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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晉江

2022-08-15 作者:宗年

 在確認了鄴澧與燕時洵的關係之後, 李乘雲才恍然驚覺,自己曾經為燕時洵算的命盤,究竟是甚麼意思。

 而他也終於意識到, 或許, 燕時洵能夠成功活下來, 就是因為眼前的這位酆都之主。

 鬼神將自己的力量贈予了燕時洵,讓本來應該逐漸因為鬼氣而衰弱的生命, 重新注入了生機和活力,順利成長。

 燕時洵也因此,和鬼神有了因果。

 李乘雲在想清楚這一切的時候,不禁有些驚歎, 鬼神的因果果然不好還。

 ――到最後,竟然是以身償還?

 李乘雲沒想到當他再聽到自家小洵的訊息時,小洵竟然已經和鬼神在一起了。

 不過看鄴澧的態度,他倒是也稍稍放下心來。

 鬼神所言, 即為天地見證,不得毀誓。

 酆都之主對小洵的態度,是連李乘雲也看得出來的認真和鄭重,這讓他在失落之餘,也高興小洵不再是獨身一人。

 愛屋及烏,因為對於燕時洵的愛護, 所以李乘雲在向鄴澧說起自己過去幾年的經歷時, 也並無隱瞞。

 除了他自己對鄴澧的判斷, 他同樣也信任小洵的判斷。

 他相信, 小洵既然已經能夠順利找到舊酆都, 那在自己離開的幾年間, 小洵一定已經成長到了足以撐起天地的程度。

 哪怕小洵對情感並不擅長, 卻也不會錯看人的內心。酆都之主,可信。

 李乘雲不緊不慢的走在已經被清理一空的戰場上,一撩長衫,便隨意在巨石上坐下,輕笑著向鄴澧說起自己生前死後的所見。

 燕時洵一直對李乘雲抱有愧疚之情,他以為,如果那一年他沒有在濱海大學上學,就會和往常一樣,與李乘雲一同前往西南,共赴白紙湖解決邪祟。

 那樣的話,或許李乘雲就不會死。

 最起碼,不會孤零零一個人身死在陌生的山野。

 但是燕時洵不知道的是,即便那時他在李乘雲身邊,李乘雲也不會帶他前來。

 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比如死亡。

 那年元宵,小院外臘梅橫斜,雪落宮燈。

 李乘雲攏袖站在小院門口,靜靜的看著燕時洵的身影遠去。

 直到視野裡再看不見青年挺拔的背影,他面容上清淺溫潤的笑容,才漸漸斂去,落寞的嘆了口氣。

 老友的電話也是那時打了過來,告訴他,他一直尋找的西南驅除鬼魂之法,有了下落。

 李乘雲立刻從濱海市動身,知道當年西南驅鬼者們在無奈之下選擇驅魂的方法,早已經洩露了出去。

 名為,替骨之法。

 西南群鬼無法投胎,千百年積攢下來,已經嚴重擠壓了普通人的生活空間。

 驅鬼者們雖然迫於無奈,只能將鬼魂引渡到活嘴活眼木雕之中,然後予以驅除。但他們在做這件事之前,就已經預料到了自己的結局。

 ――毀人魂魄,終有因果。

 驅鬼者們心中清楚,但為了普通人的平靜,依舊狠下了心,選擇清掃群鬼。

 他們在奔赴一場已知的死亡。

 而後來發生的事,也證明了驅鬼者們料想的正確。

 驅鬼者們知道用替骨之術毀人魂魄,已經超出了驅鬼者行使力量的範圍。

 因此在鬼魂被順利驅除之後,幾個參與了此事的門派,就一同默默將術法封存,所有記錄銷燬,就連當時被用作載體的活嘴活眼木雕,也殷切囑咐木匠不要外傳,忘記此事,就當沒發生過。

 在那之後的數年間,所有參與者,接連死於意外。

 只剩下門派裡一些沒有直接參與其中的年輕弟子,僥倖逃過一劫活了下來。

 但是,本應該被所有人閉口不言遺忘的秘密,卻重新現世。

 白紙湖附近,有遊人看到了活嘴活眼木雕。

 被木雕在山林間追殺的遊人倉皇逃亡,終於在木雕殺死他之前,恰好太陽初升,雞鳴三聲,木雕重新變成了不會動作的死物,讓遊人撿回一條性命。

 他在離開白紙湖之後,就立刻去找了大師,哭著說出了所有經歷,求大師救救他。

 那位大師,剛好是李乘雲的老友,在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後,就立刻打電話告知了李乘雲

 而李乘雲在得知了當年的來龍去脈後,發現自己一名故友,恰好是其中一個門派的後代弟子。

 門派早已經凋零,曾經的年輕弟子也已然華髮遮青絲,卻依舊在默默守著這個秘密,想要就此閉口不言直到死亡。

 李乘雲找到了這位故友,鄭重的將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知對方,請求對方與自己同行,一同前往邪祟最濃郁的白紙湖,共同鎮守白紙湖邪祟。

 那位驅鬼者萬萬沒想到,千防萬防,還是因為當年的木匠而洩露了秘密。

 他在驚愕之餘,沒有絲毫猶豫的一口答應了李乘雲。

 唯獨在轉身離開的時候,那位驅鬼者扶著門框,眼神複雜的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個還在熟睡的弟子。

 他知道,自己這一去……或許,就回不來了。

 而和他相依為命的唯一的弟子還太小,還沒有成長到可以獨當一面的程度。

 以後的路,卻只能那孩子一個人走。

 即便年輕,即便艱難,也,只剩那孩子一個人了。

 李乘雲也看到了這一幕。

 他忽然想起自家小洵,也和故友的弟子是相似的年輕。但是不同的是,他相信小洵終有一天,可以成長到足以保護萬物生靈的高度,在他死後,撐起將傾的天地。

 十年前集市上撿到小少年,卻不是他給了小少年一個家。

 而是那孩子,給了他一個家。

 從那之後,悠閒的遊雲有了想要駐足的地方,四海為家的雲鶴也有了掛念之人,無論走到多遠,都會回來。

 只是,終於也到了別離的時候了。

 李乘雲一聲嘆息,閉了閉眼,遮掩去眼眸中所有的掛念回憶。

 當他再睜開眼,依舊是那個笑起來風輕雲淡的白衣居士。

 李乘雲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的站在門外,等著故友與弟子告別。

 故友卻只是搖搖頭,嘆了口氣轉身合上了門。

 “風冷,那孩子睡得正香,不要凍到他。”

 他沒有再回頭,踏出去的步伐堅定有力:“走吧,去白紙湖。”

 “不用擔心,你的弟子,是個好孩子。”

 李乘雲喟嘆般輕聲安慰道:“即便我們不在,他也會成長為優秀的驅鬼者。他會繼續我們沒有做完的事,將這條死路……”

 “踏平成通天大道。”

 故友忍不住看向李乘雲,而白衣居士的神情,無比認真鄭重。

 他在想,乘雲居士所說的,究竟是他的弟子,還是居士那個惡鬼入骨相的弟子?

 故友分辨不清。

 但是他知道,李乘雲說的沒錯。

 終有一天,他的弟子會找到他。

 或許只剩下一把骸骨,或許連骸骨都留不下,只有一捧骨灰……但是他的弟子,會帶他回家。然後,繼續他沒有做完的事。

 大道傳承,不曾斷絕。

 在前往白紙湖之前,李乘雲就已經算出,此湖陰氣重,有冤魂不散。

 但真的親眼看到白紙湖時,兩人還是被驚到了。

 何止是陰氣重……這分明,整個湖水都像是陰氣所化一般。旁人看到的是湖,但兩人看到的,卻是一潭怨氣沖天的沉沉死水。

 就好像曾經被從西南驅除的所有鬼魂,都盡數歸於此湖,惡鬼嚎哭不分晝夜。

 在白紙湖邊早已經無人居住的荒村裡,一應物品皆在,不像是搬家,反倒像是房屋主人出了意外,再不曾回來過。

 根據那些殘留的物件,李乘雲卜算推演出了白紙湖的前因後果。

 他清晰的看到,曾經居住在村子裡的那些人,都做過甚麼,以致於招來屠村之禍。

 可同時,李乘雲也驚愕的發現,村民的鬼魂,既沒有被陰差接引前往投胎,也離開此地。

 而是依舊被留在了荒村裡。

 明明天色正亮,但沿著牆壁攀爬,將房屋門窗纏繞得密不透風的爬山虎綠植,卻使得屋子裡依舊漆黑一片。

 那些鬼魂就靜靜站在屋子的窗戶後面,用空洞的眼睛沉默的向外面看著,注視著李乘雲和驅鬼者。

 像是伺機而動的豺狼。

 驅鬼者見狀嘆息,說西南在傳聞中是鬼城,可是偏偏就是這片鬼域,卻連陰差的身影都見不到,所有死去的魂魄都被困在了這裡。

 但李乘雲一眼就看出,那些村民的鬼魂,有問題。

 ――它們並不是因為沒有陰差接引而在這裡徘徊的,它們是,被某個存在操控著,不允許它們離開這裡。

 從卜算結果中,李乘雲看到,這些村民們都是曾經直接或間接導致了其他人的死亡,所以揹負上了罪孽。

 但又不僅是如此。

 村民鬼魂所揹負的惡果,遠遠超出了殺死一兩個人的限度,反而深重得像是害死了一村一城的人。

 李乘雲在短暫的疑惑後,立刻意識到,不是村民殺了一城的人。

 而是村民們害死了某個人,那人因為怨恨而化為厲鬼,最後害了無數生靈。

 天地將這份因果,也歸結在了村民們身上,罪孽壓得它們的魂魄透不過氣來。

 它們曾經生活和作惡的地方,如今在它們死後,成為了囚困它們的牢籠,讓它們只能日夜在此遊蕩,逐漸渾渾噩噩,忘卻了自己是誰卻還記得自己的罪孽,飽受著痛苦的折磨卻沒有盡頭。

 但村子裡並不是真的空無一人。

 在看到那個名叫鄭樹木的男人時,李乘雲就察覺到了那些鬼魂在顫抖,爭先恐後的向黑暗中退去,好像在害怕被鄭樹木發現而引來新的折磨。

 可下一刻,李乘雲就看到了細微的差距。

 那些鬼魂確實忌憚鄭樹木,卻還沒到懼怕的程度,那種指向性明顯的情緒,更像是在怨恨鄭樹木殺死了它們。

 鬼魂真正畏懼的……

 是被鄭樹木牽在身邊的那個可愛小女孩。

 小女孩穿著漂亮的裙子,一手牽著鄭樹木的手,笑著喊哥哥,一手抱著一隻栩栩如生的小木偶人。

 那小木偶人隨著她蹦蹦跳跳的走路,而上下顫動著細細的手腳。它裸露在外的木製關節可以讓人一眼就認出它是一件木雕,可那張臉……

 卻是活嘴活眼木雕技藝中,登峰造極的存在。

 一眼看去,和真人無異。

 驅鬼者順著李乘雲的視線看去,在看到活嘴活眼木雕時,驚愕得立刻就想上前詢問。

 卻被李乘雲攔下了。

 他輕笑著向故友緩緩搖頭,手中結印,沒有讓那對略顯怪異的兄妹發現他們二人。

 鄭樹木兄妹就從李乘雲面前走過,卻沒有發現這裡有兩名陌生人。

 但妹妹在走過去的時候,她懷中的小木偶人卻動了動手腳,抬手拽住了她的頭髮。

 “嗯?”

 妹妹疑惑出聲,頓住了腳步,緩緩轉身看過來,視線直直看向李乘雲二人藏身之處。

 在看清了小女孩的眼睛時,驅鬼者心中大驚,趕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

 這一次,不需要李乘雲提醒,他就儘可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小女孩發現他們的存在。

 與故友的緊張相比,李乘雲顯得如此從容,隔著一層看不到的陣法,他甚至在笑吟吟的垂眸看著小女孩,幾眼就看出了她的真實身份。

 這孩子……是鬼嬰。

 滿懷怨恨的死在降生之前,卻不甘心就此失去投胎出生的機會,於是生生撕開了母親的肚子爬了出來。

 卻被當做人來養育,成長到了天真爛漫的年齡。

 然後,鬼嬰覺醒,想起了曾經的怨恨,於是成為了無比兇惡的厲鬼。

 甚至,控制了整個村子。

 所以那些鬼魂才如此懼怕她啊。

 李乘雲挑了挑眉,看向小女孩的眼神幽深而探究。

 並非所有死去的胎兒,都能成為鬼嬰。

 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最重要的,是支撐胎兒稚嫩的魂魄成為鬼嬰的力量。

 李乘雲並非第一次看到鬼嬰,在自己蒐集來的那些藏書中,也多有“製作”鬼嬰的邪術記載。

 一些劍走偏鋒的驅鬼者為了增加自己的力量,彌補自己不足的天資,就會把主意打到脆弱的孕婦身上。

 透過控制時間地點和鬼氣,在最為陰煞的時刻殺死孕婦,然後剖腹取出被憋死在腹中的胎兒,向死胎輸送力量,就可以人為的製造出鬼嬰。

 因為死於降生的前一刻,在投胎成功的最後關頭失敗,所以鬼嬰往往有著非同凡響的怨恨,和因此而帶來的力量。

 那些使用邪術的驅鬼者將鬼嬰帶在身邊,操控鬼嬰為自己所用,就可以震懾群鬼,甚至掠奪他人氣運,為出錢的大金主服務。

 但是用這種手段的驅鬼者,李乘雲還沒見過有好下場的。

 雖然很多人並不相信因果,但因果一直都存在,無形卻無所不在。即便是小善小惡,也能累積成山。

 更何況是這種利用鬼嬰強搶的手段。

 偷竊他人者,皆加倍奉還。害人者,終死於非命。

 無論是鬼嬰本身的怨恨,還是偷走他人所有物的因果,最後那些驅鬼者,大多死於鬼嬰覺醒反噬。

 雖然很多人對此並不瞭解。

 包括那些付錢買氣運的大金主,很多其實也不知道具體的操作方法,只是聽到了驅鬼者的承諾便動了心付錢。

 但是李乘雲顯然並不在那部分人當中。

 即便是鬼嬰反噬驅鬼者,鬧到最後收不了場的事,李乘雲也見過甚至親自解決過。

 所以,他可以輕易的分辨出鬼嬰之間細微的不同之處,稍加分辨就能看出鬼嬰具體的成形原因,究竟是人禍,還是……

 鬼氣作祟。

 而很顯然的一點是,眼前這個小女孩,並非是人為製造出的鬼嬰。

 她周身纏繞著的黑氣,幾乎將她整個吞沒。

 即便她站在陽光下,在李乘雲看來,她也是一團陽光照不透的鬼影。

 這樣濃郁且強大的鬼氣,能讓李乘雲想起的唯一一個原因,就是舊酆都。

 ――他來白姓村子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發源於此的西南皮影。

 傳說中,所有人都探尋不到的酆都所在,就隱藏在西南皮影的戲文裡。

 因為西南皮影的前身,是鬼戲。

 李乘雲雖然為此而來,但是卻對這個說法保持著觀望的態度。

 直到他看到了鬼嬰,才恍然意識到,傳聞極有可能是真的。

 否則,無法解釋形成鬼嬰的鬼氣從何而來。

 小女孩就像是盯上了魚的貓,一直看著空無一物的黑暗卻不肯離去。

 她漂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卻沒有半分孩童的秀美天真,反而空洞死寂得可怕,像是兩個無機質的黑玻璃珠。

 躲在陣法後的驅鬼者,也被小女孩的低著頭向上看的眼神駭到了,心臟砰砰跳,被發現的恐懼如影隨形。

 李乘雲攏袖垂眸,一直掛在唇邊的笑意早已淡去,只剩下沉靜的眉眼,在隔著陣法與小女孩對視。

 “甜甜。”

 就在這時,鄭樹木看到一直不肯走的妹妹,疑惑的出聲,喊妹妹回家。

 小女孩撇了撇嘴,最後深深的看了一眼眼前的空氣,然後蹦蹦跳跳的跟著鄭樹木一起離開。

 但李乘雲卻注意到,鄭樹木在牽走妹妹的時候,視線若有若無的從他身上掃過,又很快收了回去。

 好像只是漫不經心一瞥之下的巧合。

 卻還是被李乘雲敏銳的捕捉到了。

 鄭樹木的眼神,和鬼嬰不一樣。

 鬼嬰只是因為鬼氣的存在,所以能大概感覺到他們藏身之地似乎有些異常。

 但是她看過來的視線,卻是沒有落點的亂晃。她知道這裡有東西,知道這裡不對勁,但是她卻看不到究竟有甚麼。

 可鄭樹木的視線,卻是在看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找到了目標。

 ――鄭樹木看到了他們,卻沒有告訴鬼嬰,甚至主動幫他們引走了很快就會發現他們的鬼嬰。

 他不知道他們的確切身份,卻想要留一條生路給他們。

 李乘雲頗感興趣的注視著鄭樹木逐漸遠去的背影,記下了這位傳承了活嘴活眼木雕的木匠。

 故友也被嚇得渾身發軟,好半天才終於從鬼嬰的眼神裡緩過來,卻還是忍不住腿軟。

 在李乘雲關切詢問的時候,故友苦笑,說自己幾十年的驅鬼生涯裡,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存在,光是一個眼神,就已經遠遠勝過尋常惡鬼。

 不,比起鬼,那孩子更像是所有鬼的集合體。

 好像整個西南地區所有鬼魂聚集起來怨恨,都彙集在她的眼睛裡。

 聽到故友的話,李乘雲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猜測。

 他將自己的猜測向故友說明,然後決定推遲去尋找鬼戲的傳人,轉而先去驗證酆都與鬼嬰的關係。

 故友當即說好,伸手入懷想要拿羅盤出來。

 但羅盤卻在剛解開布條之後,就立刻炸裂在故友手裡。

 村子裡的鬼氣,已經遠遠超出了羅盤所能承受的範圍。

 好在就在羅盤炸裂的那一瞬間,李乘雲眼尖的看到,引.爆羅盤的力量來源方向,指向村子外面。

 而那裡陰氣最重的……是白紙湖。

 曾經村民們在因為“意外”死亡時,就從臨湖的那條大路離開村子,去往山上的祖墳埋葬。出殯時,紙錢紛紛揚揚灑向天空,又落滿了湖面。

 層層疊疊的紙錢將湖水掩蓋得不見縫隙,就像是村民們的鬼魂,永無離開湖水得見天日之時。

 李乘雲對白紙湖心有疑惑,決定在落日之前檢視清楚整個荒廢村落。

 若是對於尋常的驅鬼者而言,明知整村村民都已經身死,甚至到處遍佈著濃郁鬼氣,卻還留在這裡,簡直與尋死無異。

 但無論是李乘雲還是驅鬼者,兩人都是經驗豐富之人,更加不畏死亡,因此走在村子裡時,也格外坦蕩。

 在轉過村路,卻猛地與一道靜默站立在角落黑暗中的鬼魂臉貼臉的時候,李乘雲不慌不忙的退後兩步,拉開了與鬼魂之間的距離。

 甚至笑著溫和詢問那鬼魂,是否知道有關於那鬼嬰的事情。

 鬼魂只是聽到李乘雲說起“小女孩”這三個字,就被嚇得驚恐轉身欲逃。

 卻被李乘雲拎著頭顱拖了回來,笑眯眯的對鬼魂道:“你要是不肯告訴我的話,我就去和鬼嬰說,你把一切都告訴了我。相反,要是你告訴我,我就為你保密。”

 鬼魂看向李乘雲的眼神充滿了受傷般的不敢置信,萬萬沒有想到,一個生人竟然比惡鬼還要像惡鬼。

 如果被鬼嬰知道是它洩密,本就被鬼嬰囚困在此的鬼魂,將要面對的只會是更加恐怖的折磨。

 李乘雲借了鬼嬰的勢,嚇了鬼嬰的小卒,沒廢多少工夫,就從鬼魂那裡準確的得知了曾經發生在白姓村子的一切。

 但他卻並沒有計劃順利進行的喜悅,只剩下了“果然如此”的感慨,懷著對鬼嬰曾經遭遇的悲憫,拎著鬼魂將它丟進了白紙湖中。

 鬼魂嘶吼著破口大罵,在對白紙湖的恐懼下拼了命的想要掙扎離開,卻有無形的力量拉住了它,將它漸漸拖下水面,逐漸被湖水淹沒。

 李乘雲就攏袖站在岸邊,平靜的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在鬼魂罵他的時候,他還有心情笑眯眯的回道:“哪裡騙你了?不是說好了你告訴我之後,我為你保密嗎?你看,這樣的保密方法絕對萬無一失,鬼嬰就算知道了,也找不到你。”

 李乘雲輕笑著向身邊故友道:“現在的年輕鬼呀,怎麼能信人話呢?像我們教導弟子不也是要叮囑,不要相信鬼話嗎。”

 他攤了攤手,一片風輕雲淡的姿態,絲毫看不出他剛剛將一個惡鬼耍得暈頭轉向。

 而被李乘雲扔進白紙湖的惡鬼,更是證實了他對白紙湖的猜測。

 惡鬼就像是率先扔進鱷魚池探路的生肉,讓岸上的人,可以充分看清池下險惡。

 在故友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李乘雲轉身重新進了村子,將那鬼魂提到的與鄭木匠一家之死有關的人家,全都徹底翻了一遍。

 除了房屋裡灼燒的痕跡以外,李乘雲還看到了隱沒在黑暗中的木雕。

 每一家的活嘴活眼木雕,都與這一家曾經的主人長相一模一樣。

 故友斷定,這一定是鄭樹木為了復仇,所以在村民死亡後,將村民的鬼魂塞進了木雕中,想要徹底清掃鬼魂。

 但李乘雲卻有另外一種猜測。

 “不是鄭樹木。”

 李乘雲想起鄭樹木在明明看到了他們的情況下,依舊願意為他們解圍的事,淡淡的道:“是鬼嬰所為。”

 故友驚愕:“可,鬼嬰會活嘴活眼木雕嗎?”

 “愧疚。”

 李乘雲緩緩說出自己的答案:“對他人的愧疚,會成為束縛自己的地獄。”

 李乘雲看得清晰,從卜算結果裡來看,殺死村民的並不是鬼嬰,而是鄭樹木。

 可很多年前,當那個青年屠殺了整個村子的人,來為曾經父母妹妹的死亡報仇的時候,他卻並沒有就此回到人間。

 而是墜落進了更深的地獄。

 鄭樹木明明在笑,妹妹就在他身邊。

 但是他無時無刻,不身處地獄,飽受煎熬。

 李乘雲因此而猜測,村民木雕是由鄭樹木雕刻,然後由鬼嬰控制。

 ――出於對妹妹的愧疚,鄭樹木不會拒絕她任何的要求。

 對他來說,能夠被妹妹利用,也是減輕自己愧疚的途徑,這是他在贖罪。

 李乘雲嘆了口氣:“也是可憐人啊。”

 不過,每戶人家中都有的木雕,也引起了李乘雲的警惕。

 他立刻與故友一起,動身去了白姓村子的祖墳。

 白衣居士一卷袖子,折了旁邊的樹枝念起符咒,就開始刨人家祖墳。

 故友被李乘雲的操作驚得長大了嘴巴,半晌回不過神。

 “刨人家墳,不太好吧。”故友有些猶豫。

 但李乘雲動作迅速而熟練,在故友遲疑的時候,他已經將所有墓碑上死亡時間與當年屠村時間相同的墳墓,一具具挖了開來。

 棺材開啟。

 故友驚愕的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衝過去,扒著棺材向裡看,確認了好幾次。

 ――棺材裡空空蕩蕩。

 沒有腐爛的屍體,也沒有白骨,甚至連血肉腐爛後留下的膿水汙漬都沒有。

 從一開始,屍體就沒有被安置在棺木中下葬。

 “那對兄妹恨著村民,連死後魂魄的安寧都不想給它們,又怎麼會讓它們的屍身得以安穩下葬。”

 李乘雲卻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他腳下一蹬便從墳坑裡一躍而起,輕盈落在地面上,拂去身上的零星塵土,依舊是那個閒雲野鶴的居士。

 像是剛剛在下面挖墳開棺得果斷迅速的人,不是他一樣。

 故友還沒緩過來神的時候,李乘雲已經仰起頭,看向了祖墳後面的一片樹林。

 他向故友發問,覺不覺得這些樹木眼熟?

 “槐樹。”

 “剛剛我們在村子裡看到的那些木雕,也是槐樹雕刻而成。”

 李乘雲微微垂眼,瞬間想通了一切。

 槐樹本就是最容易被鬼魂寄生的樹種,再加上本就是為了讓鬼魂能夠寄生而產生的活嘴活眼木雕……

 這個在白紙湖旁不為人所知的小村子裡,醞釀著龐大的鬼氣。如果不加以制止,終有一天會徹底爆發,波及整個西南地區。

 兩人從山上回來的途中,看到了同樣已經荒廢的神廟。

 裡面的神像早已經不見了蹤影,只剩下東倒西歪的禮器,早已經落滿了厚厚的灰塵。

 壁畫上畫著的,並非是曾經供奉在此地的神仙,而是出資修建這裡的村民的臉。一張張喜氣洋洋,意氣風發。

 故友俯身將禮器一一撿起,在神臺上擺好,拭去灰塵,然後向著沒有了神像的神臺,恭敬而鄭重的鞠躬行禮。

 “還都是金銀材質的。這個村子,曾經也富裕風光過,可惜,人無德,守不住財。”

 “廟中沒有神像,或是早就在鬼嬰現身之時,就已經反抗不支而碎裂。”

 李乘雲平靜道:“想要壓下白紙湖邪祟,我們只能再另尋鎮物。”

 “能鎮住那種鬼嬰的嗎?”

 故友苦笑:“談何容易。”

 故友還在絞盡腦汁的想著應對辦法,但李乘雲卻將這句話記住了。

 他不由得在想,如果酆都確實是在這裡的話,那為何會千年來無論怎樣的高僧大能,都沒有人能夠找得到?

 或許……是因為,酆都也被鎮物鎮壓了呢?

 不是沒有人能夠找到酆都,而是酆都根本無法再踏足人間,所以除了傳聞流傳開來以外,再沒有人見過酆都。

 帶著這樣的猜測,李乘雲在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鄭樹木。

 他站在鄭樹木面前,身姿挺拔如青松,雪白長衫衣角輕揚,而他笑吟吟向鄭樹木道:“你有救下更多人的能力。”

 “你很清楚你妹妹的情況,那也必然知道,一旦她失控,會有怎樣的後果。”

 李乘雲輕嘆:“為何不放過自己?你畫地為牢已經夠久了,既然已經復了仇,那也該像個普通人一樣,過幾天安安靜靜的幸福日子了。”

 從鄭樹木主動為他解圍的那一刻起,在李乘雲心中,有關鄭樹木的評價,除了是活嘴活眼木雕的傳承人,為父母復仇的兒子以外,還多了一條。

 ――對人間還懷有一絲善意的人。

 鄭樹木雖然有恨,卻是對白姓村子村民的。

 他在離開白姓村子在外求生的時候,很多善良的人們都伸出了手,拉了他一把。對於那些人,鄭樹木並沒有殺害之意。

 但一邊是妹妹,一邊是陌生人。

 鄭樹木在天平的兩邊猶豫了。

 只有李乘雲,看到了深藏在鄭樹木心中的善意,並且願意主動出手,為天平的一邊再次增加砝碼。

 李乘雲暫時留在了白姓村子裡。

 除了鄭樹木以外,他還發現了另外一個人也住在這裡。

 就是傳承了西南鬼戲的白師傅。

 從白師傅那裡,李乘雲聽到了完整的傳承,隱約窺見了千年前的真相,也知道了酆都更迭之事。

 那一刻,李乘雲如福至心靈般,想明白了所有事情。

 他也更加確定,舊酆都恐怕就在白紙湖下面,並且,有鎮物在鎮守著舊酆都,不允許舊酆都重新出現。

 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後,李乘雲向鄭樹木辭別。

 雖然相處不過短短數日,但是鄭樹木卻真切的被這位白衣居士所折服,不僅將李乘雲視為摯友,更將李乘雲看做是自己的導師,解開了他多年的疑惑,疏導他的痛苦。

 得知李乘雲要走,鄭樹木很是憂慮。

 他知道李乘雲的目的,也因此知道,李乘雲這一走,恐怕……就回不來了。

 “有人苟活百年,但每日鬱郁,不過與豬狗無異。”

 李乘雲溫和的看著鄭樹木,最後一次勸他道:“不論有怎樣的過往和因果,不論是怎樣的身份,只要堅守自己的道,保護萬物生靈,就足以成為修道者。”

 “以身殉道,也是一種幸福。”

 李乘雲向鄭樹木微微頷首:“我走之後,西南的平安,就拜託你了。”

 “樹木兄。”

 鄭樹木眼睜睜看著李乘雲離開了白姓村子。

 但是鄭樹木不知道的是,李乘雲在出了村子後,就跳入了白紙湖中。

 他放任自己沉入湖底。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李乘雲看清了湖底的景象。

 ――那裡,有一座廢棄的城池。

 城池裹挾在濃郁的鬼氣中,周圍零星散落著已經化為白骨的屍骨,卻沒有一條魚。

 有的,是循著味道向李乘雲游過來的腐屍。

 但李乘雲卻笑了出來。

 一連串泡泡升上去,白色長衫漂浮在水中,美如幻境。

 在幽暗的湖底,李乘雲眸光平靜,坦然的伸開雙臂,任由那些腐屍將自己團團圍住。

 他唇邊,是計劃成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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