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白秋
紀白秋現在是六王子了。這是他夢寐以求的身分轉變。他應該很高興。
但他其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開心。
在王府的日子裡, 他步步為營,處處小心,親爹對他的感覺麻煩與累贅多過血脈之親。其實也是,父王本來就不差兒子, 他一個江湖走跳的流浪兒, 又怎麼入得了這些貴族的眼?
他還記得小時候娘總跟自己說, 是她不要爹的。但後來紀白秋覺得,應該是娘為了保住最後的尊嚴,先一步說了分手。江湖女俠去給當時還是世子的路王做妾?想想就窒息。
紀白秋在江湖中也有一點名聲,先不談跟童玉娥之間的糾葛, 好朋友也有幾個。可是他義無反顧的投入了這個名利場,一點後路也沒給自己留。
蓉卿其實很好。她雖然曾經落入泥潭, 但的確是個簪纓之家教養出來的姑娘,在這個充滿了虛偽客套跟各種禮儀的地方, 幫了他許多。他曾經想過就這樣過下去。即使他不能夠娶她, 但也不想辜負了她。更何況她的許多舉動多是自己引導的。
曾經紀白秋嚮往貴族的生活,所以蓉卿代表了他心之所向, 蓉卿溫柔, 脆弱,詩情畫意, 又矜持溫婉:就跟他心中想像的貴族姑娘一模一樣。
蓉卿命苦,跟他一樣,他們都本該是富貴嬌養的人上人,卻因為父母的疏失而零落江湖。他很希望當初有人拉他一把,就跟他拉了蓉卿一樣。
很年輕的時候, 他以為這就是愛。
他不能離開她, 不想看她受苦, 這不是愛是甚麼呢?
等到了現在,他才知道這可能不是愛,只是一種自我的投射罷了。真正牽動他心緒的那個人,現在已經再也不稀罕他了。
諷刺的是,娶妻這件事情,還是蓉卿親自來勸說的。蓉卿打從心底認為自己的身分低賤,配不上王妃之位,並且真心認為他需要一個可以倚仗的岳家───這又是一個官家女子跟江湖女子的不同之處,如果是玉娥,只會提刀砍他,根本不會想配不配。
他一直以為自己不屑那種江湖生活,其實江湖才是讓他最自在的地方;他一直以為如君山莊不過是一個井底之蛙般的武林世家,圈了一塊地就以為自己很了不起。江湖人嘛?說自己是世家難道就真的是了?
可是後來看見如君山莊拿出的各種東西,他知道,敢自稱一聲世家便是有他的底氣。
他也一直以為自己的真愛是蓉卿,雖然嫌棄她身分,但也從來沒想要拋棄她;但他沒想到,每當夜深人靜,最想念的竟然是當初對著他嬌笑,跟著他用輕功打鬧的玉娥。
或許人總是在追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每次聽見有人議論如君山莊的時候他都很難受。世間上最難受的事情莫過於“我本來可以”。
不過他對程氏很好,因為他不想跟父王一樣對不起所有的女人。
他已經對不起玉娥,也對不起蓉卿,至少要有一個女人,在面對面時,能讓他說一句問心無愧吧?
其實如果當初沒想著要拿一個適當的見面禮跟父王相認,直接就是用最真摯的心情去跟玉娥交往,他現在也會很開心吧?
童胤是個好孩子,他在江湖上的名聲已經可以跟童玉娥比肩。因為童玉娥早年販售武器的行徑終究讓人爭議,但童胤從出江湖開始,一直都是以製藥聞名。現在如君山莊被江湖人別稱藥王莊,而聖手藥王便是童胤。
他研究了母親留下的方子,然後加以改良擴充,現在如君山莊除了鑄造之外,有更多的大夫入駐,平民百姓也有跑去安國的,也有跑去夏國的,留在如君山莊的漸漸都是術業有專攻的人才。現在如君山莊已經是一方超然勢力,他不由得想起當初父王招攬童玉娥時開的條件───莊主位比親王,以爵位傳承。
現在想起來跟笑話一樣。童玉娥難道差一個魯國的爵?
他現在是六王子,但他知道以後即使父王薨了,自己也沒有繼位的可能。他只能支援嫡出的大哥。這也是當初跟程家聯姻時的條件。
之後或許能封個小官小爵,富貴但謹慎的度過一生。
有時候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折騰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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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卿
“側妃,王妃說今日她不舒服,不用請安了。”正院的姑姑出來跟她說。
蓉卿溫順的行禮,然後轉身回去。她已經站了半個時辰,雙腿有些受不住。
蓉卿已經不年輕了,但她跟六王子有的是多年扶持的情份。在王妃進門之前,府內一應事務都是她在打理。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王妃總是不太喜歡她。
其實王妃多慮了,六王子那人,根本不會真心的愛上誰。
如果要說淪落花樓當清倌的那些日子帶給她甚麼,那麼這雙善識人心的慧眼大概是其中之一。
當初她還是姑娘的時候,天真單純又快樂,紀白秋當時還只是個浪蕩遊俠,他們兩人之間的情愫就那麼猝不及防的發生了,大概是出自於對彼此生活的嚮往吧?可惜那時候的他們沒有辦法在一起,於是同樣涼薄的兩人選擇了相忘。
再次見到他的時候,蓉卿已經淪落成泥,即將就要被推著往更髒臭的境地而去。還好紀白秋沒忘了她,也免去了她一雙玉臂千人枕的命運。
可是那時候她就知道,紀白秋其實是個可怕的人。
紀白秋甚麼都不瞞她,若有似無的跟她說,終有一天,如君山莊會是他的。還說他會讓她做莊主夫人。蓉卿並沒覺得高興,她又不是甚麼都不懂的平民女子。
權位之爭,最後的結果都只有你死我活。想要奪過世代傳承的如君山莊,娶了童玉娥是一條路,但想要讓山莊改姓,還要奪了妻子之位,那隻能殺了童玉娥。
他不斷不斷的說,還問她大戶人家碰到這種事情都是怎麼做的,各種暗示,蓉卿知道他是要她動手。果然,墨竹墨硯都聽她吩咐,她的小伎倆就這樣順利實施了。而他,一點都不髒手。
蓉卿從來沒想到,這些後宅伎倆沒在夫家使用,結果卻是在跟了他以後用。
真是墮落了。
武林世家或者真有普通人所不知道的底蘊,那些伎倆沒有害到童玉娥,反而讓紀白秋被趕出了山莊。當初在童玉娥面前,她說要離開是真心的,她害怕跟紀白秋走了以後,要被紀白秋遷怒滅口。
意外的是他沒有,或者說他沒來得及。他們被趕出來後修整了一天,就馬不停蹄的去投奔當時還是路王的魯王。也不知道紀白秋使了甚麼方法,魯王見了他,收他當門客,只不准他說出自己的身世。
接下來的日子裡,蓉卿覺得還算安寧。同僚來往,上峰送禮,都是她做慣做熟的事情。她把紀白秋的家打理得很好,心想就這樣下去也可以。她心中一邊期盼紀白秋對她還有一點真心,一邊又不想跟著這樣一個陰毒的男子。
其實她所求就是個安穩,如果紀白秋讓她當個管家她覺得也是可以的。只是她不敢提出離開,童玉娥有底氣,她沒有。她就是個誰都能踐踏一把的弱女子。
只是紀白秋似乎又捨不得她的美貌跟素養,一邊嫌棄她,一邊又嚮往她。還順便懷念自己跟童玉娥之間曾經有過的好日子。
蓉卿真的覺得可笑。
像這樣不甘不脆優柔寡斷的人她見得多了,放不了手上的,又拼命要別人的。當斷不斷,貪婪無度。真不愧是一個毫無教養的浪蕩遊俠。連自己想要甚麼都不知道,只看得見自己的邏輯跟希望,這樣的人如果當真做官都活不過一年……她是當真想念了自己的丈夫了。
蓉卿對紀白秋搖擺不定的態度一點也不慌,安之若素的打理著他的府邸。他或者以為自己的從容悠然是因為教養所致,但其實是因為蓉卿看透了他。他根本不可能放棄掉自己,因為他不懂官場往來,許多時候應對走禮都要問她。
他當然可以找個妻子,然後問自己的妻子,但是這樣就得讓妻子知道自己是個甚麼都不懂的蠢貨。紀白秋多驕傲阿?他絕對不肯在妻子面前露怯,也只有她這種,身處卑下,見過他所有真面目的人才能讓他放心的說一說心裡話。
後來的如君山莊聲勢一路扶搖而上,蓉卿看得出紀白秋悔得都要重新投胎了。
不過這不關蓉卿的事。因為她得到了訊息,自己最小的弟弟當年因為年紀小被免了死罪,跟著老祖宗一起流放。老祖宗受不了顛簸沒了,弟弟卻活著長大,現在已經投入了肅王麾下。
當初孃家跟婆家一起受了牽連,抄家下獄,十六以上男丁斬首,女眷沒官,六歲以下孩童跟六十以上老人流放。整孃家也只剩下了弟弟一人,她跟眾多姐妹妯娌的惡夢也是從那時候開始。
昏庸的皇帝,活該他保不住江山!
弟弟現在改名蓉煦,這也是他們一早就說好了。如果離散,孃家之人以容為姓,終有一天可以見到面的。可惜現在以蓉為姓的人,只找到了弟弟一個。
夫家那邊是以卿為姓,就她所知,泰王身邊有一個護衛就叫做卿邈。蓉煦說那是她大伯子的孩子。
那孩子她還有印象的,小時候臉胖嘟嘟的,見人就笑,現在卻成了護衛,也不知道這一路上吃了多少苦?不過他們都只是心裡知道,沒想要相認,畢竟身分尷尬,好不容易掙出一條路,再被彼此牽累可怎麼好?
弟弟跟夫家有了訊息,蓉卿就更安適了。紀白秋露出要娶妻的意思她也無所謂,甚至還頗為大氣的勸他,說他需要一個正式的妻子。蓉卿根本不想把自己的名字跟紀白秋連在一起,跟她死去的夫君比起來,紀白秋提鞋都不配。
不過後來紀白秋還是給了她一個側妃之位。她猜是自己跟蓉煦之間的聯絡露了痕跡。
紀白秋武功高又多疑,蓉卿也不認為自己能夠瞞他多久。不過紀白秋大約是沒臉見她孃家人的,所以知道也就知道了吧。弟弟已經有了出息,她不會再為生存做出任何偏差的事情了。
她此生已經不能有孕,紀白秋有時候有些遺憾,因為童胤始終不肯跟他親近。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只有童胤一個孩子。
不過蓉卿對此反而感到幸運。如果有了孩子,她可能就無法維持本心了。反正是苦命人,一人一身,這輩子過完也就完了吧。至少在她無害柔弱的情況之下,紀白秋是不會讓她窮苦顛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