓮花燈居然只是閃爍了一下,沒有熄滅,柔和的橘色光芒,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溫暖。
也將兩人的影子打在牆壁上,似乎倚靠在一起。
溪風抹掉面上的雨水,只看秦浚淋了雨,鬢角落下一兩縷頭髮,只不過不顯落魄,反而眼神很是明亮,回頭看了她一眼。
直到此刻,二人相視,秦浚抿了抿嘴唇,忽的忍不住,笑了起來。
少年清朗的笑聲,在大雨嘩嘩中格外明顯。
溪風也禁不住“噗嗤”一聲,勾起嘴角一笑。
他們當是默契地想到一處去了——甭管是甚麼身份尊貴的人兒呢,遇到這樣的傾盆大雨,照樣得跑,稍顯狼狽了。
但人生難得體會一次,只覺得新奇好玩,又格外的酣暢淋漓。
確實是該笑。
這一下,秦浚這段時日積壓的不快,全都被大雨沖刷走,不留一點痕跡。
直到這時,他才隱隱覺著,有些感情,並不會隨時間過去而淺淡,反而會如釀酒,越來越濃郁。
直到白羽架著馬車來接他們,他的心情仍十分的好,臨上馬車前,他壓低聲兒,吩咐道:“喝點姜水,別凍著。”
溪風點了點頭。
*
秦浚外出淋了雨,王氏知道後,心裡很是著急,害怕他染了風寒,不過秦浚身子底子一直很好,洗了個澡,甚麼事都沒有,倒是王氏白白擔心了一宿。
若是以往,她定要把跟出去的下人都罰個遍,然現在,秦浚把他的琳琅軒護得好好的,王氏無從下手,只好叫溪風他們逃過一劫。
都過了幾天,王氏做夢還是夢到秦浚被大水捲走,又夢到秦浚淋雨生了大病,總之不能放個心,連秦宏放都說她:“浚兒常年練劍鍛體,他身子絕對沒有你以為的弱。”
然後秦宏放就被趕出睡書房,只好閉嘴。
倒是朱蕊懂王氏的心結,說到底,秦浚抗拒她往琳琅軒放人,現在琳琅軒沒幾個得用的,她是怕那些人照顧不好秦浚。
隔日,她給王氏端上養生羹湯時,說到:“世子爺都十五了,身邊服侍的人還馬馬虎虎的,是該有個知冷暖的丫頭了。”
這年頭,世家公子蓄點通房很是正常,有些世家,甚至在孩子十三歲時就有了通房。
通房和普通丫鬟可不太一樣,是琳琅軒的小主子,但也得受王氏管教,王氏可以透過那通房,再把琳琅軒拿捏回手上,頓時心思活泛起來。
她把夏蟬叫來,問:“你在琳琅軒,見過世子爺有對哪個丫鬟甚麼不同?”
夏蟬一下想起溪風。
自去年中秋之後,好似也沒甚麼不妥當的,她想不明白兩人之間怎麼了,又不願意如實稟報上去,平白叫王氏以為溪風媚上,所以,在說給王氏時,把煙雨也加上了:“世子爺對身邊的溪風和煙雨,有些不一般。”
王氏說:“給我說仔細點。”
夏蟬便回:“回夫人,奴婢不在世子爺房中,只能隱隱覺得,世子爺對這兩位貼身丫鬟,肯定和對翠柳和紅櫻不一樣,但具體的,奴婢也不知道。”
夏蟬能說的就只有這麼多。
夏蟬走了後,王氏對朱蕊說:“當初把這兩個丫鬟,放到浚兒身邊,也是為了有一日給浚兒當通房,如今浚兒對她們有意思,那是再好不過了。”
朱蕊笑了笑:“是呀,世子爺房內有一兩個丫頭,不會憋著,先定親,等到十八二十娶正妻,正正好。”
王氏卻不想給溪風煙雨都開臉,免得佔太多秦浚的注意,她問朱蕊:“你覺著,這兩人之中,誰更得世子爺的眼?”
朱蕊安靜了一下。
到現在,她都還記恨著玉冠那件事,她丟了大臉,可不就是溪風害的麼?可見溪風是個心機深重的,她怪不了世子爺,那就只能怪溪風。
因此,若說要給誰開臉,朱蕊自當是提煙雨的,煙雨好看透,也好把控,像白紙一樣,多簡單。
她低聲說:“平日裡,夫人讓黃鸝或者奴婢去琳琅軒走一趟,奴婢也只瞧見,世子爺身邊多是煙雨,不見溪風。”
“若世子爺真喜歡溪風,怎麼著,也得把溪風提到跟前伺候,而不是讓她專做那些煮茶的雜事。”
在王氏看來,朱蕊說的確實有道理。
雖則溪風長得更美些,但煙雨也有自己的嬌憨可愛,更重要的是,溪風不常在秦浚跟前服侍,依她們看,就是秦浚不喜,她們怎麼也不會想到,不是秦浚不喜,是溪風刻意躲著。
王氏定下人選:“行吧,煙雨這孩子有點可愛,拿她配浚兒,不會委屈了浚兒,最重要的是,浚兒喜愛。”
她心裡就比較中意煙雨,但若要做琳琅軒的主,如今,是要問過秦浚。
這一天,到了吃午食的時候,秦宏放和陸峰出去鬼混了,王氏特意把秦浚叫來一起吃飯。
平日午飯,秦浚是在琳琅軒吃的,偶爾也會去雅元院吃,此時,朝王氏問過安,淨了手,入座。
桌上只有母子,王氏斟酌了一下,問秦浚:“浚兒,我瞧你挺喜歡你身邊的貼身丫鬟。”
秦浚本是在吃米飯,猛地一怔,就連咀嚼都忘了。
“喜歡”這二字,從母親口裡說出來,多少有些讓他猝不及防,他掩唇,輕輕咳了咳:“母親是如何知道……”
他覺著自己掩飾得極好,或許只有白羽能猜到端倪,其餘人又是怎麼堪破的呢?
難不成真有那般明顯?
他心內微微懊惱,不自覺地伸手捏捏耳垂。
王氏一下看出兒子這般為何,她和朱蕊果真沒猜錯,她放下碗筷,用巾帕擦擦嘴角,道:“既然你心底裡滿意她,不若我給她開了臉,伺候在你身邊,也能管一管琳琅軒的事,省得甚麼大小事都得煩著你。”
作者有話要說:三合一!三合一!還有誰!誰見了不誇一聲發電姬真勤奮呢嘿嘿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