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夏南現在正借住在沈適的家,沈適此人仗義,原本孟鈺在這附近死亡以後,沈適也得了訊息,他出錢把原主的遺骨送回家鄉安葬,並且打聽了一下原主恩師一家人的現況,後來發現原主恩師一家的窘況,還出手收拾了李家那一幫子親戚,並且把李家所剩的家產送到林府給李恬當作嫁妝。
沈適只當是身為同年的隨手而為,可惜那些嫁妝一點也沒有落到李恬手上,都讓林母給截留了,大部份給林晨使用,少部分貼補了私房。而林晨甚至因為李恬的身份跟沈適搭上了關係,一開始進京做駙馬的那段時間,林晨就是靠上了沈適背後的沈家,以及沈適的兄長才開啟了局面。
傅夏南想了想,李家看起來沒有甚麼,但李恬是林晨穿越的關鍵人物,原身的人脈是林晨進京的關鍵鑰匙,不管哪一樣都不能讓林晨佔了便宜。或許林晨終究要穿越,但他完全可以自力更生。
畢竟這個小世界是以此情節而生,主角前十六年渾噩度日,十六以後便會一路順風。所謂穿越就更扯,世界壁壘不是區區一個遊魂能破開的,林晨覺得自己是穿越,那不過是記憶告訴他的,其實他一直就是那個林晨。那些超越時代甚至空間的記憶跟知識,不過是此世天道灌輸進他腦海而已。不然隨便一個人穿越就能記得各種玻璃鋼鐵炸藥香皂的古法制造細節?隨便一個人穿越就能幾百首古詩詞在腦海?就算身邊有隻手機,搜尋也沒那麼快。
想到沈適已經派人去給原身家人報了平安,傅夏南心中倒是有些安心,沈適有一親兄一堂兄在朝為官,父親正外放,母親跟著老夫人住在老宅。沈家家風還是不錯的,所以沈適在原身死亡之後,才會秉持君子之風送原身回鄉安葬,更是細緻的把李恬也想辦法安頓。只可惜李恬太弱勢,並沒有享受到父親跟未婚夫的遺澤。
像這種依據故事而生的小世界,其命軌多有慣性,想到這裡,傅夏南決定儘快把身體養好,並且儘快回鄉去。現在外面大雪冰封,回鄉不便,傅夏南決定將身體調整好一點就立刻上路,只要趕一趕,應該可以追上雪天出行的速度了。
原身的身體不虛弱但也不強健,但因為李家的照顧,身上並沒有暗疾暗傷,傅夏南也就是早睡早起,晨起打一套太極。武林高手聽起來很吸引人,但那之前幾年十幾年的打熬筋骨不是說笑的,傅夏南沒有那個時間,這個世界似乎也沒有這個設定。如果硬要練出內力,在世界不支援的情況之下,需得付出成倍的努力。
在沈家避過了大雪以後,傅夏南立刻動身往南,他透過沈適的幫助把自己目前的困境往上報,所以翰林院准許他遲半年去述職,而沈適則是打算在家裡呆到開春就上任,並且資助了他一些銀錢,一輛馬車,一位長隨兼車伕,一位小廝兼書僮。這是沈家對人脈的投資,傅夏南也就收了。
“公子,再過一會兒就能到家了。”王松說。
王松是沈適送的小廝,原本是沈家的家生子,家裡除了父親已經沒人了,於是他們父子倆就被打包送給了傅夏南。他們本姓王,傅夏南就沒改他們的姓,直接用本名。
“也不知道恩師跟師孃他們怎麼樣了。”傅夏南有點擔憂。除了劇情慣性之外,他還想起了當初遇見盜匪時跑走的車伕。
原本的命軌當中,沈適派的人到達孟鈺家鄉時,幾乎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如果不是有人報信,訊息應該不會傳得那麼快,李秀才的族親也不至於這麼肆無忌憚,雖說之前沈家也早已經派人傳信,但關係到主角覺醒,傅夏南實在有些擔心。
“公子不用擔心,沈公子已經派了趙二報過信了。”王松的父親王勇,一邊趕車一邊說:“趙二這個人,話不多,但辦事最是利索,他還是趙管家的兒子,等趙管家退下來以後就是趙二了。他辦事再沒錯兒的。”
“我當然不是不信趙二。”傅夏南搖頭:“只是擔心有甚麼意外,這一路上我一直心驚肉跳的,有種不詳的預感。”
“公子心急也沒有用,我們一路急行,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王松說:“眼看就要到了,您把心先放放,養好精神,碰上甚麼事情都不怕。”
南方雖然冷,但一向不下雪,馬車速度頗快,他們三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竟是很快就到了鎮上。小鎮還算繁華,只是馬車還是稀罕物,他們一進了鎮子,立刻遭到大家的圍觀。
“咦?這不是那個進士老爺嗎?孟鈺啊!李夫子的女婿!”
“天啊,他沒死!那個趙二說的是真的!”
“這下子李家他們可得攤上事兒了。”
“公子,聽起來好像是李家出了甚麼事?”王松說:“要不我去打聽一下?”
傅夏南皺著眉點頭:“你小心一些,晚點自行到松澗塾堂找我吧。”
王松點點頭,就自行下了車。傅夏南顧不得修整,直接到李氏私塾門前下車。
私塾大門緊閉,看上去很久沒開門了,他等王勇把馬車安置好以後,就帶王勇繞到後門進入。後門是李家人自行進出的小門,白天從來不關,他沒費甚麼力就進到裡面。孟鈺雖說是讓李夫子收留,但一直是住在前院的宿舍,即使中了舉人,身上有些銀錢以後,也沒離開。後院他很少來,不過原本該是甚麼樣子心中也是有數的。
只見原本的雞圈裡頭已經沒有半隻雞,地上許多垃圾,後院一口井旁還堆了幾筐衣服,看上去像是疏於打掃的模樣,後院李夫子跟他夫人住的正房看上去有人影鑽動,柴房跟廚房都有人影,這是來了人住?
傅夏南心中有不詳的預感,加快腳步走到正房,迎面卻是一個不認識的男子,看上去二十五六的樣子。那男子看見傅夏南,愣了一下,問:“你是誰?怎麼跑到這裡?”
“你又是誰?為甚麼會在這裡?”傅夏南問:“此處應是我恩師李夫子的屋子,你是哪位?”
“恩師?你是……你是孟鈺?”那男子臉色大變道:“你沒死?”
傅夏南眉毛一挑,面上已經顯出了怒色:“我恩師呢?還有趙二呢?他不是先一步回來報信了嗎?你把他怎樣了?”
“我……我是來探望堂叔的。”那男子說:“我叫李慎。是李夫子的侄兒。”
“李慎?侄兒?”傅夏南說:“我怎麼從來沒聽見過?”
“我們親緣比較遠,最早的時候,你的車伕來家裡報訊,說你遇了山賊……堂叔大喜大悲之下就病了。家裡只剩下嬸子跟妹妹,這我不就只能來照應一下了嗎?”
“我恩師呢?”
“他還病著呢。”李慎說:“嬸子不太放心,所以把他挪到廂房住了。”
傅夏南沒有跟他廢話,八百里打不著的親戚突然出現,一看就不懷好意。他轉身往廂房而去,李慎在後面跟著跑,嘴上喃喃的解釋著他最近跑前跑後的照應有多辛苦。
廂房裡頭,李夫人也聽見了正房的喧鬧,李夫人現在只希望自己丈夫的身體能好,不然看那堂侄一家子,要是丈夫去了,他們孤兒寡母的怕是甚麼都守不住。
李夫子現在已經是整日昏睡,眼看也就是這兩天的事了,侄兒媳婦最近還說鎮子上的商戶林家正在相看三兒媳婦,希望趁著李夫子未死,儘快讓李恬出嫁,無論如何那也是個富貴的好去處。先前還是好好的說,現在卻是口吻一日比一日強硬。
李夫人愁腸百轉,女兒怎麼能嫁給一個傻子?
“師孃?”傅夏南一踏進廂房,看見的就是李夫人滿面愁苦的模樣。
“鈺兒?”師孃抬起眼,眼中充滿不可置信:“你沒死?你不是……”
傅夏南跪下,給李夫人磕了三個頭道:“讓師孃擔心了,我遇上同年搭救,僥倖沒死,我也有遣人報信,只是大雪封路,想來是錯開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李夫人一邊點頭,一邊捂著嘴泣不成聲,她覺得自己真快撐不下去了:“你師父年紀大了,聽見你遇到打劫就病了,現在你回來了,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那是自然,大家都會好好的。”傅夏南又問:“師妹呢?老師病了,怎麼沒見她?”
“她應該是在廚房吧,等下要吃午飯了,自從李慎一家來了以後,你師妹就特別忙,洗衣煮飯燒火都要做,連貼身伺候的丫頭都讓他們給要去使喚了。”
“……嬸子,我們這不是太忙了也顧不上嗎?”李慎在旁邊聽到這裡,連忙擠上前道:“咱們家裡就我跟家裡婆娘兩個過來了,這裡裡外外的忙著,當真是顧不上,沒有要使喚妹妹的意思。”
傅夏南並不理會他,抬眼往床上看去,只見李夫子躺在床上,已經是滿面死氣。傅夏南默默掐算,命數未盡,但他萬念具灰,以生死志。倘若自己想不通,再高明的大夫,也頂多延他兩三個月的命。
默默嘆了口氣,他又伸手給李夫子把了一下脈:細弱紊亂,面色泛白,看上去的確是憂懼憤懣,鬱結於心的脈相。把完脈,他又拿起床邊的藥碗,裡頭還有一些殘留的藥汁。他聞了一下,又把碗放下,然後對李夫人說:“師孃,您面色不太好,我給您把把脈吧?”
時下的書生,講究君子有術,除了唸書以外,劍術、醫術、琴棋、馬術、數術、詩畫都要懂一些,所以傅夏南這樣要求並不突兀,李夫人為了讓傅夏南放心,也豪不猶豫的把手伸了出去。
傅夏南給師孃把完脈以後,沉吟不語,然後又問:“師妹呢?”
一旁的李慎聽了,立刻說:“我現在就去叫,她應該是跟她嫂子在煮飯呢。”一邊說,一邊轉身跑了出去。
傅夏南見他離開,問李夫人說:“大夫怎麼說?恩師的病甚麼時候能好?”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開始也不嚴重,可是大夫的藥吃了卻不見好,現下還愈來愈嚴重了。”李夫人一邊把近來幾張藥方拿給傅夏南看,一邊說:“我擔心那李慎不懷好意,藥都是我跟恬兒親自熬的,可不管換了幾個大夫,你老師都一直沒好起來。”傅夏南一邊看藥方,一邊對王勇耳語了幾句,王勇點點頭出去了。
“可是這藥方有甚麼不對?”李夫人不安的問。
“沒有不對。”傅夏南說:“那李慎本就不是甚麼富貴人家,就算想要收買大夫也有心無力。”
李夫人聽了以後,不知該開心還是該難過,既然藥方毫無問題,那便是……
“師兄。”正在此時,門口傳來一聲怯怯的聲音。原來是李恬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