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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第五章

2022-07-21 作者:發電姬

 後來回鍾翠園,迎著煙雨驚詫的眼神,飛簷也不說話,只幫她們兩人挑水乾活,待煙雨聽溪風複述飛簷的話,她一邊嗑瓜子,一邊笑說:“老天,怎會有這麼憨的人!”

 是啊,又憨又可愛。

 尋常人,不都躲活偷懶麼,害怕被賴上人情債,他倒好,一句“害了她”,就非要補償,腦子一根筋,在這種大宅院,最是容易吃虧。

 溪風坐在園中亭子裡,撐著下頜,看著不遠處。

 飛簷正一手一個花盆,將花從陰涼處搬到陽光底下,布衫下的胳膊鼓起些許線條,頗有力量,溪風甚至懷疑,他若想要一手拎一人,也是做得的。

 聽說那天世子落水,就是由他抱著世子上牆頭,世子翻牆,只不過世子爺翻牆完,他就被巡夜的護院逮了去,否則,也不至於將世子爺置於危險境地。

 從那次起,世子爺便常來鍾元院,給老祖宗唸書文,飛簷得空,就過來幫她們,有他這個勞力,溪風和煙雨可輕鬆多了。

 當下,煙雨抱著簸箕進亭子來,簸箕裡頭是曬好的花幹,可以碾碎當香料,她悄聲踩著步伐,到溪風這兒,順著溪風的目光看向飛簷,臉上一抹狡黠笑意:“喲,看得不眨眼呢!”

 溪風嚇一跳,忙回過神:“你怎麼學貓兒走路沒聲的。”

 煙雨調侃:“那我也不像你,化作鴛鴦了都,眼都不眨地看他。”

 煙雨這般說,存心叫溪風鬧紅臉,但溪風半點沒煙雨想象中的羞赧,她放下手臂,斂眸一笑:“那也得是定下姻緣,才叫鴛鴦。”

 煙雨本來在撿花,一聽,愣住:“你,溪風,你甚麼意思呀?”

 溪風輕笑著,細長的手指,幫煙雨撿曬得不好的花,嘴上說:“不是你先說的?”

 煙雨霎是驚訝,壓低聲音:“啊?你真看上飛簷了?”

 溪風往亭外看去。

 少年正在打水,木桶中的水晃動著,打溼他的衣袍,一滴水濺到他的臉頰上,和汗水混在一起,順著麥色的膚色滑落。

 煙雨自己先羞起來,小聲說:“依我看,還是世子爺樣貌好,脾氣也好。”

 那回,她夜裡見過世子爺後,心裡就一直記得他如玉雕的樣貌,精貴的氣質,寬和的脾氣。

 無怪乎人人都想到到世子爺身邊做活。

 溪風不想給煙雨潑冷水,但,世子爺於她們久居鍾翠園的下人來說,相當於天上明月,可望不可即,她小聲說:“然而,我們一年能見得到世子爺幾回?”

 煙雨也明白,嘆了口氣,忙轉移話題:“不過你看重的飛簷也不錯,作為世子爺的小廝,那利處可多著呢。”

 “而且,”煙雨壓低聲音,“我上回跟采薇姐姐打聽過,飛簷本來也是在咱們鍾翠園幹活的,是三年前被調去世子爺身邊的,先前還是世子爺的貼身小廝,不過出事後,應當是被調遠點,總而言之,他也算咱們鍾元院出去的人,你和他……”

 她兩手食指點了點:“那可真是親上加親!”

 溪風被她這一番言論弄得哭笑不得,拿著乾花丟她身上:“得了,采薇姐姐都沒出嫁呢,你厲害的話,倒是給她保媒拉縴。”

 煙雨撓溪風癢癢:“好你個溪風,居然敢說我是媒婆!”

 溪風討饒:“好好好我錯了!”

 兩人嬉戲著,沒一會兒,煙雨突然收手,咳嗽兩聲,溪風也收手,看向亭外,飛簷站在窗外三步遠的距離,正看著她們。

 因為打鬧,溪風領口鬆開一點,露出瑩潤小巧的鎖骨,在光下透亮,比得起上好的白玉。

 他的目光好像被燙到,立刻收回去。

 他壓低聲音,說:“我做好了。”

 煙雨朝溪風挑眉,非常識趣地離開亭子,而溪風則向飛簷招招手:“你過來一下。”

 飛簷邁開腳步,站在亭子外,由著溪風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溪風驟然想起,很小的時候,家裡養過一條大黃狗,它守在家門口威風凜凜,遇到惡人就露出兇悍的神情,家裡人想要摸摸它,它就主動露出肚皮,乖順得很。

 真可愛。

 溪風盯著飛簷這麼一發愣,烏溜溜的眼珠子裡,都是飛簷的模樣,直叫他眨了眨眼,露出些微忐忑。

 他的呼吸加快了點,手心也冒出一點點汗來,動作非常小地在褲縫那抹了抹。

 溪風總算回過神,從袖子裡拿出一條帕子,遞給飛簷:“喏,看你滿身汗,拿去擦擦吧。”

 飛簷沒有接:“不用,”連忙又補一句:“我先走了。”

 說完,他低著頭疾步離開,像是後面有甚麼猛獸追著他,溪風抓著那手帕,瞧著這一幕,愣在原地。

 難不成,這傻小子有別的心上人,對她真的只是出於歉意?

 溪風默默收起手帕,心底略有點空落,她決定下次見到飛簷,得問清楚,免得錯付一腔心思。

 畢竟,不是她的,她一分一毫都不會奢望。

 再說鍾翠園外,飛簷腳步邁得大了,差點趔趄摔一大跤,忙扶著假山站穩,才稍稍鬆口氣,那張麥色的臉上,就像撒開一瓶女孩家家的胭脂,塗得勻稱極了。

 他閉上眼睛,額頭磕在假山處,撞了會兒牆,才慢慢穩下心跳,一步步朝鐘元院正院去。

 此時,秦浚正在給祖母唸書卷。

 他已經開蒙幾年,能認的字都認了,當他繃著小臉,一本正經地念著詩句,在旁人耳目中,也頗為享受。

 老祖宗靠在榻上,聽得直點頭,末了,秦浚身邊的翠柳,遞出一盅陽羨茶,讓秦浚潤潤喉。

 老祖宗斜睨著翠柳,她並不喜歡她,奈何翠柳是王氏安排在秦浚身邊的人。

 老祖宗的思緒,一下回到三年多前,那時候王氏和她大吵一架,因前面兩個孩子的逝世,王氏認為是老祖宗的過錯,對老祖宗已經積怨頗深,這場婆媳關係早到頭了。

 這家裡,也只是維護著表面和諧。

 老祖宗若有所思地問秦浚:“阿浚,你知道你兩個哥哥的事嗎?”

 秦浚放下茶盅,低聲說:“祖母,母親說,兄長們都是病逝的。”

 王氏還算會做母親,至少沒添油加醋說甚麼話給秦浚聽。

 老祖宗從秦浚眉眼間,看出他兩個哥哥的影子。

 現在忠勇侯府只有秦浚這獨苗,其實秦浚還有兩個哥哥,只是早夭,王氏懷他大哥時,是和老祖宗鬥得最狠的時候,成日心緒不寧,孩子沒足月出生,後來撐不過三個月,走了。

 王氏懷他二哥時,老祖宗早就放權給她,兩人在侯府從不相見,孩子是康健出生,也長到五歲,他喜歡舞弄棍棒,王氏不想讓他耍這些,孩子每天都開心不起來。

 於是老祖宗干涉了,讓老二碰他喜歡的武功,小子是越練越有架勢,侯爺也格外喜愛他,說是忠勇侯府又要出一員武將,回京的日子,侯爺都陪著他,王氏見狀,也不再百般阻撓。

 那段時日,縱然有這樣一個兒媳,也算完滿。

 然而好景不長,孩子偷偷拿了真刀真劍玩耍,出了意外……

 這兩個孩子出事過後,王氏明面上,開始和老祖宗對著幹,不再讓老祖宗插手秦浚的事。

 那段日子,老祖宗不由也懷疑,是不是她害了這些孩兒,尤其是老二,若不是她縱容老二的天性,又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

 所以她確實不再管教老三,她唯一安排的,就是秦浚七歲封世子時,撥過去的四個人,再不過問。

 如今若不是世子純孝,只怕她都不知道,那四人裡,只有飛簷得用,其他三個定是被王氏找各種理由,打發走。

 三年了,王氏終於如意,把持對秦浚的教養,若再強行把溪風安排到秦浚身旁,只怕又是一場大鬧。

 她已經老了,滿身病痛,折騰不動。

 因此好幾次,讓溪風去伺候世子的話到嘴邊,還是沒說出口。

 秦浚有所覺察,還問:“祖母,您怎麼了?”

 老祖宗擺擺手:“我乏了,阿浚,你也回去休息吧。”

 這般等世子爺離開,采薇給她揉著頭上穴位,問:“老祖宗還在猶豫甚麼,夫人再怎麼樣……也不該這樣啊。”

 采薇作為老祖宗身邊的大丫鬟,自然知道她的煩惱。

 老祖宗示意采薇別說,便睜眼看外頭蕭瑟的樹木:“冬天要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熬過這個冬天,否則,把人安排到秦浚身邊,也會被王氏打發掉,能熬過去再做安排。

 然她卻終究沒能熬過冬天,也沒把溪風安排到世子身邊伺候。

 她躺在床上,喘著最後一口氣,握緊孫子的手。

 她想說的太多了,她留的遺憾也太多了,沒能好好教導秦浚,讓心胸狹隘的王氏獨佔秦浚的教養,連最後想安排個心性非常的女孩兒給秦浚,她都沒做到,只怕將來,秦浚在王氏這種性情影響下,沒有甚麼大成就,忠勇侯府就要沒落。

 她愧對秦家列作列宗啊。

 她望向跪在地上一排排的下人,想找到溪風,不知道為何,或許人到臨死,老天也在引導著她,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溪風這孩子能改變秦浚,可溪風跪在最末尾,她連看到她的樣子都困難。

 在她身後,依照王氏的心眼,定會清掉鍾元院所有人,到時候,溪風也會離開侯府。

 她想說話,可喉嚨好像卡著粗糲的東西。

 秦浚面上淌著淚:“祖母是想說甚麼嗎?”

 可最後,老祖宗費盡力氣,還是閉上了眼睛,一個字沒留。

 隆盛十四年,老祖宗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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