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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晉江

2022-08-15 作者:宗年

 人形雕塑造成的轟動, 這一晚使得無數人從睡眠中驚醒,在驚恐中慌忙逃避,瑟瑟發抖的躲在家中, 祈禱著這種事情趕快過去。

 特殊部門第一時間將掌握的所有資訊, 全都上報到官方。而濱海市內,官方也派出了所有人手, 優先保障所有人的安全。

 社交平臺上,有關於人形雕塑的訊息和照片不斷刷屏。

 輿論小組迅速將求助資訊分類, 遞到救援隊那邊,而對於另外一些訊息,則進行良性引導, 不讓輿論陷入恐慌之中。

 真真假假的猜測被輿論小組放出來, 很快就順利的引導輿論,而讓那個恐怖的真相被淹沒。

 “不法分子用極端手段報復社會,想要裝神弄鬼逃脫追捕”的訊息,成為了大部分人的共識。

 輿論小組也終於能夠鬆了口氣。

 有知道真相的組員看著社交平臺上更新極快的動態,心情複雜。

 “組長, 我們……真的不能把真相告訴他們嗎?”

 組員不忍心的向輿論組長詢問道:“大家知道真相也沒甚麼吧?他們一定會理解的。看著他們連到底發生了甚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今夜導致他們擔驚受怕身陷險境的,到底甚麼, 該去指責誰,我就覺得有些愧疚……”

 忙了一整晚的輿論組長,一直在協調各個部門, 將自己得知的訊息遞出去, 又受到新的指令, 再加上和各個平臺之間的協商統一, 好幾個小時下來, 說得嗓子都疼得磨出了血,卻連口水都沒喝上。

 直到現在,他才終於能夠鬆口氣,在沒有電話響起的間隙,趕緊端起早已經冰涼的茶水喝了一口。

 搪瓷缸裡的茶泡了太久,又涼又苦。

 輿論組長卻只覺得喝到了甘泉一樣幸福,癱在椅子上長長的吐了口濁氣。

 然後他吐了吐嘴巴里的茶葉,沉穩的重新坐直身體,拉開抽屜,拿出了自己的寶貝梳子。

 “你真的這樣想?”

 面對組員的質疑,輿論組長平靜得過分:“你覺得,大家喜歡的,是真相嗎?”

 組員忍不住激動的反問:“難道不是嗎?把所有人當傻子一樣糊弄難道很好玩?抱歉,我覺得很噁心。”

 因為組員沒忍住提高了的聲音,剛剛還其樂融融笑著交流的辦公室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很多人都錯愕的向這邊看來。

 還有工作多年的組員忍不住站起來,忿忿不平的想要說甚麼反駁回去。

 組長看到了,但他只是抬手朝那邊做了個下壓的動作,就重新看向身邊的組員。

 “真相和幸福,你覺得哪個更重要?”

 組長坐在椅子上,沉穩的抬頭看向組員:“很多人並沒有接受真相的勇氣,更喜歡善意溫柔的謊言,即便是被編織出來的安穩,也想要得到。”

 “即便知道真相的後果,是每日每夜因為驚恐而睡不著覺,一閉眼就能看到鬼魂在身邊飄蕩,草木皆兵一驚一乍,根本無法再回到正常安寧的日常生活……你也想要告訴他們嗎?”

 組長輕輕道:“你大概會覺得這是老人家的想法,不符合你年輕的思維,但是對於很多人而言,幸福安寧的家庭和日常,遠遠比真相更重要。我們在保護他們的人身安全的同時,也要保護他們的精神不被打擾。”

 “真相和幸福,難以兼得。這是我年輕時打定主意進入輿論組的時候,就看到的事實。”

 組員愣愣的看著組長,一時間不知道應該說甚麼。

 組長卻抓緊時間猛灌了一整杯涼水,冰得他抖了抖“嘶!”了一聲,就趕忙將又響起來的電話接了起來。

 “您好,特殊部門輿論組,對對,平臺那邊麻煩您費心了……”

 見組長忙碌了起來,組員也只能轉身,神情恍惚的往自己的座位上走。

 旁邊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嘆息道:“我想讓我的妻子孩子,家中衰老雙親,都可以快快樂樂的生活。我不想聽到我女兒哭著告訴我,她在床底下看到鬼,她覺得窗簾後面有鬼……就這麼簡單。”

 組員抿了抿嘴巴。

 當他抬頭看到自己的電腦螢幕上,很多人都開心的在社交平臺上分享自己平安的訊息時,看著那一張張照片裡毫無陰霾的笑臉,他覺得自己,好像有一點懂了。

 組長抽空看了組員一眼,笑了下,然後用自己的寶貝梳子,珍惜的梳了梳自己僅剩下零星幾根的頭髮。

 組長:這是大毛,這是二毛,三毛……咦?我的二十九毛呢?是不是掉了?

 組長:比起其他的,其實最重要的還是頭髮,真羨慕年輕人濃密的頭髮,想要嗚嗚。

 而在此期間,救援隊和官方也共同聯手,迅速將人們救出來,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可以避險的安全場所,和分佈在各區救援人員的電話,都在社交平臺上列了一長串,被所有人默契的轉發,爭取讓更多需要幫助的人看見。

 已經得救的人們感受著官方帶來的安心感,心中酸澀感動的同時,也在為其他人暗暗祈禱,希望所有人都平平安安,再也不會有人受傷。

 作為安全場所其中之一的海雲觀,也已經塞得滿滿當當的了。

 以往不允許遊客進入的大殿和後院,全部開放給市民,道長們的衣服被褥也全都被緊急徵用,發放給前來避險的人們,讓他們在這寒風瑟瑟的冬夜,也能得到密不透風的溫暖。

 小道童在發放衣物的時候還有些不好意思,撓著通紅的臉說希望大家別嫌棄。

 但回應他的,都是善意的笑聲。

 “能夠平安已經很感激了,小師父不要這樣說。”

 “是啊,能有海雲觀,真是太好了。”

 也有年長的人在看到道袍上沒來得及縫上的破損時,便向小道童要了針線盒,耐心的主動縫起了道袍。

 小道童本想阻止,卻被老奶奶握住了他被風吹得冰冷的手掌,慈祥的拍了拍,道:“沒關係,就當是我在這裡無聊找點事做。要是觀裡還有甚麼事,就盡請喊我幫忙,小師父。”

 旁邊人也都連連點頭附和:“對!咱們這身強力壯的,光在這裡受道長們保護,我們心裡也過意不去。有甚麼需要我們做的,別客氣!儘管說。”

 “沒錯,都這種時候了,大家當然要團結起來,共同對外。”

 海雲觀內,一片笑呵呵的其樂融融。

 雖然很多都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但是在今晚這樣特殊的時刻,卻都關懷彼此,如同家人和親朋。

 小道童愣了好久,然後飛速的眨著眼睛逼退眼睛裡的淚光,趕緊向眾人一拱手行禮道謝,就藉口說要回去問問師父,趕緊在眼淚流淌下來之前轉身跑了。

 其餘人都比小道童年長太多,看出了這孩子要哭出來的模樣,卻都善意的沒有說破。

 有人笑著搖頭,有些感嘆:“看起來和我家那皮猴子一個年齡,卻已經這麼穩重,能夠在大師父們都不在家的時候做到這種程度,太難得了,真是個好孩子。”

 “是呀,想想看,雖然道長們一直在保護濱海市,但是,他們也是某人的孩子,也是血肉之軀啊……”

 小道童在轉過彎之後停下了腳步,聽著從身後傳來的溫暖話語,眼淚終於開了閘的洪水一般,止都止不住的往下流。

 這個年齡尚小的孩子,今天經歷了太多同齡人沒有見過的事情。

 他見過蠻不講理的香客母子,為之憤怒悲哀,卻也看到了更多善良溫暖的心,被一句關心感動得潰不成軍。

 監院打著電話步履匆匆的從觀內走過,忽然就聽到不遠處的樹裡傳來的嚶嚶嚶哭聲。

 監院猛地腳步一頓,遲疑了一下。

 難不成……有鬼突破了山門,闖進觀裡來了?

 他走過去撥開樹葉,才發現是躲在這裡偷偷哭的小道童。

 監院頓時哭笑不得:“你在這做甚麼呢?不是讓你去照顧來觀內避險的市民嗎?”

 小道童趕忙用袖子胡亂擦了臉,吸了吸鼻子,抬起小花貓一樣的臉,還帶著一點哭腔的向監院解釋。

 即便手中有太多的工作堆積,等著他去處理。但是看著年齡小小的孩子說著自己一天的所見和感觸,監院還是願意分出時間給這孩子,溫柔耐心的聽他說話。

 監院拍了拍小道童的發頂,柔和下語調,道:“記住你今天感受到的溫暖,努力成為更優秀的道長,獨當一面,去保護你今天感受到的溫暖。然後,警惕你看到的自私利己,卻不要把它放在心上。”

 “這是值得你保護的人間。”

 監院看著小道童,就覺得看到了曾經的自己,曾經年輕的每一位道長。

 他們都曾看到過人間的溫暖,得到過善良人們的幫助,這份溫暖,也成為了種在他們心裡的種子。

 當他們出師離開海雲觀,種子會被閱歷澆灌,生根發芽,青松一般不曾彎折,成為支撐著他們咬牙淌涉過任何兇險痛苦的信念,最終成為他們所踐行的道。

 監院彎下腰,笑著抬手幫小道童擦去臉上的眼淚。

 他知道,燕時洵和濱海市的人們,已經在這孩子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

 或許十年二十年之後,這孩子也會像如今的所有道長一樣,戰鬥在鬼怪橫行之地,將所有生命護在身後。

 哪怕身死,在所不惜。

 這就是……海雲觀數百年的傳承啊。

 監院笑著拍了拍小道童的肩膀:“好了孩子,去吧,擦擦臉喝口水,前面的人們還需要你。”

 “嗯!”

 小道童狠狠點了點頭,向監院行了一禮,然後飛快的跑開了。

 監院遠遠看著,緊繃了一夜的面容,也終於緩緩散開,不自覺的帶上了輕鬆的笑意。

 沒有結束通話的電話裡,對面的官方人員也輕笑起來:“應該是李道長他們在西南白紙湖成功了,不僅濱海市的情況在好轉,剛剛得到訊息,西南那邊作祟的人形雕像,也都恢復了正常。”

 監院仰起頭,看向頭頂的天空,卻眼睫抖了抖,有眼淚蓄在眼眶中。

 官方人員雖然多與海雲觀打交道,但對修道一事,終究不像監院瞭解的這樣透徹。他不知道的是,涉及大道,必有死亡。

 海雲觀所有人,以及那些因李道長的感召而衝進群鬼中救人的驅鬼者們,他們在動身之前,就已經預料到了自己可能會死亡的結局。

 他們是在向著既定的死亡而行。

 當官方人員說西南地區得到了控制時,監院先是安下心來,緊接著的反應,卻是李道長以及海雲觀道長們的安危。

 李道長……那位全海雲觀的祖師,拼著生機斷絕的危險,得窺天地,預料到了鬼道將生,使得海雲觀和驅鬼者們能夠有時間提前做準備,這才儘可能將傷亡降到了最低。

 可對於鬼道而言,簡直就會對李道長恨之入骨。

 現在鬼道得到抑制,那,李道長呢?

 會不會已經……

 監院的心臟,沉甸甸的墜了下去。

 但現在西南那邊還沒有傳回來訊息,一時也不能確定,監院懷有一絲僥倖的希冀,覺得或許還有一線可能,讓李道長能夠活下來呢?

 想到燕時洵,監院暗暗對自己說,一定可以的,畢竟是惡鬼入骨相,天地之間僅剩的一線生機,也在西南白紙湖。

 或許,奇蹟也因此生髮。

 即便那生機再渺茫……他不願意放棄。

 監院緩緩轉過身,看向不遠處大殿中的威嚴神像,心中默誦經籍,為所有海雲觀的道長們,所有驅鬼者和民眾祈福。

 而在海雲觀的山門旁,蘭澤看著前一刻還在衝撞大門的人形雕塑,竟然下一刻就都倒地不起,一時也愣住了。

 因為海雲觀將所有道長都抽調了出去,派往西南白紙湖,就連還沒有出師的年輕道士們,也都派往了濱海市內去保護人們,所以觀內反而空蕩了下來。

 除了監院和一位道長主持大局,鎮守大本營,就只剩下了小道童們。

 這些小道童年紀都很小,放在外面還是應該揹著書包上學的年齡,卻已經要在這種危急時刻,擔負起觀內事物,保護前來避險的市民們,有序疏導市民,為他們提供食物衣物,忙得不可開交。

 但因為海雲觀內聚集了大量的市民,屬於生人的氣息濃郁到方圓百里都能看到,所以還是引來了不少惡鬼。那些攻擊市民的人形雕像,也都轉而攻擊起了海雲觀。

 即便海雲觀在數百年的漫長曆史中,由每一代道長們留下的陣法一層疊一層,死後殘留的力量也都留在了海雲觀,繼續守護後代弟子,這裡堪稱銅牆鐵壁。

 但是以往的道長們,畢竟沒有料到海雲觀會遭遇鬼道取代大道這樣的事。

 鬼嬰的怨恨蔓延濱海市,鬼氣覆蓋之下,使得所有陣法和驅鬼手段失效。

 原本被層層陣法保護得密不透風的海雲觀,頃刻間失去了所有的保護,像是失去了蚌殼的珍珠。

 如果厲鬼想要對海雲觀做些甚麼,那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輕易佔據這座數百年傳承的古老道觀。

 監院和留守的道長也在擔憂,海雲觀是否會被那些惡鬼撞開,危及來此避難的市民。

 但問題在於,海雲觀留守的力量有限,如果真面臨那樣的情況,恐怕也無法自救。

 所以留在觀內的蘭澤立刻自告奮勇,主動請纓鎮守山門。

 他畢竟也是經歷過千刀萬剮之痛後形成的厲鬼,沖天的怨恨甚至可以引動陰路。

 對於普通的惡鬼而言,蘭澤是極為恐怖的存在。

 而最重要的是,因為蘭澤被燕時洵和海雲觀所救,所以他雖然為鬼,卻對人間依舊懷抱著溫柔善意,感激道長們為他所做的事情,想要回報道長們。

 在鬼道之下,蘭澤的力量大增,卻沒有將攻擊指向人,反倒調轉過來對準了群鬼。

 屬於蘭澤的鬼氣絲絲縷縷的將連帶著海雲觀的整座山,全都包裹其中,代替那些失效的陣法,成為了海雲觀新的外殼。

 任何想要靠近海雲觀的鬼魂,都會被蘭澤毫不留情的斬殺在當場,灰飛煙滅。

 惡鬼驚詫,厲聲質問蘭澤為甚麼要傷害同類,難道蘭澤就不恨生人,不想把那些以往高高在上鎮壓它們的生人拽下來嗎?

 蘭澤卻癟了癟嘴巴,不高興的反駁惡鬼:“不要侮辱我,誰和你們是同類?”

 旁邊的成景注視著自己的愛人,也笑著點頭應是:“我家蘭澤現在可是海雲觀編外道士呢。”

 蘭澤聞言,有些小驕傲的悄悄挺了挺胸膛。

 而在蘭澤的保護下,海雲觀也得以撐過一整夜的攻擊,安然無恙。

 剛剛看到那些人形雕像倒在地上,就像是重新變成了沒有生機的死物時,蘭澤還呆了呆,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這是甚麼情況。

 直到他發覺自己的力量開始衰弱,鬼氣下降而周圍陽氣上升,這才恍然大悟,意識到現在濱海市已經重新回到了大道之下,在逐漸恢復正常。

 緊張了一整夜的蘭澤,這才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累得癱坐在門前的臺階上。

 “燕先生,也該回來了吧。”

 蘭澤抬起頭,笑著望向遠方:“希望燕先生,一切順利。”

 成景微蹲下身,雙手穿過蘭澤腋下,將他穩穩的端起來,轉身往海雲觀大門內走。

 大道恢復正常,海雲觀的陣法也重新運轉起來。現在已經不需要蘭澤再繼續保護海雲觀了,外面的陽氣和陣法,反而會傷到身為厲鬼的蘭澤。

 所以成景第一時間就抱起脫力的蘭澤,迅速準備回到觀中蘭澤的埋骨地。

 “會的。”

 成景的聲音堅定,帶著對燕時洵和所有海雲觀道長的信任:“萬民所向,希望所在,必定會成功。”

 在看到觀內說笑著聊天,等待危機過去的市民們,蘭澤也終於能放心的閉了眼,疲憊的窩在成景懷中,睡了過去。

 監院看到成景,微笑著向他點點頭,道:“謝謝。”

 成景看了眼懷中昏睡過去的愛人,卻向監院緩緩搖了搖頭:“您客氣了,如果沒有燕先生和海雲觀,我們如今早已經是孤魂野鬼,相伴死亡的苦命鬼而已。道長們幫了我們,我們自然也要回報這份恩情。”

 “我們不過是做了應該做的事情,不值一提。”

 監院定定的看著成景離開的背影,良久,他笑了起來。

 他本來還在擔憂鬼道會帶來嚴重的災難,但現在看,卻是他自己眼界狹隘,看不到廣袤無垠的天地了。

 即便鬼道短暫的佔據了優勢又怎樣?哪怕是潑天災禍,所有人也能點亮一分自己的光和熱,聚集在一處,依舊是足以比肩日月的不朽光輝。

 承載著所有人的大道,註定不會隕落。

 在想通的那一刻,監院感覺,自己長久卡著的瓶頸,竟然像是“嘩啦”一聲破碎了,一直止步無法向前的道,在他眼前豁然開朗。

 電話那邊的驅鬼者本來在等待監院的安排計劃,卻只聽到了漫長沉默後的暢快輕笑。

 他也被感染得笑了出來。

 為終於扭轉的局勢。

 雖然各門各派都響應了海雲觀的號召,讓門下弟子全都去幫助人們,但是最危險的西南白紙湖,海雲觀卻身先士卒,自己派去了大量的道長鎮守白紙湖的危機,卻不肯讓其他門派的人前往。

 畢竟一旦所有驅鬼者都死在那裡,傳承也就此斷絕了。海雲觀想要為未來,保留一顆火種。

 其他門派動容,也因此更加不留餘力的挽救生命,奔走在西南和濱海市各處。

 在鬼道逐漸消退的時候,留在濱海市的驅鬼者們,也慢慢發現了這一點,便趕緊聯絡海雲觀問清情況。

 得到監院肯定的答覆時,驅鬼者高興得直跺腳,齜牙咧嘴臉都笑紅了。

 濱海市內的情況漸漸好轉,那些威脅市民安全的人形雕像,都一個個摔倒在地,不動了。

 就連那些從陰暗穢氣之處鑽出來的惡鬼,也都察覺到了迅速上升的陽氣,趕忙驚慌失措的往回跑。

 稍微慢一點,就灰飛煙滅。

 天際泛白,晨光熹微。

 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後,一輪金紅的朝日刺破黑暗,破開陰雲緩緩升起。

 剎那間,光芒萬丈。

 白金色的光芒散落下來,將每一個陰暗的角落照得明亮而毫無陰霾,讓所有魑魅魍魎沒有可以藏身之地。

 緊張了一夜的人們,也終於能夠走出家門,推開窗戶,迎接新一天燦爛的陽光。

 “這,這是安全了嗎?”

 有人愣愣的不敢置信,看到官方的人開啟大門笑著告訴所有人可以回家了的時候,神情恍惚的追問:“我們已經安全了嗎?”

 “對!安全了!”

 官方人員笑著重重點頭,臉上的掩蓋不住的高興:“不法分子已經被全部扣押,大家都安全了,可以回家了!”

 所有人慢慢反應了過來,喜極而泣:“太好了!”

 “媽媽嗚嗚嗚,嚇死我了,我還以為自己要死了。”

 “謝謝,謝謝你們!”

 “走!回家!我來做早飯,吃頓好的壓壓驚!”

 “媽媽我想吃你做的飯,我差點以為再也沒有機會和你一起吃飯了。”

 哭聲和歡呼聲夾雜在一起,許多人激動的緊緊相擁。

 官方人員也被這樣熱烈的氣氛所感染,偷偷抹了抹眼角的眼淚。

 但是在所有人都高興的時候,卻還有人處於極度的驚慌之中。

 無人的小巷裡,淒厲的喊叫聲撕心裂肺。

 年輕人倉皇從轉角踉蹌的跑過來,差點被石頭絆倒也沒有時間去理會,他不住的回頭向後看去,驚恐到五官扭曲變形。

 而在他身後不遠處,殷紅的血液滴滴答答從半空落下,在小巷長滿了青苔的石板上積成血泊。

 濃郁的血腥氣味散開。

 一雙手不斷在空中胡亂揮舞,似乎是在求助掙扎。

 但厲鬼卻惡狠狠的咬住那人的喉管,不肯放鬆,赤紅滾圓的眼珠裡滿是怨恨憤怒。

 被咬穿了喉管的婦人無法呼吸,拼了命的張大嘴,卻依舊進氣少出氣多,窒息著發出“嗬嗬”的氣音。

 那婦人……赫然就是之前去過海雲觀的香客。

 她依舊在努力伸著頭,往自己孩子逃跑的方向看去,雖然高興孩子能夠逃跑,但是當她看到自己孩子跑得那麼果決沒有半點猶豫,甚至臉上還帶著慶幸的表情時,卻一時間五味陳雜,說不清是失望還是高興。

 雖然她愛著自己的孩子,寧可自己死也想要孩子活下去,但真的看到孩子半點不顧及她的安全,只是把她當成攔住危險的攔路石,說不失望心寒也是假的。

 婦人本來帶著自家孩子本來說說笑笑往家走,一路上一直在罵著海雲觀不幫他們的道長們,覺得可算是罵痛快了出了口惡氣。

 但還沒等她高興幾分鐘,就忽然發現了不對勁。

 這條在她家附近的小巷路,本來應該是幾分鐘就能穿行過去。

 現在卻長得看不到盡頭,走了幾十分鐘也沒有走完。

 更令她感到害怕的,是牆角晃動的陰影,以及每一家牆頭後隱隱探出來的人形輪廓。

 它們靜默得幾乎與黑暗相融為一體,無聲無息的令人毛骨悚然。

 婦人拉扯著自己的孩子,拼命的想要往前跑。

 年輕人不明所以,詢問母親到底怎麼回事。

 母親在驚慌中仍舊記得壓低了聲音,小小聲提示孩子,好像有鬼盯上了他們。

 年輕人被嚇得不輕,下意識拔高了聲調反問:“甚麼!有鬼!!!”

 這一聲,徹底驚動了群鬼。

 剛剛還沉默對峙的局面立刻被打破,厲鬼從四面八方追殺兩人。

 母親急得滿頭是汗,只能拼了命的跑,卻不小心被石頭絆住了腳,一下摔倒在地面上。

 年輕人一看母親摔倒了,第一反應不是轉身扶母親起來,他只是驚恐的看著馬上就要追上來的猙獰厲鬼一眼,然後撒腿就跑。

 而母親則沒有任何意外的被厲鬼抓到,立刻就咬穿了喉嚨,血肉和魂魄全都被厲鬼大口吞吃。

 鬼道衰微,所有鬼魂都對此有所感應。

 它們瑟瑟發抖,卻也知道大勢已去,只能拼命的尋找能夠躲藏的地方。

 但與此同時,它們也尤為憎恨那個鎮壓了鬼道的存在。

 ――惡鬼入骨相。

 以及,酆都之主。

 它們自知根本不是那兩者的對手,連鬼道都被那兩者聯手徹底鎮壓,又何況是它們這些鬼?

 在其餘普通人眼裡,它們恐怖強大,無法對抗。但是在那兩者眼中……它們不過是隨手就可以碾死的螻蟻。

 力量為王的規則下,厲鬼有自知之明。

 但是,卻還有一個問題。

 烏木神像。

 烏木神像鎮守過邪祟,更是酆都之主的另一具現化形象,對於殘留有神像力量的東西,厲鬼同樣恨之入骨。

 它們趁著鬼道最後的勢力,發洩憤怒一樣,將烏木神像鎮守過和存在過的地方,全都砸了個稀巴爛。

 但被烏木神像保護的人,大多都有驅鬼者繼續接手保護,讓厲鬼即便憤怒也無能為力,不敢再多做些甚麼引來大道的關注。

 只有一個例外。

 就是擅自從海雲觀偷跑出來的年輕人。

 他曾經整個暑假都和烏木神像同處一室,並且本就在烏木神像的保護下躲過無數次死亡,可以說,他欠烏木神像的因果很深。

 年輕人自己還在笑著怒罵海雲觀的道長們,覺得爽快,卻看不見自己一身沾染的濃郁神像氣息,讓他在黑暗中行動時簡直像個標靶,吸引來了附近所有的厲鬼。

 它們憎恨的看著年輕人,嘶吼叫囂著要殺死他。

 聽著從四面八方響起的淒厲尖嘯,年輕人被嚇得跑得更快了。

 他唯獨慶幸的就是母親摔倒那一下,也算是幫他擋了鬼,拖住了那些鬼的速度,讓他有可以逃跑的機會。

 而這個時候,第一個浮現在年輕人心裡的,依舊是海雲觀。

 他拼了命的朝小巷外面跑,想要跑去海雲觀尋求幫助。

 眼看著巷口越來越近,年輕人的臉上也浮現出狂喜的神情。

 然而下一刻――

 “噗呲!”

 一隻枯骨鬼爪,從年輕人的胸膛穿胸而過。

 血花飛濺。

 年輕人只覺得胸口一痛,渾身的力量和溫度都在快速流失,他張了張嘴,想要呼救,卻連一個單音也發不出來。

 當他艱難的低下頭去看的時候,就看到在焦黑乾枯的手爪上,有一團紅色的東西,正在一收一縮的跳動,淋漓的鮮血灑了他一身。

 這是……我的心臟嗎?

 年輕人遲鈍的想著。

 但劇痛之下,他的大腦已經失去了思考的力量,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眼睜睜看著一道道鬼影從黑暗中搖晃著走出來,它們看向他的眼神,都帶著深深的怨恨。

 無數鬼魂撲向年輕人,很快就將他淹沒其中,利齒撕咬著他的血肉,扯斷他的魂魄吞下肚去,成為厲鬼的養分。

 當年輕人恍惚從一個厲鬼口中聽到“神像”時,他好像終於明白了導致他現在悲慘的罪魁禍首。

 神像,神像!

 年輕人恨得眼睛幾乎滴出血來,想要回到半年前的暑假,把那尊神像砸個稀巴爛不讓它再害自己。

 可他忘了,在一同旅遊的同學全都被邪祟殺死的時候,只有他一人,因為得烏木神像庇佑而活了下來。

 但年輕人現在已經不去想那麼多了。

 疼痛麻痺了神經,覆蓋了大腦,他已經無法再多想任何事情了。

 先發現異常的,是居住在小巷旁邊的居民。

 他們在聞到血腥味之後,就趕緊給負責這附近的救援隊員打了電話,說明了情況。

 等隊員和驅鬼者立刻趕過來的時候,剛一進小巷,就被驚了一下。

 ――整團的陰影聚集在背陰的小巷裡,在那團黑影下面,隱約有屬於年輕人的手腳癱在地面上,而咀嚼吞嚥的聲音從黑影之中傳來。

 驅鬼者大駭,連忙暴喝著跑過去:“幹甚麼!滾開!”

 隊員眼尖,掃到在遠處轉角的磚石地面上,也有血液流淌,擔憂那邊也出了事就趕緊跑過去。

 驚呼聲隨即傳來。

 “這邊,這邊還有一個人!”

 冬日的天空格外晴朗凜冽,風吹過安靜的小巷,這裡的血腥氣被外面所有人的歡呼和感謝聲覆蓋,沒有人注意到這裡的異常。

 而社交平臺上,報平安的動態一條條刷得飛快,很多人都在脫離了危險之後,趕緊發動態說明自己的位置和情況,在為周圍其他人提供參考的同時,也想要讓官方清楚的掌握各個地方的情況,以便於把力量集中到真正需要幫助地方去。

 即便是普通人,也儘可能的想要做一些自己能夠做到的小事,盡一分心,出一份力,共患難。

 當太陽昇起到天空,燦爛明亮的陽光灑滿大地的時候,鬼道已經徹底被大道壓制,舊酆都不復存在。

 天地重啟,積攢了數千年的因果都清掃一空。

 往日的沉悶陰翳蕩然無存,就連空氣都格外的凜冽清爽,好像還帶著草木沁人心脾的清香。

 不少人深深的呼吸,只覺得整個人都被滌盪乾淨了,積攢在身體裡的壓力和悶氣全都化為濁氣,緩緩吐出。

 新的活力和生機注入體內。

 很多人都發現了這件事,並且分享都了社交平臺上。

 分享的人多了,甚至還出現了相關的熱搜關鍵詞#不要忘了呼吸#。

 同樣掛在熱搜上的,還有幾條是與“心動環遊九十九天”節目相關的。

 畢竟從官方公佈的情況來看,西南地區也首當其衝,被不法分子攻擊。

 而這檔節目這次的拍攝地點,剛好就在西南。

 因為忙於逃跑躲避而沒來得及看直播的節目粉絲,在脫離危險之後,就立刻想起節目組眾人的安危,趕忙開啟直播。

 卻只發現,直播鏡頭變成了一片無訊號的雪花點提示。

 節目的觀眾們懵了。

 無法親眼確認節目組眾人的情況,再加上這檔節目過去被所有人憐愛的倒黴程度,讓很多人都開始擔憂起節目組,覺得是不是真的出甚麼事了。

 擔心的觀眾們連忙去詢問官方和節目組賬號。

 節目組賬號沒有人回應,但官方卻立刻給了回覆。

 @平安濱海:感謝大家的關心,小編剛剛幫大家給節目組打電話問了,說是因為攝像直播裝置都被不法分子破壞,所以暫時沒辦法直播。等他們拿到新的攝像機,就立刻直播給大家報平安啦~大家不要擔心。

 見此,節目觀眾們這才稍稍放下心來,也蹲在直播前和賬號下面等著直播重新上線。

 很多人在等待的同時,都趕忙確認自己熟悉的id有沒有上線,以往就面熟的人都在互相報著平安,氣氛也慢慢鬆緩歡快了下來。

 有人笑著稱,自己睡覺之前還在遺憾收藏的手辦不會動,結果睡迷糊了之後就發現,手辦不僅動了,還揮著大砍.刀準備殺他,真是太刺激了。

 對危險輕描淡寫的敘述後,是官方人員及時救援帶來的底氣和安全感。

 也有人心有慼慼的道:“我在看到公園雕塑活了之後,第一反應就想到了這節目。”

 “我也是,以節目組的倒黴程度,我覺得它肯定是避不開的了,沒想到還挺幸運的。”

 “張導終於爭氣一回啊!可喜可賀。”

 “大家!我要說!燕哥的照片!真的有辟邪的作用啊啊啊!”

 有人激動的分享起自己的經歷。

 她本來是覺得燕時洵太好看,想要舔顏才會把截圖列印下來,放在家裡的相框裡。

 卻沒想到,這反而救了她一命。

 半夜她睡得正香的時候,就覺得有涼氣順著脖子往裡鑽,本來以為是被子沒有掖好,抬手卻摸到了一手黏膩,疑惑之下睜開眼迷迷糊糊看去,卻發現本來擺在客廳裡的無頭石膏像,竟然出現在她的床邊,並且手裡的刀已經割破了她的脖子。

 她嚇得魂不附體,拼了命的抄起身邊的東西砸過去,想要逼退這個不知甚麼情況的石膏像。

 也因此順手將相框砸了出去。

 本來不避不躲也不會痛的無頭石膏像,卻在碰到相框的瞬間燃燒起火焰,就算它拼了命的掙扎,也很快就化為一捧灰燼。

 當她驚魂未定的撿起相框時,正對上的,就是燕時洵腳踩著巨大的神像睥睨看過來的眼神。

 冷漠,鋒利,卻帶著絕對的力量。

 可殺世間一切害人兇鬼。

 她頓時安定了下來,覺得有了足夠安心的靠山。

 這一整晚,她一家人都緊緊抱著相框躲在家中,在外面的嘈雜和哭喊聲中,平安度過了這一夜。

 當她激動的將這件事分享出來後,很多人都驚呆了。

 “我的媽呀,燕哥的照片原來還有這種作用的麼?”

 “好傢伙,比符咒都好使,誰都不要攔著我,我這就要去多列印幾張放在家裡辟邪!”

 “我準備把燕哥的照片放在項鍊掛墜裡,當成平安扣用。”

 “其實我也遇到了這樣的事……以前我只覺得燕哥長得太好看了,現在?大師!大師啊啊!!”

 “哈哈哈哈燕哥被迫出名。”

 “燕麥目瞪口呆,我雖然是燕哥的事業粉,但萬萬沒想到會是這種走向啊!別家正主不是這麼出名的,怎麼到了我家,就這麼……嗯?”

 在所有人討論得正熱烈的時候,直播平臺終於彈出了預告,說直播馬上就要上線。

 很快,原本無訊號的直播畫面,就出現了鏡頭下抖動而天旋地轉的場景,時不時還出現了人的手掌和猛然放大的臉,應該是工作人員在調整鏡頭。

 當鏡頭穩定下來的時候,出現在鏡頭前的,就是節目組工作人員收拾東西的忙碌身影。

 還能聽到嘉賓們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觀眾們焦急的在直播裡搜尋自己關切著的面孔。

 安南原,宋辭,白霜……一張張面孔在直播裡過去,觀眾們的心也慢慢放下來。

 但是燕時洵和路星星的身影,卻一直沒有出現在鏡頭下。

 更有敏銳的觀眾發現,一向最在乎節目的張無病,也沒有出現。

 正當觀眾們奇怪的時候,帶著笑意的磁性聲線,從鏡頭外面傳來。

 “燕時洵,你也該和節目報一聲平安了,很多人都想要看看你。”

 有人覺得很奇怪,這聲音聽起來和導演張無病的聲音很像,卻又有些許說不上來的細微不同。

 並不是張無病傻里傻氣卻溫暖的聲音,而是澄澈如靜水深流,平靜清貴的表面下,隱藏著厚重到不可探知的歷史。

 不少聲控都覺得……麻麻我戀愛了!

 這是哪個小哥哥的聲音,也太好聽了!

 但也有人發覺,這人的身份有些古怪。

 其餘人對於燕時洵的稱呼,要麼是燕先生要麼是燕哥,道長那邊一般也會叫燕道友,但從來沒有人直呼燕時洵全名。

 這人到底是誰?

 在所有人疑惑的時候,一雙修長白皙的手掌伸過來,佔據了一部分鏡頭範圍,似乎是在調整鏡頭的角度。

 下一刻,燕時洵的身影出現在了晃動的鏡頭下。

 在來回穿梭忙碌的工作人員和救援隊員中間,他沉默的站著,像是已經與這個世界分割開來。

 墨色的髮絲散落下來,陰影擋住了他一部分眼眸,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而他的大衣上,也多有劃痕破損,有血液從傷口滲出來,還沒有來得及包紮。

 觀眾們擔憂的盯著螢幕,還有人心疼的問:“怎麼感覺,燕哥好像哭過了呢?到底發生了甚麼?”

 那道澄澈磁性的聲音輕笑著向燕時洵問道:“有人說你哭過了,燕時洵。”

 燕時洵纖長的眼睫顫了顫,像是被暴雨淋溼了翅膀的鷹。

 “哭過嗎……”

 他輕輕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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