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鬼差在身死之前, 就已經言明瞭舊酆都內有三處鬼氣濃郁之地,早早提醒了燕時洵,這裡很可能會被舊酆都當做引來戰將的戰場, 所以燕時洵對戰將會出現在這裡, 並不感到驚奇。
但他沒想到的是, 閻王剛出現在自己面前,還沒說明他們之前遇到過甚麼, 就先注意到了戰將的存在。
燕時洵不瞭解閻王,但他了解張無病。
既然張無病那個小蠢蛋是閻王殘魂轉世,那就算再傻,也與閻王是一體, 多多少少會體現些原主的本來性格吧。
以他對張無病的瞭解,張無病可不是會在意身邊瑣事的人。
至於閻王,他能夠在諸神殞身之時,從必死的局面裡掙出一條命, 燕時洵不認為他會分不清輕重緩急,無緣無故被其他事情吸引走注意力。
燕時洵的視線落在閻王身上,話沒問出口之前,心中就已經有了判斷。
“那你認為,他應該出現在哪裡才對?”
燕時洵挑了下眉,向閻王詢問。
即便他的聲音並沒有故意提高聲調, 但是在這戰場上, 依舊足以清晰的被所有人聽到。
無論是對官方負責人等人, 還是對遠處的戰將而言, 燕時洵只要存在, 就已經足夠耀眼, 令所有人都會下意識看向他, 想要尋求他的建議,知曉他的想法。
燕時洵是,無需大聲說話,也會被所有人關注的人。
在他身邊的人會主動降低聲音屏住呼吸,鄭重的側耳傾聽他的聲音。
閻王詫異的向戰將發問時,戰將並沒有多餘的眼神分給閻王。
戰將的目光如同淬滿了寒霜的刀鋒,依舊在注視著下方的戰場,將那些尚有一息的惡鬼看在眼中,心念微動,就立刻有將士裹挾著黑霧疾馳到惡鬼身前,手中長矛重重穿刺向惡鬼。
血花飛濺。
閻王眼睜睜看著這一幕發生,終於慢了半拍,意識到自己剛剛似乎犯了一個錯誤。
……在他眼前的,並非之前眾人所關注的烏木神像。
而更像是,千年前那位戰將穿梭過光陰,重新抵達了舊酆都之前的戰場上,為道義和因果而戰。
但是。
“怎麼可能……”
閻王的聲音很輕,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語,似乎是在向自己發問:“鄴澧成為新的酆都之主之後,曾經作為凡人的形象就應該消散了才對,為甚麼還會留下來。”
難不成,還是那尊烏木神像的問題嗎?
閻王不知道鬼差的事,因此總覺得腦海中的線索缺了一塊,無論如何也拼不出真相的模樣,百思不得其解。
“他應該在最底層地獄才是合理的。燕時洵,在我沒有找到你之前,他一直都在這裡嗎?”
閻王的話是向著燕時洵問的,但眼睛卻死死的盯著戰將,不肯將視線轉回來。
燕時洵哭笑不得的看著閻王,第一次發現,閻王比起鄴澧本身,似乎更忌憚千年前的戰將。
奇怪……無論是舊酆都還是閻王,就連鬼差也是,似乎只要是參與過千年前那一戰的存在,都更在乎戰將的存在與否,反而對鄴澧並不那麼忌憚。
就好像,所有人神鬼都承認了鄴澧的存在。
但是戰將,卻是所有存在共同忌憚的。
是因為戰將曾經成功反抗過天地鬼神嗎?還是別的甚麼原因?
有一道模模糊糊的想法從燕時洵心裡閃過,但又太過□□速的消散,讓他只能抓住一點尾巴。
像是大道不願意讓他知道,於是這個想法根本無法留在他的思維中。
燕時洵皺了皺眉,唇邊的笑意淡了。
他本來只是覺得閻王對戰將的過分關注有些奇怪,但並沒有太放在心中,更多是隻是因為看到了,便隨口一問。
可是現在,燕時洵反而因為一閃念間的古怪,而真正將這件事記了起來。
不過與此同時,燕時洵也因此而注意到了與自身有關的另一個問題。
――他是因為鄴澧本身才注意到的這件事,還是單純在為大道和萬物生靈考慮?
如果是為了鄴澧……可是,他在擔憂甚麼?
鄴澧是天地間唯一僅存的鬼神,酆都之主,十萬陰兵誓死追隨的主將,唯一以凡人之身擊殺鬼神而登位之人。
不論是哪一個身份,顯而易見,鄴澧絕不是能夠被輕易傷害的存在。
那他自己心裡的第一反應,為甚麼不是酆都或者大道,而是浮現出了鄴澧的面容,在擔憂鄴澧是否會因為戰將形象的存在而受到傷害?
燕時洵在分析別人的同時,也時刻分析著自己,習慣性冷靜理智的將自己的情緒在腦海中攤開來,不允許自己錯漏任何的異常和細節。
邪祟躲藏在生人看不見的細節中,和容易被忽視的餘光裡。
這是燕時洵作為驅鬼者,在多年與三教九流,魑魅魍魎打過交道,多次與死亡擦身而過甚至反殺了死亡之後,得出的結論。
越謹慎小心,越容易活下去。
但燕時洵沒有想到的是,他竟然有一天會將個人情緒排在冷靜之前。
在考慮到戰將對於舊酆都的影響之前,他首先注意到的,是鄴澧的安危。
燕時洵修長的身軀微不可察的頓了頓,隨即立刻掩去自己的情緒。
擾亂理智的情感只出現了短短一瞬,就在所有人都沒來得及發現的時候,被燕時洵果斷壓下,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戰場上。
他遙遙望向戰將。
戰將似乎也感應到了他的目光,回望過來的視線雖然依舊漠然,卻不像是看閻王時那樣看空氣的眼神。
燕時洵的身影,真真切切的映在了他的眼眸中。
“他是被舊酆都吸引過來的。”
礙於現在有更緊迫的事情,燕時洵暫時放下了心底隱含對鄴澧的擔憂,將之前發生的事情,言簡意賅的說給閻王聽。
在得知了有關烏木神像的來龍去脈後,不僅是身邊默默旁聽的官方負責人等人,就連閻王都萬萬沒想到,會有這樣一件事。
“這真是……誰能想得到,竟然還有這樣一樁因果。”
閻王眉頭微皺,有些不快:“鬼差也死得太乾脆了,嘖,來晚了一步。要不然,真想親手做點甚麼。”
雖然他很清楚,既然鄴澧當年確實是在登位鬼神後順手救了白姓先祖,那千年後的現在,無論是鬼差因白姓先祖而存活了下來,甚至將曾經的戰將執念深深刻畫進了烏木神像中,以此得以流傳下來,還是因白姓先祖和鬼差贈金而立起來的白姓村子被滅門,都不過是因果迴圈而已。
但是他一時之間,依舊難以接受戰將再次出現的現實。
他人或許不知,但因為最靠近死亡而更加了解因果和大道的閻王,卻很清楚戰將代表著甚麼。
對於天地大道而言,戰將已經不再單純只是一條生命,一個魂魄。
而是,一種符號。
在曾經沒有鄴澧的數千年間,閻王曾親眼見證了酆都行事,也看到了慢慢堆積起來的因果。
雖然閻王不是大道,看不到久遠之後的未來。
但是,閻王有著對於死亡的敏銳度。
按照現狀,他可以合理推測以後的發展,模糊意識到了這些因果積少成多,終究有一天,會令大道再無法承受,因此而徹底崩塌。
閻王雖然擔憂,但也只能在自己能夠管轄的領域內儘可能的改變,從北陰酆都大帝手下儘快搶奪新喪的鬼魂,將懵懂的鬼魂引渡到地府而非酆都,按照自己的審判,令鬼魂得以投胎往生。
即便鬼魂無法復仇消除執念,但最起碼,它不會成為堆積的因果,變成天地大道的負擔。
閻王的行事謹慎又隱蔽,沒有任何存在看出他本來的意圖。
直到鄴地一戰,屠城縱火,屍橫遍野。
過於大量的死亡和沖天的怨恨怒氣,不僅引起了閻王的注意,也引來了北陰酆都。
閻王緊趕慢趕,但終究是落後了一步,沒能將那些死去的將士和百姓們,接引前往地府。
――十萬將士和被屠城而死的百姓們,想要的也不是投胎的機會。
而是一個公道。
酆都不給,戰將給。
在聽到戰將飽含著怒意的詰問後,閻王就已經意識到,恐怕戰將,會打破數千年來形成的格局,改變天地甚至大道。
後來,閻王的猜測真的應驗了。
以戰將的反抗為開端,死亡的格局被重新規劃,而天地重啟。
鄴澧成為鬼神這件事,對於天地來說有著極為特殊的意義。
他是唯一一個,以人身戰勝大道的存在。
也因此成為了諸神中最特殊的一個,即便大道傾頹,也沒有影響到鄴澧。
但現在,曾經改變天地大道的戰將,重新出現在了舊酆都的戰場上。
閻王看著此時屍山上戰將冷肅鋒利的身影,感覺自己好像模模糊糊摸到了大道的邊緣,他意識到,如果“巧合”讓烏木神像得以流傳下來,甚至讓戰將重新出現。
那或許,這本就是大道與鄴澧之間的棋局。
藉由這一盤棋,大道……想要徹底清掃過往的一切。
重新開始。
既然如此,那戰將出現在這裡,是不是就意味著,新的開始要到來了?
閻王站在眾人中間,卻彷彿遊離於所有人之外,恍惚重新與大道站在了一起,垂首看向白紙湖禍事,靜靜等待邪祟到達最頂峰,然後,再一舉盪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