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說傅夏南苦哈哈的養傷, 獨孤雲有些惶惑的回了王府。獨孤風見到他，上前關心道：“兄長可是有事？怎麼面色如此難看？”
獨孤雲將眼神移到獨孤風臉上，雙手一攬將人抱住，然後低聲在他耳邊說：“小風, 言兒這次……可能闖了大禍。”
獨孤風本來對獨孤雲的大膽還有些害羞, 乍然聽見這個訊息也楞住了。
“言兒？他怎麼了？”獨孤風是個文人, 身上有舉人功名。京城裡頭他的字畫也有一些人追捧，他的生活一向單純，對外面的事情也不多做過問。
“他惹到了皇室。”獨孤雲口氣沉重的把長公主驚馬可能跟獨孤言有關的事情說了，頓時把獨孤風給急得六神無主。
“……相關的人呢？要不我們把那些人先給送走？”獨孤風說。
“長公主敢這樣說, 那必然是已經掌握了證據。”獨孤雲搖頭：“現在才動手太晚了，反而要暴露了我們。”
“……言兒呢？讓他過來。”獨孤風慌過以後, 很快就冷靜下來，或許是知道事情已經無法彌補, 反而就從容了。
沉默幾息以後, 獨孤風愈想愈是覺得不對，細細理清了前因後果, 怒火忍不住拱了起來：“讓他過來, 我不記得我時甚麼時候教過他害人性命。”
“你知道他為甚麼這樣做，他也不過就是一時想不開……”獨孤雲不想讓弟弟遷怒獨孤言, 在他心中，這個侄兒跟他相似，他很是喜歡。
“一時想不開，就要殺了復兒的親孃，自己的伯孃？”獨孤風抬眼看著他說：“哥哥, 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獨孤雲有些狼狽的別開視線。他何嘗不知道自己說得不是人話？但面對心愛的侄兒跟早已感情破裂的妻子, 他的心自然是偏的。
獨孤風冷著臉讓人把獨孤言叫來, 在等待的時候，他一句話都沒有跟哥哥說。獨孤風看他這個樣子，心更慌了，好像有甚麼難以控制的事情就要發生了一樣。
獨孤言已經十八，平日裡也學文習武，他們家無法掌權，到獨孤言這一代得要自己有功名才能保證未來有出路，所以他平時都在準備科考，婚事也是用科考的理由拖著。於是自家親爹一叫，沒花多少時間就來了。
“爹，大伯。”獨孤言一來，就先給倆人問好。
“言兒，長公主驚馬這件事情是不是你做的？”獨孤風開門見山的問。
“爹？”獨孤言被這樣的直球打得蒙了一瞬。
“如果不是你，那我們就沒甚麼好擔心的，我還會很高興自己沒教出個沒心沒肺的畜生。”獨孤風冷著臉說：“如果是你，那你這幾天吃好玩好，長公主應該已經掌握了證據，只要她一個不高興，我們闔府上下都得給你陪葬。”
“您怎麼知道他已經掌握了證據？”沉默了半天，獨孤言憋出一句。
獨孤風瞬間將手邊的擺件砸出去罵道：“竟然真的是你！”
那擺件直直的從獨孤言的額角擦過去，帶起一串血珠。
“小風……”
“你閉嘴！”獨孤風說：“我真不曉得平常你跟他私裡下到底說了甚麼，讓他會有這種想頭。”
“爹！我只是……我喜歡復兒。”獨孤言一邊說，一邊跪了下來。
“復兒今年才十三，還是個孩子呢。”獨孤風說：“你對他有這個心思，他對你有嗎？”
即使再不甘心，獨孤言也只能搖頭：“我會讓他對我有這心思的。”
“怎麼有？趁著他親孃死去，他脆弱無依的時候趁虛而入？”獨孤風是個文人，文人罵街字字如刀：“趁他還是個孩子，可以哄騙、可以嚇唬，你一個成人完全能不擇手段，讓他喜愛你、懼怕你、依賴你、最後不知不覺愛上你？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是個了不得的謀略家？”
獨孤風愈說口氣愈冷：“不但是謀略家，還殺伐果斷得很，長公主從小對你哪裡不好？為了你那不知道是甚麼玩意兒的心思，你就能辣手害人？果然是做大事料子，心狠手辣的大人物。如果哪天我礙了你的路，你是不是要直接賞我一包老鼠藥？”
“爹，我不會的。”獨孤言被親爹罵得難受，低聲說：“你跟大伯都行，沒道理我跟復兒不行……”
獨孤風聽了以後，面色陡然白了下來。一語不發的看著獨孤言，然後轉頭看著獨孤雲。
獨孤雲見他臉色駭人，連忙端正了口氣對著獨孤言罵道：“你爹說你呢，你竟然頂嘴。我跟你爹的事情，為何要牽扯長公主？”
獨孤言默默不語。
“我以為父死母遠走，加上我已無妻子，不管做甚麼也沒人管得著……”獨孤風苦笑一聲：“誰知我忘了我還有個兒子，我的兒子一直看著我呢。”
“小風……”獨孤雲看著獨孤風的臉色，心臟一直下沉。他有一種很糟糕的預感。
“這是報應。”獨孤風一把推開他，語氣已經開始哽噎：“……那我接著就是。”一邊說，一邊跌跌撞撞的走回自己的院落，對獨孤雲的呼喚一點反應也沒有。
獨孤風走遠以後，獨孤雲忍著不安看向獨孤言。他額上的血跡沒有擦，現在已經流了半臉的鮮血，看上去頗為悽慘狼狽。
“言兒，你先回去吧。”獨孤雲說。
“大伯，我並無輕賤復兒的意思，如果你允了我們，我必然將他視為此生珍寶。”獨孤言說。
“現在不是我同不同意的問題。”獨孤雲說：“光是看長公主這邊的態度，你們就不可能會有發展。況且……言兒，復兒他畢竟是你弟弟……”
獨孤雲的話語漸漸消失在獨孤言嘲諷的目光之下。人家還只是堂兄弟，他跟小風可是親兄弟。雖說已現在的家族關係來說，堂兄弟跟親兄弟也沒甚麼兩樣了，只是由他來反對始終底氣不足。
“算了，我不管了。”獨孤雲羞惱的說：“你還是先想想驚馬的事情如何脫身吧。這次的事情過不去，你自己都沒有以後，還關心跟別人的以後！”說完他拂袖兒去。小風臨走時那一聲哽咽讓他非常在意。
一路疾行至小風的書房，獨孤雲看見小風過然在這裡。他心裡鬆了鬆，抬步而入。
“小風，你也別太擔心了，大不了我們真誠的去跟長公主致歉，並且保證言兒放下心思就是。”獨孤雲說：“長公主就是擔心復兒，只要復兒不受傷害，她也願意復兒家庭和樂。”
獨孤風安靜的坐在椅子上，手上拿著一個黑檀木的盒子。從獨孤雲的角度看過去，只能大約辨認那是一疊信件。
“兄長，言兒跟復兒……你不覺得……跟我們當年有多相像嗎？”獨孤風輕聲的說。
“還是有些不一樣的。”獨孤雲說。
“是阿，不一樣的地方在我們沒有一個腦子正常的母親。”獨孤風摩挲著手裡的盒子。
“你何必這樣說母親？”獨孤雲說：“她已經遠走多年，就算當年她有甚麼做得不到位的地方，畢竟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哪裡做得不到位？”獨孤風說：“我本來也以為我的母親是世界上最好的母親，她跟別人的母親都不一樣……後來我才知道，她哪裡是跟別人都不一樣？她只是根本不在乎我們。”
“胡說！她最在乎的就是我們。”
“不，她最在乎的應該是父親。”獨孤風說。
“他們之間感情甚篤，你又有甚麼好不高興的？”
“那如果爹跟二叔情比金堅，你覺得娘會怎麼做？”獨孤風看著自家兄長。有些事情他不是想不通，只是這麼多年下來，被鎏金般的溫軟歲月給迷惑住了，他不想去想而已。
“……你又說這些做甚麼？”獨孤雲撇開了臉。
“娘一定會說：君既無心我便休。還會指責父親是個騙婚的畜生吧？”獨孤風面色平靜的看著自家兄長。
“你這是在怪我？”獨孤雲說：“當初……你可是自願的。”
“當初你也沒告訴我，你必須為了爵位去騙娶公主。”獨孤風說。
“這件事情我不是已經跟你解釋過好多遍了嗎？”獨孤雲說：“當初跟現在的環境，都不允許我們有出格的舉動。況且如果我沒有兒子，皇上也不會允許我過繼。他巴不得爵位就斷在咱們這一代吧。”
“於是你騙娶公主，讓公主給你生兒子，然後我的兒子見識了你的手段，現在也漸漸要變成跟你一樣的人了？”獨孤風說：“我總算知道為甚麼孃親當年走得這麼毫無遲疑了……爹……是不是你害死的？”
獨孤雲聽見獨孤風的懷疑，全身僵硬的看著他，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才保持住語氣平穩：“小風，你是不是受到的打擊太大了？所以才開始胡思亂想？照你這樣說，獨孤家難道從頭到尾就沒有一個好人？”
“爹只愛娘，娘不管做甚麼爹都縱容，包含娘一天到晚在我們面前說甚麼兄弟年上……爹縱容著娘，娘縱容著你，然後爹被你害死，娘面對不了我們。現在，你又要讓我的兒子走你當年一模一樣的路……我說對了嗎？哥哥？”獨孤風冷靜的說著。或許獨孤復如今的模樣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所以他已經顧不得了。
在曾經的故事裡，獨孤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兒子已經變成了視人命如草芥的模樣，所以只是單純的感嘆著命運的相似。也或許因為獨孤言從來沒有因此惹上甚麼麻煩，所以獨孤風只感覺到歲月靜好。
如今長公主的虎視眈眈逼他正視了獨孤言所面臨的嚴峻局勢，並且由此推斷出造成如今局面的正是他們倆兄弟。
他覺得很後悔。或許他看上去是無辜的，其實他自己清楚，自己不過是順水推舟，無辜只是表面上，他的心跟兄長比起來只能說一聲半斤八兩。所以他很後悔，他害死了深愛他的父親，妻子，現在又要害死自己唯一的兒子了。
而最讓他痛苦的是，如果今天獨孤言沒有出事，他對這一切只會選擇繼續視而不見。他現在貌似凜然的指責著兄長，其實自己的卑鄙有過之而無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