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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晉江

2022-08-15 作者:宗年

 燕時洵並不是一個會對其他人的過去好奇的人。

 他對插手其他人的因果並不感興趣, 深知展現在他眼前的現在,都是個人選擇的結果。

 無論他人曾經選擇了怎麼的現在,都是他人自己的事。

 燕時洵對此不探究, 不好奇。

 剋制的尊重下, 有隱約的溫柔顯露。

 但是, 當鄴澧出現之後,似乎情況有所不同。

 這個人從一開始, 就主動將自己的一切展露在他面前, 如鄴澧自己所言, 任由探索。

 可,當鄴澧對他說起烏木神像時,雖然鄴澧依舊如實以告, 沒有半分隱瞞,但燕時洵還是在他的眼眸中看到了對千年前舊事的漠視。

 燕時洵看得出來,鄴澧對他自己的過往, 雖然沒有故意遮掩,卻並不喜歡,提及時也多是對烏木神像能夠流傳下來的錯愕, 沒有多餘的正向情緒。

 所以當閻王說起那一戰時, 燕時洵也難得被勾起了興趣,願意聽一聽別人的過去。

 那時, 即便燕時洵自認見識過人間百態,三教九流, 卻依舊被閻王口中的那位敢與天地爭鋒的戰將震撼到了。

 何等的狂氣恣肆!

 因為不公, 因為認為天地不正確, 所以就一定要爭一爭, 看看究竟誰才是正確。

 沒有哀求哭泣, 沒有軟弱認命,而是賭上所有也要為身後保護的萬千魂魄,爭一個能夠復仇投胎的結局。

 燕時洵能夠感覺到在那一刻,自己心絃顫動,神魂劇烈搖晃。

 直到現在,那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依舊在他心中激盪。

 雖然那時情勢危機,燕時洵習慣性的收斂情緒,沒有讓任何人看出自己心底的真實想法,但是就從那時,他的心底就種下了對鄴澧的好奇。

 想要探究鄴澧的過去,知道在與他相遇之前的千年,這人還有過怎樣驚心動魄的過往。

 他更加好奇的是,那位過了千年依舊讓鄴澧忌憚而不多提及的戰將,究竟是怎樣的人物。

 這份好奇心,在與鬼差交談的時候,也被一點點累加,直至頂峰。

 在燕時洵對戰將最為好奇的時候,戰將出現了。

 以鋒利不可冒犯的姿態。

 就好像,千年前那個詰問天地的戰將,又一次回來了。

 燕時洵抬眸看向那人時,眼眸中染上微不可察的笑意,看著那人一步步足音堅定的向自己走來,卻不避亦不躲,沒有半分畏懼。

 反而想要近距離看看,這到底是怎樣的人物,才能被鬼道懼怕至此,接連做局也要把戰將引到這裡來。

 按照鬼差的說法,這是隻要出現在舊酆都核心,就會對舊酆都造成重創的存在。

 在此之前數年間,更是牢牢鎮守住了鬼嬰和白紙湖,讓舊酆都半點動彈不得。

 這份威勢,令從來對諸神沒有甚麼特殊感想的燕時洵,都不由得有了濃厚的興趣。

 當戰將一步步從屍骸堆積的山頂走下來時,他看到燕時洵就站在原地含笑望著他,並沒有躲避的意思。

 他不由得腳下的步伐停頓了一瞬,冷硬的內心像是被大貓伸爪子撓了一下那樣,有些發癢發顫,像是被燕時洵撞入了神魂。

 這種感覺,很奇妙。

 戰將難得有了好奇的感受。

 他在猜測,難得在那個曾經被他短暫看到的未來中,眼前的這個生魂,真的參與到了他作為鬼神的歲月嗎?

 沒有任何人神鬼猜得到,即便是有幸窺見了戰將最後一眼的鬼差,也不會知道,在戰將登位鬼神的那一剎那,他回頭看了一眼人間。

 也就是那一眼,他看到了自己的未來,以及千年後橫屍遍野邪祟橫行的人間。

 即便是獨立於天地存在的酆都,最後都踏進了人間,十萬陰兵不曾退縮的守在生民身前,代替已經墜毀的天地大道,撐起最後的秩序。

 鬼怪與陰兵混戰,遍地都是留下的屍骸,殘魂消散在太陽下。

 但是唯一令戰將記憶深刻的,卻只有一道身影。

 ――那是站在一地混亂中,依舊不曾放棄過生機和希望的,決絕的眉眼。

 當那道身影踩踏著鮮血和惡鬼殘屍走來時,鬼怪無不畏懼退散,而生民在歡呼。

 那人抬起冷漠鋒利的眼,與戰將對視。

 也就是那一眼,尖刀一樣直直扎進戰將的神魂中。

 即便戰將很快就登位鬼神,將那一眼中看到的所有未來和記憶,全都遺忘在神魂深處,埋沒了千年之久,但是此時,當他看到燕時洵時,眼前的景象和千年前那驚鴻一眼重疊。

 青年身姿挺拔,大衣在身後翻卷獵獵作響,在黑紅色的昏暗天幕下屍骸遍地,可就是在最絕望的死地,唯有青年那雙眼眸,亮得驚人。

 像是在戰將的神魂上點燃了一把火。

 瞬間燎原。

 戰將微皺起了長眉,一步一步,緩慢卻堅定的走向燕時洵。

 他想要知道,自己曾經看到的未來究竟是怎麼回事,這青年又是誰……怎麼會有因果,可以持續千年?

 但就在戰將走向燕時洵的時候,四周異變突生。

 原本橫七豎八被拋棄在亂葬崗上的屍骸,渾濁死寂的眼珠猛地顫了顫,腐爛黝黑的眼眶裡流出膿血來,已經破爛不堪的腐屍開始劇烈抖動,掙扎著從躺倒的地方站起來,癲顫抽搐著,搖搖晃晃向戰將走去。

 從第一具屍體站起身的時候,戰將就已經敏銳的注意到了異響。

 他腳下的步伐停頓住,威嚴垂眼,看向下方衝著他逐漸包圍而來屍骸,眸光漠然。

 燕時洵很快也發現了那些屍骸的異常。

 他心中一驚,立刻向四周看去。

 整個亂葬崗內,堆著數不清的屍骸,都是從有舊酆都存在的那天起,就開始堆積起的鬼魂。

 每一具屍骸,都是曾經憎恨死亡的鬼魂,在死後被舊酆都判定是惡鬼,因此壓入地獄,由鬼差看管。

 即便是鬼差自己,也說不上這裡到底有多少鬼魂。

 而在怨恨之中……又醞釀了多少怨恨。

 但現在,那些屍骸都一個個站起來,雖然動作遲緩僵硬,卻堅定的向燕時洵和戰將所在的地點走來,很快就將他們包圍在其中。

 燕時洵在短暫的驚詫後,立刻就反應了過來這是怎麼回事。

 舊酆都城池的神智,是繼承自北陰酆都大帝死後一縷殘餘的鬼神之力。無論是對北陰酆都大帝還是舊酆都而言,最怨恨和畏懼的,都是曾經千年前那名以凡人之身推翻酆都的戰將。

 這份畏懼,即便過了千年,依舊不曾消退。

 反而被刻進了神魂。

 親眼見證了北陰酆都大帝身死道消,舊酆都瞬間沒落,甚至從高高在上執掌死亡的神臺,淪落到之後深埋於白紙湖下苟延殘喘,城池對戰將,不可謂不恨。

 它會選擇這一層地獄,不僅是因為這裡的鬼氣足夠濃郁,可以吸引來戰將。

 更是因為,這裡同樣有著足夠的力量,可以用來對付戰將。

 而現在這些“死而復生”的屍骸,很明顯就是被舊酆都操縱著,想要將戰將徹底殺死在這裡。

 ――對於承載著鬼道的舊酆都而言,它唯一畏懼的,就是鬼差在機緣巧合之時看到的戰將登位鬼神的臨界一眼下,灌注了全部的心血和力量,悉心雕刻出的烏木神像。

 那與戰將本身無異。

 更像是,將千年前那一瞬間戰將的狀態和形象,定格在了烏木神像中。

 因此,不僅烏木神像獲得了力量,戰將也保留下了最巔峰的實力。

 以及最頂端的憤怒。

 這對於舊酆都而言,絕非一個好訊息。

 戰將的憤怒……比起邪祟,更是對準舊酆都的。

 再加上現在舊酆都還承載著鬼道,即便是在所有鬼怪中,依舊是最顯眼的那個。

 這簡直就是在神像面前樹立了一個靶子,戰將不打都說不過去。

 燕時洵這樣想著,原本帶著戒備的眼眸中泛上笑意。

 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不管戰將與鄴澧之間有何異同之處,鄴澧又對千年前的他自己保有怎樣複雜的情緒,現在對於燕時洵而言,戰將都是最好的盟友。

 燕時洵的心思轉過幾圈,轉瞬之間就捋清了現在的局勢,並做了決定,暫時站在戰將這一方。

 心思已定,他不再猶豫的立刻衝了上去。

 他有力的手臂一伸,就在疾速衝向戰將的路途中隨手撈過了旁邊一具已經腐化成白骨的屍骸,他修長的手掌緊握著骸骨的頸骨,像是握住了一把鋒利的寶劍。

 即便這柄寶劍的形狀過於奇特,也絲毫不妨礙燕時洵將它舞的虎虎生風,真如寶劍一樣鋒利,重重掄去,就橫掃了一整片衝過來的腐屍。

 原本就行動僵硬的腐屍在猝不及防之下,立刻被燕時洵手中當做長劍來使用的白骨掃到,被重傷後摔倒在地上,四肢顫動著難以起身。

 燕時洵的面容上一片平靜,唯有熠熠生輝的眼眸中,隱約透露出了他心底已經被眼前的戰局激起的洶湧戰意。

 越是毫無生機之地,燕時洵心中的磅礴戰意就越發噴薄而出。

 最艱難絕望的局勢,只會激發出他更加酣暢的瘋狂。畏懼於他,才是空談。

 天地有錯?那就反抗天地劍指詰問。鬼神有錯?

 那就把鬼神從高臺上拉下來,將它重重扔下去,砸個稀巴爛。

 鬼神大道?不,蒼生自己的事,自己會看著辦,鬼神只要安安靜靜做個鬼神就行,不要妄想插手人間,攪亂蒼生平靜。

 如果做不到……那就去死。

 尤其是,在千年前就早該滅亡的舊鬼神!

 狂風吹拂起燕時洵額前的碎髮,露出了那雙明亮得如同快刀出鞘的眼眸,鋒利不可直視。

 他的唇邊咧開笑容,看著那些腐屍的眼神裡只有兇狠的憤怒,沒有半分退縮之意。

 ――即便越來越多的腐屍從屍山中蠕動著站起身,幾十上百萬的鬼魂一個個站在昏暗天幕下,整齊劃一的用死寂的眼珠死死盯著他,眼神是想要將他撕成碎片的惡意。

 一場圍攻無法避免。

 燕時洵卻主動躍身踏進了戰場,他修長的身姿靈活的輾轉騰挪,大衣在身後翻飛,如展翅蒼鷹。

 被他握手中的骸骨裹挾著千鈞之力,明明根本不應該是武器的東西,卻被他使用得靈活而有力,橫劈豎砍,大開大合。

 一時之間,所有腐屍都無法近得燕時洵的身。

 連帶著他周圍的一整片空間,都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那些腐屍,全都被當做垃圾一樣扔了出去,在遠處重新堆成了一座屍山,卻再也動彈不得。

 因為用力,燕時洵的手掌心也已經被骸骨的頸骨割破,鮮血順著他的手掌蜿蜒而下,染紅了雪白的骸骨。

 血液從骸骨上緩緩滴落。

 紅與白,極致的對比。

 戰將也不由得側眸,第一次在戰鬥的間隙被晃了神,注意力被燕時洵吸引過去。

 那青年明明是生魂,卻絲毫不在乎自己的受傷,反而抬起手,在停頓的間隙揚手將散落的髮絲攏到腦後,修長的手指.插.進發間,清晰的露出俊美鋒利的五官。

 他在笑。

 那薄紅的唇邊,勾起的分明是笑意。

 戰將手中長劍向下,在他腳下踩著的是滿地死在劍下的鬼魂,殘酷與血腥的絕對力量美感,在戰將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但戰將卻絲毫沒有看到自己,他全部的目光,都落在了燕時洵身上。

 青年這般桀驁恣肆的模樣,與年輕時也曾率領百萬大軍馳騁疆場意氣風發的戰將,何其相似。

 曾經沒有任何人神鬼,能夠理解戰將反抗天地的決定。

 戰將記得清晰。

 當他在戰場上重新站起身時,迎來的除了地府陰差,還有人間的驅鬼者。

 那些大師錦衣華服,用高高在上的姿態輕蔑的看著一地的將士屍骸,卻只捂住了口鼻,說穢氣。

 大師說,既然已經死亡,那就應該立刻離開人間,不得逗留,否則一定會令所有心有不甘的鬼魂魂飛魄散。

 大師說,不要妄想著反抗死亡,酆都在上,不會放任鬼魂胡來,束手就擒才是明智之舉。

 那時,戰將微微垂首,渾身尚帶著未曾乾涸的血汙,就站在那些所謂德高望重的大師們面前。

 可他聽到那些大師的勸說,卻怒極反笑。

 他只想問問――如果我在此殺了你,你也會坦然接受死亡嗎?

 是鬼就要驅除,是人就要保護。這是,這是甚麼道理!

 為何不問因果罪孽,只以身份論處?

 戰將不喜歡驅鬼者,更厭惡滿口堂皇的大師。

 但是此刻,戰將遙遙注視著戰意凜然快意的燕時洵,心中卻忽然生出一種想法。

 ――或許,這個生魂是與眾不同的。

 如果那時他遇到的是這個生魂,也許,這個生魂不會否定他的想法。

 這個青年……他或許還會贊同他的想法,甚至站在他的身邊,與他共同反抗天地鬼神。

 戰將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樣荒謬的想法,但是更荒謬的是,他堅信眼前的青年,就會如此做。

 他是,獨一無二的,驅鬼者。

 戰將手中的長刀停頓,狹長凜冽的眼眸中,漸漸倒映出了燕時洵的身影。

 燕時洵一人,卻已經抵過千軍萬馬。

 染血的雪白骸骨被燕時洵掄出了殘影,快到肉眼難以分辨骸骨的行動軌跡,只能依靠倒地不起的屍骸來判斷他的“劍”,究竟到了何處。

 這把特殊的劍,在燕時洵手中不僅沒有妨礙他的行動,反而更為他添了一份助力。

 凡他所過之處,屍骸倒伏一地,血花飛濺,像是迎接勝利者的鮮花。

 而清脆骨響劍鳴,就是最熱烈的掌聲。

 “砰!”

 燕時洵高高騰空而起,又重重落下,壓下全身的力氣猛地踩中腳下的屍山,手中的骸骨深深.插.進屍山之中。

 像一把貫穿山嶽的長劍。

 巨大的轟鳴聲中,大地都彷彿在顫抖。

 天空響起驚雷,咆哮如同舊酆都的憤怒。

 燕時洵卻緩緩站起身,身姿也如長劍,不曾彎折半分。

 他輕笑著微微歪了下頭,循著看向自己的視線,俯視回望向遠處的戰將。

 戰將不發一言,定定的看著他。

 燕時洵卻只是漫不經心的抬手,拭去臉頰上迸濺到的血跡,然後向戰將咧開了笑容,無聲的做著口型:你好啊,鄴澧。

 千年前我不曾見過的那個你……鄴澧。

 戰將的眼眸微不可察的暗了暗,整個天幕中的閃電與飛卷烏雲,都像是落入了他的眼眸裡。

 他看著眼前的青年,忽然有種衝動,想要詢問他的名字,想要將他拉進自己的未來。

 就如同,他曾經在那一眼間看到的那樣。

 因為隔得遠,燕時洵又不太有感情的那根弦,所以也並沒有看清戰將微妙卻深邃的變化。

 他笑著仰頭,看向天幕時展露出的笑意,充滿著挑釁意味的嘲諷。

 他說:等著,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天幕上行雲遏止了一瞬,隨即烏雲更加瘋狂憤怒的翻滾湧來,像是整個天空都要坍塌下來,向燕時洵壓頂而來。

 恐怖的壓迫感,令尋常人都只能瑟瑟發抖的想要逃跑躲避。

 可燕時洵卻滿意的點了點頭,意味深長的瞥過天幕,隨即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自己周圍的情況。

 以他為中心,四周的腐屍已經被清理一空,難得的露出了最下面沁滿了血液早已經變成黑紅色的土地。

 整個亂葬崗上,現在的景象格外詭異。

 燕時洵和戰將就像本來各不相融的兩個中點,周圍是屬於他們的真空地帶。

 但是這兩個在一眼望不到頭的屍骸中如此顯眼的圓,卻在隨著擴大而逐漸靠近,交融,連成一片。

 像是原本都習慣於孤身奮戰的兩個人,試探著漸漸靠近對方,嘗試著伸出手,與對方合作,並肩戰鬥於圍困的千萬腐屍之中。

 那些腐屍已經不知道死了多久了,在漫長的痛苦刑罰之下,魂魄早已經混沌迷茫,日夜被困在地獄中看不見盡頭和希望,已經變得麻木僵硬。

 此時被舊酆都操控著想要攻擊戰將,也不過是當做消耗品的炮灰,死多少都無所謂,後面依舊會有源源不斷的鬼魂補充上來。

 可是舊酆都沒有想到的是,執念深重銳不可當的烏木神像,竟然會願意放任一個生魂在自己身邊,與自己並肩同行。

 舊酆都更沒想到的是,這個生魂……是惡鬼入骨相。

 尋常人到了陰曹地府,濃重的鬼氣會成為他們最大的阻礙,不僅擾亂他們的認知,還會影響他們魂魄和身軀的健康,甚至最後發了瘋,乃至引起過重而死亡。

 可偏偏生人中,有燕時洵這個異類。

 對他而言,越是鬼氣濃重之地,就越是會令他行動自如,姿態自然從容得像是他本來就應該屬於這裡,天然便是這裡的主宰。

 無論何等兇惡的厲鬼,最終都只能戰戰兢兢匍匐在他腳下,俯首稱臣。

 更何況,燕時洵對於如何隱藏自己真實的情緒和想法,稱得上是得心應手。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在舊酆都面前表露出半點弱勢之意。

 不管面對怎樣的局面,燕時洵都從容不迫,遊刃有餘。

 看不透燕時洵的舊酆都更加疑惑焦急,不知道燕時洵為何會有這樣從容的底氣。

 是燕時洵知道了甚麼?還是燕時洵尚有強力的底牌沒有翻開?

 舊酆都忌憚於燕時洵的不可預知,也不敢貿然出手。

 它本有意讓腐屍圍困燕時洵,使得燕時洵死於群鬼圍攻之下。

 畢竟以舊酆都的認知,烏木神像雖然鎮壓邪祟,卻絕非甚麼熱心良善的存在,根本不會對燕時洵施以援手。

 到那時,燕時洵就只能痛苦的死在地獄中。

 舊酆都隱約察覺到了燕時洵與酆都之主間的因果,它雖然不明白到底發生了甚麼,才會讓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和酆都之主產生了聯絡,這樣的局勢讓它看不清也無法理解。

 但是這不妨礙舊酆都利用這一點。

 雖然舊酆都無法戰勝酆都之主,卻可以將燕時洵當做切入點,靠近並且重傷燕時洵,以此來使得酆都之主失去尋常的冷靜判斷,擾亂他的思維神智。

 而在混亂中,舊酆都知道,或許自己可以找到勝利的時機。

 ――與敵人對戰時就是這樣。

 你所顯露出的每一個弱點,都會成為敵人發起猛攻的攻擊點。而一旦弱點被擊破,必敗無疑。

 除非……所謂的弱點只是自以為。

 實際上,這個“弱點”,是天生的惡鬼入骨相。

 最好的鎮壓邪祟的體質。

 此刻,燕時洵不僅沒有絲毫懼色,反而在腐屍群中游刃有餘的反殺,輕鬆得不像是行走在亂葬崗上,唇邊的笑意更像是在逛花園。

 舊酆都看著這樣的局勢,滿滿腔都是被壓抑的憤怒,嘶吼咆哮著想要碾碎燕時洵,讓膽敢挑釁鬼神的生人,知道下甚麼叫天高地厚。

 可戰將卻平靜抬眼,鋒利的目光直直射向天空。

 舊酆都一驚。

 它覺得在戰將看過來的時候,好像自己的整個核心都寸寸冰凍,僵硬到甚麼都做不到。

 只剩下重新回到千年前那一戰時的深重畏懼。

 燕時洵挑了挑眉,因為這戛然而止的雷聲而意識到了甚麼,轉眸看向戰將。

 “或許你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

 燕時洵眨了眨眼眸,輕笑著補充:“未來的那個。”

 戰將側首,回望向燕時洵。

 他雖然甚麼也沒說,卻擺出了傾聽的姿態。

 從殺死舊酆都逃亡鬼差後,在千年間從未再次現身,甚至從未傾聽過生人乞求,從未回應過任何人神鬼的戰將,此刻在靜靜等待著燕時洵說下去。

 “我是,燕時洵。”

 燕時洵低低笑著,一字一頓的道:“要不要和我聯手,一起應對舊酆都?”

 “鬼道已起,如果不加以阻止,很快就會取大道而代之。到那時,所有生靈都會遭遇災禍,生命被威脅。”

 燕時洵的語氣鄭重:“我不認為你在決心反抗天地時,想要看到的,是這樣的一幕。”

 “你現在是舊酆都唯一的束縛,但是,你同樣身在局中。”

 燕時洵歪了歪頭,笑著問道:“所以,需要外力來破局嗎?”

 “我會用我的方式,和你一起,終結舊酆都的所有――以及鬼道的妄想。”

 燕時洵話音落下,亂葬崗上重新恢復了死寂,只能聽得到從遠處傳來的轟隆雷聲。

 戰將與燕時洵遙遙相望。

 那鋒利的眉眼間,有一瞬間微不可察的笑意,但隨即又恢復了一向展露在外的冷漠。

 如果這個生魂,是千年前出現在他面前的驅鬼者的話,或許,生魂真的會助他一把,一同反抗古舊的酆都。

 這個生魂說,他叫燕……時洵。

 名字落進了戰將的心間,他微微垂眼。

 再抬眼時,他的眼眸中已經恢復了冰冷神色。

 同一時刻,被戰將踩在腳下的土地,萬千腐屍匯聚成的血河,在緩緩變換著模樣,向著他所站立之地而來。

 在他腳下,血河勾畫出玄妙圖案,一筆一劃的起勢與落點都好像踩著古老的陣法,逐漸形成了一副完整的符咒模樣。

 戰將也終於開了口,低沉冰冷的音節吐露出:“退開。”

 燕時洵匆匆瞥過戰將腳下很快成形的符咒,大腦飛速運轉,與自己印象中所有見到過的陣法相比對,想要找出這到底是甚麼陣法。

 但是戰將所用的陣法過於古老,很可能已經散佚在漫長的時間裡,早已經不是現在所慣常使用的陣法,這讓燕時洵比對確認的速度降了下來。

 好在,燕時洵的師父,是李乘雲。

 那個朋友遍天下的居士,除了雲遊四方廣交好友之外,還有另外一個愛好。

 他喜歡蒐集孤本和古籍,更願意散盡千金只為修復一本殘卷手札。

 很少有人知道,濱海市老城區那個不起眼的小院裡,儲存著如今絕大多數門派都已經失去的傳承。

 從古至今,無一不有。

 得益於此,燕時洵對陣法符咒的涉獵範圍,不僅僅侷限在現在,而是縱觀古今都有所瞭解。

 甚至精通。

 在戰將出聲提醒燕時洵的時候,他一秒都沒有耽擱,立刻疾速向後退開,拉開了與戰將之間的距離。

 雖然他還不清楚戰將提醒的具體原因,但是因為戰將同樣也是鄴澧,所以,他願意相信他。

 就在燕時洵退到某個界限之時,戰將終於收回了關注他的餘光,垂眸向自己腳下由血河勾畫而成的巨型陣法。

 低沉的音節,從戰將口中清晰的吐露出。

 “赦――”

 就在那個音節散落在空氣中的瞬間,大地和天空都開始了劇烈的顫動。

 像是有千軍萬馬,從更遠處動地而來,鐵蹄踐踏過每一寸被鬼氣汙染的土地,長刀毫不留情的收割著鬼魂的頭顱。

 轟隆隆――!

 驚雷幾乎震碎了天幕。

 燕時洵緩緩睜大了眼眸。

 就在異變徒生的那一瞬間,他終於從記憶中翻找出了那陣法,究竟是甚麼。

 敬天地神陣。

 但是所有的五行八卦都是反向的。

 也就是說,戰將的腳下雖然成形了敬天地神陣,卻對天地根本沒有任何敬意。

 他是要,踏碎這天地!

 燕時洵踩在被影響範圍的邊界上,眼看著濃重的黑霧裹挾著狂風與巨響,從遠方快速襲來。

 黑霧中,一個個輪廓影影綽綽,將士騎在高頭大馬上,手中矛戈直指天空。

 戰馬揚蹄嘶鳴,寒光於昏暗中顯現,手起刀落,所過之處鬼魂皆化為一堆碎肉,然後隨風破碎成一捧灰燼。

 這樣一支軍隊,在電閃雷鳴的天幕之下,踩踏著不可阻攔的銳利氣勢,席捲了整個亂葬崗。

 燕時洵不過眨眼之間,就看到所有擋在戰馬鐵蹄之下的屍山血海,都被重重踏碎,散落成紛紛揚揚的輕灰。

 雖然燕時洵曾經見過隸屬於鄴澧的這一支軍隊,但是現在,這支軍隊卻重新重新整理了燕時洵對他們的認知。

 這一刻,他真真切切的意識到,這是曾經跟隨主將馳騁疆場的虎勢之軍,不可被消滅,不可被殺死,不可被瓦解。

 即便曾經橫屍沙場,但他們身死後尤化作英魂歸來,重新矗立於戰場之上,依舊追隨於他們的主將。

 千年未變。

 在這支軍隊出現的瞬間,局勢立刻反轉。

 原本數量眾多的千萬鬼魂,現在也被將士們手中的矛戈長刀,追趕得驚慌逃亡,再也沒有了剛剛想要圍困戰將時的氣焰。

 就連舊酆都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它眼睜睜看著局勢急轉直下,明明這裡是它的主場,卻反而是它落進了劣勢,不管是鬼氣還是鬼魂,都阻擋不住陰兵鐵蹄。

 天幕上驚雷滾滾,閃電瘋狂得像是要撕裂地獄。

 可在燕時洵看來,這卻已經是舊酆都無能為力的體現。

 宣洩不了的憤怒,只能藉由咆哮嘶吼的氣勢來補足,可惜,就連這些,都淪為了勝利者的背景板。

 燕時洵微微垂下眼睫,眼眸中像是落入了萬千碎星,明暗閃亮間,美不勝收。

 他絲毫沒有被眼前的陰兵驚嚇到,反倒覺得心中一直被憋悶的鬱氣,在緩緩吐露出。

 從在皮影博物館看到曾經發生在白姓村子裡的慘事開始,再到白師傅和鄭樹木畫地為牢,被已經變成了荒村的白姓村子囚困之事,再到鬼嬰和謝麟,以及被鬼道顛覆的陰陽……

 一路上一直被他壓在心中的憤怒,都好像在這一刻得到了徹底的宣洩。

 燕時洵低低的笑出聲來。

 隨即,他的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到最後 ,他暢快的仰天大笑,胸膛被震得微微響動,卻只有暢快淋漓之感。

 在戰馬奔騰的黑霧間,戰將屹立在原地,一直靜靜注視著燕時洵。

 他在笑。

 他在看著他。

 良久,戰將也好像被感染了這份快意一般,唇邊僵硬而不熟練的勾起一絲笑意。

 而當燕時洵終於笑夠了的時候,眼眸中已經浮起一層生理性的淚光,波光粼粼中,卻暗藏著鋒利的光。

 他仰頭看向天幕,像是透過了這一層假象,直直的看向躲藏在最核心之處的舊酆都。

 “等著我,我很快就會去找你。”

 燕時洵的聲音很輕,像是朋友間的低語。

 “本該死亡在千年前的東西,既然氣數已盡,就不要再妄圖掙扎。鬼道?呵。”

 燕時洵嘲諷的輕蔑一笑:“到最後你會發現,天地乾坤依舊,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無功的瀕死掙扎而已。”

 但是他話語中暗藏著的威脅和冷意,卻能讓聽者可以清晰的分辨出,這根本不是朋友間的交談。

 而是,戰書。

 舊酆都在憤怒的嘶吼,可是在大地上,沒有任何人在乎舊酆都的感想。

 無論是燕時洵還是戰將,他們看向舊酆都的眼神,都如同在看不值一提的螻蟻。

 ――明明此刻,是舊酆都在上他們在下。

 可任何見到那眼神的存在都會明白,舊酆都之於他們,不過是落在肩膀上的舊日塵埃。

 只要伸手輕輕拂過,塵埃就會散落在空氣中……

 再也拼不起來。

 燕時洵側首看向戰將,笑著揚聲道:“走啊,該是――”

 “破局的時候了!”

 戰將輕輕頷首,破天荒的給了燕時洵以回應。

 而在這時,戰馬鐵蹄重重落下,大地像是被踏碎的冰面,巨大的裂痕迅速蔓延,爬滿了整個地面。

 “咔嚓……咔嚓!”

 碎裂聲接連響起。

 空氣都彷彿靜止了一瞬。

 隨即,在燕時洵的注視下,整個大地轟然龜裂,土塊向四周飛擲而去,好像有甚麼東西在從大地下面破土而出。

 沙土碎石散去時,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了燕時洵的視野裡。

 摺扇輕轉,劃過漂亮的弧度,最後重新落回那雙白皙修長的手掌中。

 閻王笑吟吟的抬起眼眸,看向燕時洵:“看來,這次是找對地方了。”

 在閻王身後,一個接一個身影慢慢站了起來。

 那幾人抬手揮去眼前的塵土,被濃重的血腥味和塵埃嗆得連連咳嗽。

 燕時洵皺著眉看去,也漸漸看清了那些人,正是之前在下墜地獄的時候,與他分開的官方負責人等人。

 不過看負責人和救援隊員們身上的狼狽來看,他們應該並不是一直在和閻王在一起的,頗受了些挫折。

 燕時洵挑了挑眉,用詢問的眼神看向閻王。

 閻王一攤手:“已經很快了,為了找回這幾個,廢了我不少功夫,不然還能更快。”

 “不過,燕時洵你怎麼獨自一人掉進了這……”

 閻王的話說到一半,就在抬眸向四周望去卻看到了戰將時,戛然而止。

 他原本的從容笑意瞬間消失,手中摺扇差點沒拿住。

 閻王:這人怎麼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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