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極其複雜的動物。
從局外人的立場來看，作為老玩家的陳瑜根本沒有理由去相信鬼夢這種事。
其實她自己也清楚，夢就是夢，一碰就碎。
一直掙扎在怪談世界與現實世界中的玩家們，或多或少都出現了一些心理問題。
陳瑜也不例外，其實她的問題並不大，她只是想要一個安全可靠的地方，可以完全躲避遊戲的召喚，可以回歸正常的生活。
這樣的“奢望”突然在一次怪談中有機會變成現實，儘管意識到其中可能存在的問題，但萬一呢？
萬一真的能實現呢？
她自己就說服了自己其中的不合理處，說服不了的，甚至直接忽略了它。
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了一根伸過來的木杆。
但嚴瀟不是她，嚴瀟的心理狀態在多次的死亡下已經嚴重扭曲，他的確有問題，而且問題很大，但就算是這樣，似乎也不是甚麼壞事……
他變得對生命極度渴望。
他渴望活下去，甚至到了不能容忍其他人死亡的地步。
就算只剩下一口氣的人，他也會盡全力去救活。
對於生命的執著，嚴瀟已經到了病態的地步。
所以鍾雪燃才會說，他的腦子有問題，但問題不大。
因為這樣的扭曲對於同行的玩家而言，反而是一種正向的幫助。
一個因為內心扭曲，反而會盡全力救助你的醫生……想想還挺有安全感。
嚴瀟看著依舊沉浸在幻想中的陳瑜，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已經過去快十分鐘了。
秦滿江和那個叫游魚的玩家，只剩下了二十分鐘的生命。
“你之前一直催促秦滿江往前走，準備帶他去哪裡？”嚴瀟出聲問道。
陳瑜抬頭怔怔地看著他，她的狀態越來越不對勁了：“哪裡……我……不知道……”
嚴瀟眉頭一皺：“你現在說出所有自己知道的，還有逃離這裡的可能。”
陳瑜神色詭異地笑起來：“我知道的……哈哈，我不知道，我甚麼都不知道……”
“那你為甚麼會成為鬼的眼睛？”
“鬼的眼睛？”陳瑜重複著他的話，“因為……我看到了……”
“窗戶……玻璃裡……自己的影子……”
“看見那刻……我知道了……被鬼選擇了……”
嚴瀟聽聞這話，心中疑惑更多了些，這樣說起來，陳瑜並不是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被鬼選擇成為了它的眼睛，而是在看到窗戶玻璃裡自己的影子後，她才意識到自己被選中了。
等等……
如果順序是這樣，可不可以理解為，成為鬼的眼睛並不是鬼的主動選擇，而是……誰第一個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嚴瀟盯著陳瑜，思路越來越清晰。
對，這是一場夢。
鬼的夢。
夢是特點之一，是看不到自己的臉。
誰第一個看到了自己的臉，誰就會被鬼選中嗎？
之後無論他還是秦滿江，也都去那窗邊檢視過，他們也都看過窗戶玻璃裡自己的臉，但後續沒有異常情況發生。
也就是說，那個效果已經消失了。
可是……
如果現在，再讓陳瑜看一遍自己的臉會怎麼樣？
嚴瀟的眼裡閃動著危險的光芒。
現在的陳瑜，可以看作是鬼在夢境世界裡的替身，讓做夢的主體看到了自己的“臉”……
值得一試！
詛咒手術刀的效果已經過去了十分鐘，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拿出手機，開啟攝像頭，伸手捏住了陳瑜的下巴，將她的臉強硬地扭了過來。
陳瑜本來沒意識到他在做甚麼，可當她看到嚴瀟手機螢幕上已經開啟的前置鏡頭後，她的臉色變了。
“不……你不能這麼做！”
“放開我，嚴瀟，你放開我！”
陳瑜的掙扎沒有任何作用，嚴瀟的手略一用力，就卸掉了她的下巴，讓她連說話都做不到了。
舉起手機，將攝像頭對準了陳瑜的臉。
只是瞬間！陳瑜的童孔迅速放大！
“啊！！！！！”
發出恐怖尖叫的並不是陳瑜，而是滿地血紅的花！
狂風突然出現，滿地的花如同活物一樣瘋狂搖晃，花芯里長出了密密麻麻的牙齒，併發出了尖叫一樣的聲音，令人頭皮發麻！
大霧宛如被燒開的水，驟然沸騰，被嚴瀟捏住了下巴的陳瑜仍在掙扎，她的臉迅速變形，口鼻在拉長，臉上長出了白色的鬃毛，眼裡屬於陳瑜的色彩迅速暗澹，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惡意與恐怖！
嚴瀟冷眼與其對視，任由手裡這個正在異變的怪物四肢瘋狂擺動。
“哧——”
嚴瀟眉頭一皺，低頭看了一眼，竟是那些花芯處長滿尖牙的血紅小花在咬他的腳踝，而且已經啃下來一塊血肉！
嚴瀟腳一抬，狠狠踩了下去。
血紅花朵直接被他踩爆，濺出了腥紅的暗色血液。
嚴瀟掃了一眼，抬腳將周邊的紅花通通踩碎。
被他捏在手裡的怪物眼裡的惡毒之色越來越濃，但不知為何，它只能死死地盯著嚴瀟，被手機前置攝像頭對著拍，螢幕裡出現了它的臉，它真的完全沒了任何行動能力！
霧氣瘋狂翻湧，風也越來越大，吹得嚴瀟的衣角獵獵作響。
他算了一下時間，乾脆捏著這怪物的咽喉，提著它往回走，他要去找秦滿江和游魚。
————
疼痛，不是一瞬間的事。
秦滿江從沒有過這樣的體驗，眼睛睜著，看自己的身體在被撕扯吞吃。
他本來已經做好了哀嚎的準備，多少釋放一下痛苦。
可當真正怪物的撕扯到了身上時，他忽然愣住了。
身體上的確傳來了被撕扯啃咬的感覺，有點痛，但完全忍得住啊？
甚至意識和對自己的掌控力，反而比以往的任何一刻要更加清晰！
就像那層阻礙著他情緒表達的玻璃突然被砸碎了一樣。
身體不斷地被撕扯開，吞吃，又不斷地癒合，恢復。
對於常人而言，看著自己被吞吃，被虐殺，那種疼痛與精神的折磨，足以令人崩潰。
但秦滿江卻發現，他雖然的確能感受到痛苦，但這痛苦，並不算強烈。
甚至那具正在被吃掉的身體，他也沒有太多感覺。
更多的……竟然是一種陌生感？
他甚至開始嘗試著掙扎了一下，反正這三十分鐘內不會死，想做甚麼嘗試，可以盡情去做。
秦滿江就是這樣想的。
他不算痛苦，也沒有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吃掉有甚麼精神折磨。
所以，儘管他半個腦袋都被咬碎了，但還是坐了起來，想了想，趴在了抱著通靈畫本，蜷縮著的餘若離身上。
餘若離本以為自己會很疼。
但過了一會兒後卻發現，她的確很痛，但被吃掉的地方，都是露在外面的腿腳，這些地方很快又在手術刀的恐怖作用下長回了血肉。
感受著身上的重量，她才發現秦滿江一直趴在她身上。
他的手臂已經掉了，後背和胸膛也被撕開，大量鮮血噴灑而出，濺射得到處都是，他的血，餘若離的血，都濺到了彼此的身上，骨頭和碎肉也是，早已經分不清誰是誰的了。
秦滿江被啃得只剩半顆的腦袋格外恐怖，但他竟然還有空說話：
“你別亂動，我好像不太疼。”秦滿江沒說謊。
他甚至有閒心想著能不能撐死這些怪物。
餘若離抱著畫本的手鬆了些，怔怔地看著他，連腿腳被撕咬的疼痛彷佛都少了些。
“咦？”
秦滿江的喉嚨被哪隻怪物咬了一口，說話有些漏風：
“起風了。”
他看向四周，大霧翻湧，滿地的紅花都長出了尖牙，發出了刺耳的尖叫。
也在這一刻，所有類人類豬的怪物像是被甚麼東西驚嚇到了一樣，掉頭就跑！
秦滿江想了想，看向嚴瀟離開的方向，說道：
“我們的醫生，好像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